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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連下了好幾日的大雨,到了今日終于放晴。
陳漁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正巧遇上曬網的富叔。
富叔是陳漁的鄰居,性格老實,平日裏沒少照顧陳漁。
“阿漁啊,準備出海?”富叔笑着問陳漁。
陳漁搖搖頭,回答:“只是去看看,剛停雨不久,海上風浪怕是還沒停。”
陳漁生活的小村落,沿海而建,一村人世代生活于此,靠海吃海,以漁業為生,生活雖不算富饒,但也安寧平靜。
“是還沒停,想要出海,還要再等等。”富叔問陳漁是不是要出海,其實也不是真覺得陳漁要出海,而是出于慣性。
陳漁在他們村裏,是出了名的能幹,年紀輕體力好,膽子大,打漁技術也好,每次出海的收成,比他們這些老漁民還要多上幾倍。
長得也是板正好看,一張臉眉眼生得濃郁,身材高大,肌肉緊繃卻不誇張,雖因常年打漁,日光暴曬,皮膚被曬得黑了些,但卻并不妨礙他的好看,反而因此更有男子氣概。
若非是家裏條件不好,估計來說親的門檻都要踏破。
“等風浪停了,你出海叫我一聲,我們一起,行不?”富叔看着眼前的陳漁,帶着笑意的對他說道。
陳漁對此自然沒有意見,很利索的就答應了。
答應富叔下次出海叫上他以後,陳漁便往海岸走去。
剛停雨,因為沒人出海,海邊也就沒什麽人,陳漁一眼就看見海灘上四散的木塊和貨箱。
這幾日下雨,海上風浪不止,這些淩亂的木塊和貨箱,分明是哪家商船在海上遇難遭了殃,被海浪卷襲,最終殘骸随潮水拍打上岸。
只看着,便是損失慘重。
陳漁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深深看了一眼廣闊無垠的大海,随後默默收回視線。
這海,是他們整個村維持生計的財富,卻亦是吞噬生命的惡魔。
陳漁來海岸是為了檢查自己的漁船,檢查完漁船沒大礙,也沒急着回家,而是沿着海岸将商船破碎的殘骸一塊塊拾起,打算将它們收回去當柴火。
海岸上除了商船和貨箱的殘骸,還有一些被海水泡過的貨品。
陳漁撿起一張還能勉強看清字跡的紙張,上面寫着個“白”字。
估計是主人家的姓。
他正想着,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小石子敲着門板,聲音悶悶的。
陳漁聽着聲音擰了擰眉,循聲找去,只見一塊巨大的礁石後面,藏着個還完好無損的貨箱。
這個貨箱和其它被打碎的貨箱不同,被加固過,還做了防水。
這也是它能完好無損的原因。
釘子将貨箱的開口封死了,敲擊聲就是從裏頭傳出來的。
裏面裝着的,是活物。
意識到這一點的陳漁沒猶豫,二話不說便開始撬貨箱的木板。
随着“砰”的一聲,釘死的貨箱板被撬開,落在地上,裏頭裝着的活物,也徹底出現在陳漁的面前。
說是活物不準确,應該說是,人。
貨箱中,一個男孩窩在裏面,男孩身子嬌小,身邊散落着食物垃圾和空了的水壺,人看着已經快不行了,臉上蒼白得看不見絲毫血色,眼睛無力的閉着,嘴唇因為幹裂起皮,一只手卻是不停拿着什麽敲擊着木板。
分明看着快要死了,但求生欲卻還是很強烈。
陳漁看着貨箱中的人,唇瓣都抿成了條線。
他心裏很清楚,這大抵是被那一船人護下來的最後一條生命。
或許是感受到了光亮,箱子裏蜷縮的男孩虛弱的睜開了眼,他看向陳漁,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些什麽,但陳漁什麽都沒聽見,對方就徹底昏死過去。
陳漁将貨箱裏的人背去了村大夫那兒,這人很輕,按道理來說,暈死過去的人因為沒知覺,該是沉甸甸的。
可這人背在背上,卻是感覺不到什麽重量,輕飄飄的跟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
大夫說男孩沒什麽大礙,就是驚吓加脫水,海上飄了幾日,身子虛弱撐不住暈了過去而已,等醒來便無大礙。
陳漁聽着大夫這話,心中稍稍松了口氣,看着床上的男孩,找了張椅子坐下。
剛才在海邊沒仔細看,如今坐下了,陳漁才仔細看清男孩的臉。
這是個長得很漂亮的男孩,白白淨淨的,比村裏頭最漂亮的姑娘還要好看。
看身上的衣物,又長成這般沒經歷風霜的模樣,大抵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
陳漁想着,目光自男孩的臉上,緩緩挪動到手,只見那纖細的手間,握着枚玉佩。
玉佩的角有些磨損痕跡,剛才用來敲擊貨箱的,應該就是它。
陳漁并沒有在村大夫那兒呆多久,他還有很多活要幹,所以只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村大夫的小孩跑來告訴他,男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陳漁正打算生火做飯。
人到底是陳漁自己撿回來的,雖非親非故,但總還是要負起責任。
陳漁趕到村大夫那兒,進屋一眼就看見坐在床上的男孩。
醒過來的男孩大抵是對陌生環境還存有戒備,整個人瘦小的身子蜷縮在牆角,手捏着杯子,擋住半個身子,一雙眼睛打量着四周,像只膽小卻好奇心重的小貓。
村大夫正在和他說明情況,看見陳漁來了,指着陳漁說:“咯,這就是撿你回來的人。”
男孩聽着這話,視線落到陳漁身上,他的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像小鹿。
他輕輕朝陳漁颔首,陳漁看着,走到床前,問:“你知道怎麽聯系家人嗎?”
人已經醒了,當務之急必然是先為其聯系家人,陳漁雖然将人撿了回來,但并沒有要養對方的打算。
男孩頓了頓,然後看着陳漁,點點頭。
陳漁見此心中松了口氣,“那你說說,我們想辦法幫你聯系。”
可男孩卻是沒說話,垂下了眸子,捏着被子,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
陳漁感到疑惑,正想說些什麽,就見男孩松開了捏着被子的手,看向陳漁,嘴巴張開,發出嘶啞不能成句的氣聲,手貼上自己的脖子,輕點了點,而後朝陳漁擺手。
他什麽也沒說,也無法說,但所有人都懂了。
他是個啞巴。
陳漁看着少年漂亮的臉,心中一瞬間似乎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壓了上去,悶悶的,提不上勁。
對方不會說話,溝通一時間成了問題。
“會寫字嗎?”陳漁蹙着眉頭,問床上的男孩。
男孩看着陳漁,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裏頭閃着光,重重的點了點頭。
村大夫見此,轉身從家裏找出了紙和筆。
男孩拿起比,烏黑的墨汁在紙張上渲染,一筆一劃的彙聚成字,倒是出乎預料的寫得一手好字。
陳漁看着,又看了一眼男孩的臉。
寫字時,男孩漂亮的連上帶着認真,唇微微抿着,兩側的腮幫鼓起兩團不太明顯的肉,很可愛,讓人想要捏一捏。
腦海裏浮現出這個念頭,陳漁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搓了搓指腹,似是壓抑着心中某個念頭。
一行字寫好,男孩擡頭看向陳漁。
陳漁才收回腦海裏亂七八糟的念頭,看向紙張上的字。
【春城白家,寫信就能聯系上。】
春城,陳漁聽說過,偶爾那邊會有商販過來他們這收些漁貨。
他們這個小村莊沒有信差,所以可以等下次春城有商販來的時候,将信帶過去。
但商販來的時間不定,在聯系上男孩家人之前,男孩便只能留在這裏了。
這一時間又成了個問題,陳漁并不想将男孩帶回家,他平日裏忙,特別是出海打漁時,一整天都不着家,三餐不定的,顯然照顧不好這個看起來就細皮嫩肉金貴的男孩,但人是自己撿回來的,總又不能麻煩別人。
陳漁思來想去,根本拿不下主意。
村大夫在這時開了口,他說:“阿漁,不然,這小啞巴聯系上家人以前,就留在我家吧。”
這顯然是符合陳漁心意的提議,但也不知為何,聽着小啞巴這個稱呼,陳漁眉頭不自覺的微微皺了皺,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陳漁不太喜歡這個稱呼,但也沒細究,只覺得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于是看向村大夫,說:“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村大夫心善,也不用出海,比他更能照顧好這個金貴的小少爺。
但是他也不是就這樣将人徹底甩給村大夫了,陳漁說:“但他這段時間住在這裏的口糧還是由我來出,明天我會将米糧抱來。”
兩人正商量着,陳漁的袖口忽然被拉扯了幾下,陳漁低頭看去,就對上了男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男孩仰頭看着陳漁,扯着他的袖口,見陳漁看向他,便提筆在紙張上寫下了一行字。
【我能和你住嗎?】
陳漁看着這行字愣住了,他看向男孩,只見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帶着期許的光。
他也不知道男孩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他的心卻好似被輕輕撞了一下。
陳漁喉結微微滾動,他垂下眸子,避開了男孩的眼睛。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何要逃避,大抵是男孩生得太漂亮了。
被這樣好看的人看着,總難免會心動。
“抱歉,我帶你回去,照顧不了你。”陳漁解釋道。
他沒看男孩,但扯着他衣角的手松了。
陳漁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他和村大夫商量好如何安置男孩以後,就似逃一般的離開了村大夫家。
離開前,陳漁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男孩,這不看還好,一看就又對上了男孩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巴巴的看着陳漁,表情失落,坐在床角,有種說不出的可憐。
陳漁就這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回過頭,腳步慌亂的離開。
可這夜裏,陳漁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着,他的腦海裏來來回回的都是男孩的模樣。
可憐的表情,期許的目光,每一處細節都在折磨着他的良心。
終于,陳漁從床上坐起了身,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咬咬牙,拿起件衣服,一邊套衣服一邊往外走去。
陳漁敲響了村大夫家的門,這時夜已經很深了,村大夫睡眼惺忪的開門,看見陳漁一愣。
“阿漁,這麽晚了,你過來做什麽?”
“大夫。”陳漁有些躊躇的組織着語言,他說:“撿回來那個人,還是我帶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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