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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陳漁到底是将人接回了家。
小啞巴在看見陳漁的那一刻,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眉眼間藏不住的高興。
陳漁看着他這副模樣,原本心中還存留着的那點猶豫,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他朝小啞巴伸出只手,說:“走吧,跟我回家。”
小啞巴抿唇笑着,将手搭上陳漁寬厚的掌心。
陳漁握住他的手,這雙手一看就是沒幹過什麽活的,很柔軟,像是新打出來的棉花似得,摸着特別舒服,讓陳漁忍不住用指腹多蹭了幾下。
是一雙和他截然不同的手,陳漁想。
他将小啞巴帶回家,看着對方身上也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衣服,想說讓他去洗個澡。
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小啞巴。
讓他叫對方啞巴,陳漁是絕對叫不出口的,将別人的傷痛當玩笑,是卑劣的行為。
“你叫什麽名字?”陳漁問。
小啞巴看着陳漁,手比畫着,是在問陳漁要紙和筆,但陳漁家裏并沒有這兩樣東西。
陳漁識字,是他母親教他的,但文化和知識于他而言,作用還不如一張破爛的漁網,他并沒有閑來寫上一兩個字的閑情逸致,有這個時間,他不如去多打幾條魚,多賺一些錢。
但沒有紙筆,溝通就成了個問題。
陳漁環顧四周一圈,忽然想到什麽,牽着小啞巴的手,走到屋外,撿起一根樹枝,遞給小啞巴。
“沒有紙筆,你先将就在地上寫吧。”陳漁說。
小啞巴聽着這話,接過陳漁手中的樹枝,認認真真在地上寫起自己的名字。
陳漁手中擰着煤油燈,晚間有風,燈芯上的火焰随着風搖搖晃晃,火光影影綽綽,陳漁看清小啞巴的名字。
【白笙。】
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在他們這十裏八鄉,沒有這樣文绉绉的名字。
陳漁擡頭看向白笙,昏黃的燭光和夜空的銀白月色一起落在白笙身上,将白笙那張本就長得漂亮精致的臉,映襯得更加朦胧好看。
白笙也正看着陳漁,他一副未被世俗沾染的模樣,眼底盡是信任。
陳漁看着他這眼底的信任,微微垂下了眸子。
“白笙,你多大年紀了?”陳漁問。
白笙拿着樹枝,在土地上寫下年齡。
【十七。】
陳漁今年二十,比白笙要大三歲,兩人年齡差距其實并不算大,但不知為何,陳漁每每看着白笙,就覺得這人幹淨得厲害。
這幹淨不是指衣物,而是指給人的感受,就似那淤泥間生出的白蓮,分明周遭污穢,卻獨善其身,與這世間格格不入。
“我叫陳漁。”陳漁垂落的眸子再次落到白笙身上,“如果有事,你……”
陳漁想說你就直接叫我,但又想到白笙是啞巴,便轉而道:“你就過來扯扯我的袖子。”
白笙認真聽着陳漁的話,重重點點頭,随後像是要驗證什麽一般,扯了扯陳漁的袖子。
陳漁一愣,問:“怎麽了?”
白笙一雙眼睛瞬間笑成了彎月,兩個漂亮的弧度嘴角還帶着酒窩,他拿起樹枝,寫下一行字,【沒什麽,就是叫叫你。】
他笑得太漂亮,陳漁看花了眼,心底某個地方被劇烈的撞了幾下,胸口重重起伏喘息過後,也忍不住笑了。
“你這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了,去洗個澡吧。”陳漁對白笙說。
白笙聽着,歪了歪腦袋,點點頭,落筆寫下,【好。】
他好乖,陳漁心想。
家裏條件不算太好,陳漁每次洗澡都是在旁邊漏風的小房間,提桶水匆匆洗過就行,但讓白笙像他那樣洗澡,陳漁莫名覺得有些不合适。
他左思右想,最終從倉庫拖出多年未用的澡盆,在房間裏扯了塊布,隔出個小空間讓白笙洗澡。
這個澡盆是陳漁母親在世時用的,母親去世以後,陳漁沒有泡澡的習慣,就一直将它閑置在倉庫,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澡盆用水是陳漁洗澡時的好幾倍,如今剛立夏,夜裏還有點涼意,陳漁身子硬,已經是用冷水洗澡了,但白笙瘦瘦弱弱的,看着身體也不太好,所以還是要用熱水。
陳漁坐在竈臺邊燒水的時候,白笙也跟着。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但白笙卻一點要睡的意思的沒有看着比陳漁還有精神。
“你不困?”陳漁問。
白笙看着陳漁,搖搖頭。
陳漁見此,沒再說話。
鐵鍋裏一大鍋水,燒起來需要點時間,陳漁盯着水面發呆,一旁的白笙也跟着他的視線看。
忽然,白笙扯了扯陳漁的衣角。
陳漁扭頭看去,只見白笙撿起根燒了一點的柴,借着炭在地上寫道:【你困了嗎?】
他寫完這行字,認真的看向陳漁,眼底全是關切。
陳漁愣了一下,忽如其來的關心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沒,沒困。”陳漁不自然的回答。
白笙秀氣的眉頭皺了皺,又在地上寫道:【如果困,就不洗澡了。】
【你去睡覺。】
陳漁搖搖頭,他輕笑着安撫白笙,“真的不困。”
白笙顯然還是有些不相信,他懷疑的看着陳漁,似是還想說些什麽,陳漁見此,适時的轉移了話題。
“話說起來,你為什麽想要跟我回來?”這個問題,陳漁其實很早就想問了。
他與白笙從見面到現在,算起來都還不足一天,但白笙卻對他有種莫名的信任,明明村大夫已經願意收留他來,他卻是拉住了陳漁,要和陳漁回家。
陳漁不解,也不懂白笙對他的信任來自于何處。
白笙聽着這話,笑了笑。
他笑起來很可愛,眼睛彎彎的,像個小孩,裏頭帶着純真。
他低頭拿起木棍寫了起來,期間木棍上的炭沒了,他還換了一根。
【你救了我。】
白笙繼續寫道:【我喜歡你。】
兩行八個字,木炭在石頭地面上寫下的字跡并不算太清晰,斷斷續續的,但內容卻是完完整整的。
陳漁看着這兩行字,喉結微微滾動,他擡頭看向白笙,他說:“救了你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白笙聽着這話歪歪頭,似是不解。
陳漁也是在這一刻知道,白笙真的很幹淨,不只是看起來,而是從裏到外的,很幹淨。
他似是一朵溫室裏被保護良好的花,對善惡的理解很淺薄,在白笙的觀念裏,陳漁救了他,就是好人。
可陳漁實在算不上什麽好人,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後來母親患病去世,家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為了活命,他做過許多算不得好事的事。
他救下白笙,只是因為他的道德底線在那兒,他做不到見死不救而已。
但白笙卻覺得他是好人,還說喜歡他。
【你是好人。】
白笙低頭在地上又寫下了這麽一行字。
陳漁胸口劇烈的起伏的幾下,他有些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情緒了。
好在,水在這時候燒開了。
“咕嚕咕嚕”的滾燙聲響起,陳漁和白笙的注意力都被鍋裏的熱水吸引過去。
陳漁如獲大赦般起身将熱水倒出,帶着白笙去房間洗澡。
陳漁的房間很簡陋,一張桌一張床,還有個衣櫃,這些都是陳漁自己打的,款式簡單,但卻是堅固耐用。
此時,簡陋的房間中央扯起來一塊布,而布的兩端,分別是洗澡的白笙和躺在床上的陳漁。
這場景實在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陳漁渾身都不自在,但又不知道為什麽。
煤油燈的火光照得房間影影綽綽,白笙洗澡的水聲落入陳漁的耳中,不算太大的聲音,卻是直突突的紮進陳漁的耳中。
陳漁心裏越聽越煩躁,本躺着的姿勢索性變成了坐着,他看向隔在中間的布,隐約能看見白笙的身影,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他們兩個大男人,洗澡幹什麽要中間扯塊布?又不是哪裏多塊肉?
陳漁覺得自己好像對待女人似得對待白笙,他躺在床上,就跟新婚等老婆的丈夫似得。
怪,實在太怪了。
陳漁心想着,就從床上下來,想要去取中間的布,但人走到布前面,要取布的動作又停下了。
他覺得取下來似乎也不合适,自己做什麽都有點不對勁。
心裏更加煩躁了,陳漁将手收回來,又坐回了床上。
他盯着布對面白笙的身影,牙關微微咬緊,腮幫緊繃,心裏怎麽也提不上勁。
其實他扯布這個行為是無意識的,陳漁自己當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有點像對待女人一樣對待白笙,他好像潛意識裏就覺得,白笙要好好對待,很金貴。
這樣下意識的感覺,陳漁以前對別人從來都沒有過,女人都沒有過,就更別提男人了。
陳漁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大概是白笙太特別了,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陳漁正想着,眼前的布就被掀開了。
白笙洗完澡了,他從布後面走出來,身上穿着陳漁的粗布衣裳。
家裏并沒有合适白笙的衣服,所以陳漁拿的是自己的。
但他的衣服顯然太大了,穿在白笙身上,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顯得他更加嬌小。
衣服不老實的往下滑,露出白笙圓潤的肩頭,白笙不好意思的将衣領扯好,看着陳漁笑了笑。
因為剛洗過澡,他渾身還冒着熱氣,看起來整個人霧蒙蒙的,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陳漁被他這一笑看愣了,那一瞬間,他恍惚意識到,白笙就是該被好好對待的,很金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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