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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不是喜歡,而是很喜歡。

多了一個字,份量也就變得不一樣起來。

陳漁看着紙張上的三個字,忍不住的笑了,他必須得承認,在這一刻,他心裏某個角落,暖洋洋的。

陳漁自小沒有父親,他與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過得貧苦,但也算是平淡快樂。

小時候陳漁說的最多的話,就是等長大以後,要努力賺錢,給母親好的生活,但世事無常,母親并沒有等待陳漁長大,在陳漁十二歲那年,得了一場重病。

為了治病,十二歲的陳漁想盡一切辦法掙錢,可他到底年紀太小,能力有限,賺到的錢根本不足以支撐母親的治療費用,到了後來,走投無路時,陳漁只能在村裏一家一戶的磕頭借錢,但哪怕如此,母親還是病死了。

母親死後,陳漁唯一的依伴也沒了,不算大的家中只剩下他一人,卻依舊顯得空曠,他一時間失去了目标,活下來的每天,唯一的目的,好像也不過是為了早些掙夠錢,還給當初借錢給他的鄉親。

他自小性子就算不上多開朗,甚至有些孤僻,母親去世後就更加少話了,身邊沒幾個能特別說的上話的人,他很孤單。

撿到白笙,對于陳漁而言,只是一個意外,但此時此刻,他看着屋內點燃的燭光,看着紙張上寫着的“很喜歡”三個字,再看向眼前低頭盯着魚,一臉認真,嘴角帶着笑意的白笙,陳漁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感覺。

這是母親去世後,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陳漁垂下眸子,盯着水中那尾游魚,輕笑說:“喜歡就好。”

第二日陳漁沒有再出海,而是待在家中,白笙對此顯然很高興,但陳漁心裏卻是有些高興不起來。

他之所以沒出海,是因為今天會有春城的老板來收貨,陳漁打算将白笙的信委托對方帶去春城,聯系到白笙的家人。

其實這是件好事,白笙不屬于這裏,他遲早要離開,但或許是感受到了溫暖,陳漁也變得貪心起來,開始不舍白笙離開。

心中某個隐秘的角落甚至覺得,不要送信就好了,讓白笙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稍縱即逝,陳漁自嘲的笑了笑,他想,自己的确算不上是個好人。

沒有出海的陳漁起的比昨天晚一些,但還是很早。

他起來的時候,外面太陽剛剛升起,房間裏不算很亮,但也依稀能看清楚了。

白笙還在睡,看起來很乖的一個人,但睡覺并不老實,腿岔開,手高舉,寬大的衣物因為他不老實的姿勢而往上卷,露出一截白嫩細膩的腰。

陳漁看着那截腰,無奈的笑了笑,伸手想要将衣服扯下來,免得肚子露在外面着涼。

但手剛摸上衣服,陳漁的動作就頓住了,他的視線落在白笙的腰上,看着那皮膚上生出的紅色疹子,眉頭不自覺的擰了起來。

這些疹子顯然是很折磨人的,白笙撓得都已經脫了皮,上面生出幾個小水泡。

陳漁仔細看着,唇瓣因為情緒而抿成了一條線,他盯着那些疹子,心裏其實大概對這些疹子是怎麽來的有個底。

白笙是富貴人家的公子,那天從海邊撿來時,身上的衣裳雖然已經被蹉跎得不成樣子,但摸起來卻是柔軟又舒适,和他們這些粗布衣裳是完全不同的質感,一看便是上乘的好料。

穿慣蠶絲細棉的人,一時間換上了粗麻,不适應也是很正常。

但陳漁對于白笙這不适應一無所知,這些生在白笙腰上的疹子,哪怕都已經被撓爛了,白笙也未曾将自己的不适向陳漁表現出一絲分毫。

白笙實在是太乖了,乖到陳漁都有些難過。

他的指腹輕輕掃過白笙腰上的那些疹子,心底那點隐秘的,見不得人的,希望白笙能留下來永遠陪着自己的念頭,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陳漁清楚的認識到,這朵漂亮而金貴的小花,本就不該承受大海的風浪,他應該回到他的花園裏,被日光露水養料好好供奉,茁壯成長。

白笙不屬于這裏,也不屬于他。

……

白笙昨夜因為興奮很晚才睡,所以今天起得也晚。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陳漁已經做好早餐,坐在院子裏補網了。

白笙看着陳漁壯實的背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到陳漁身側蹲下,扯了扯陳漁的衣角。

陳漁側頭看來,“醒了。”

白笙點點頭,盯着陳漁手中的網,低頭在地上寫道:【它爛掉了?】

“嗯。”陳漁低聲應道,“昨天出海,不小心給弄爛了。”

“竈上有早餐,保溫着的,你去吃。”陳漁輕輕拍了拍白笙的背,催促說:“等吃完,我們一起去鎮上。”

去鎮上?

白笙聽着這話歪歪頭,一雙眼睛都亮了,顯然覺得很新奇,沒多猶豫就跑去廚房吃早餐了。

早餐陳漁煮了粥,白笙盛了一碗,端着碗粥蹲到陳漁身旁看他補網。

兩人誰也沒說話,一個坐着,一個蹲着,除了網拉扯的聲音,便只剩下時不時傳來的雞叫狗吠,一切都是平靜祥和的模樣。

但兩人誰也沒覺得尴尬,相反感到很舒适。

白笙一碗粥喝得很快,他将碗放到水池裏就又回來蹲到陳漁身側,也沒打擾陳漁,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陳漁,裏頭帶着期許,好似無聲催促。

陳漁扛不住他的視線,扭頭看去,有些無奈的放下手中的網,起身回屋拿了點東西,再出來就對白笙說:“走吧。”

囑托別人帶去春城的信,很早以前就寫好了,只等着春城的人來了,就捎帶過去。

村裏去鎮上有一段不短的距離,陳漁平日裏都是走路去的,但如今帶着白笙,想到白笙身板,便選擇了坐車。

村裏每日都有一輛牛車去鎮上,主要是搭一些去鎮上賣菜做生意的鄉親。

陳漁帶着白笙過去的時候,牛車上已經不少人了,只剩下邊緣的兩個位置。

這位置靠後,颠簸得厲害,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下去。

陳漁見此,有些猶豫,但白笙已經拉着他往牛車走去,一臉興奮的坐在僅有的位置上,還拍拍身側的座位,讓陳漁也過去坐。

看着白笙這副模樣,陳漁無奈的笑了,心想算了,大不了待會注意點,固定住白笙,別讓他掉下去就行。

牛車位置并不空曠,又擠滿了人,陳漁坐上去的時候已經是肉貼肉,眼看着要發車,誰知這是有人挑着籮擔小跑着過來。

“等等,等等。”

牛車停了下來,但這人顯然已經擠不上來。

“坐不上了,你要不走路過去吧。”車上有人說。

那人滿頭大汗,一臉着急,“不行,我這些菜那邊老板要得急,走過去人怕是都走掉了。”

衆人聽着這話沉默了下來,一時間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邊一定要坐車,但車上的人也沒幾個想走路,這時有人目光落在陳漁和白笙身上。

“欸,阿漁。”說話的是村裏的一個嬸子,他指着白笙說:“這小夥子瘦,要不你抱着他,擠擠空個位置出來。”

“對對對,這樣可以。”

這個提議顯然是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衆人都贊同的附和,沒坐上車的那位鄉親也是期許的看着陳漁。

“阿漁,你看成不?”那人眼巴巴的詢問陳漁。

這十裏八鄉的人都是鄉親,多少沾親帶故,互相認識。

陳漁看着他們,他倒是覺得沒什麽,但這件事,主要還是看白笙願不願意。

于是,陳漁并沒有馬上回答這個提議是否可行,而是看向了身側的白笙。

白笙這會兒也正看着他,兩人雙眸對視上,各自眼中都是詢問。

白笙擔心陳漁會不願意,陳漁擔心白笙會不願意。

兩人心領神會,白笙骨碌碌的就爬到了陳漁的身上,坐在那雙健壯有力的大腿上。

白笙很瘦,坐在陳漁身上輕飄飄的,感受不到什麽重量。

陳漁一雙手摟着白笙的腰,手剛摟上,便微微一滞,說來也奇怪,白笙看着這樣瘦的一個人,抱着卻是軟乎乎的,并不硌人。

白笙坐在陳漁身上很乖,似乎是怕自己亂動給陳漁帶來負擔,身子繃着坐得很直。

“可以動。”陳漁發現了他的小心思,輕聲說道。

白笙扭頭看來,他眨眨眼睛,像是在問:真的可以嗎?

陳漁笑了笑,點點頭。

白笙立馬就動了起來,剛才的姿勢對于他來說并不舒服,只是怕陳漁覺得負擔,所以坐得很拘謹,眼下他迅速找了個舒适的姿勢,窩在陳漁懷裏。

一旁看着這一幕的鄉親覺得好笑,有人開口道:“阿漁,這就是你那天撿到的小孩?”

陳漁在海邊撿到個人這件事,這幾天在村裏已經傳開了,鄉裏鄉親的,藏不住事,但說起來也沒惡意。

“嗯。”陳漁寡言,輕聲應道。

“看着真秀氣,長得也漂亮。”那人笑着說,“乖乖巧巧的讨人喜歡。”

“你多大了?”她問白笙。

白笙抿抿唇,有些無措的看向陳漁。

“十七。”陳漁替白笙回答。

“哦。”那人點點頭,越看白笙越覺得喜歡,又問:“娶妻沒有?”

這次回答的還是陳漁,“沒有,嬸子,他年紀還小,暫時不考慮這方面。”

陳漁在自己的問題上話少,但替白笙回答,卻好像開了話閘子。

“欸,我問他,你回答什麽?”嬸子有些不悅的看了陳漁一眼,“你說,你想不想娶妻?”

顯然是看上白笙了。

白笙搖搖頭,然後指了指陳漁,朝嬸子擺擺手,摸摸自己的喉嚨,嘴張開,發出嘶啞不能成話的聲音。

他一如當初告訴陳漁他們那樣,告訴所有人,自己是個啞巴。

而最開始指了指陳漁,擺擺手的意思,是讓嬸子不要怪陳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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