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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買好衣服,陳漁就帶着白笙去碼頭送了信。

答應送信的老板說,白家是春城的大戶,近期聽聞家中最小的兒子走失了,這個小兒子應該就是白笙。

老板說索性順路将白笙帶回春城,這還方便些,不用跑來跑去。

這的确是個好辦法,陳漁也這樣想過,但他放心不下将白笙這樣交到別人手上,送信來去時間久點,麻煩些,卻也穩妥些。

更何況,白笙似乎也不願意跟着回去,在對方提議一起帶回去時,他抓着陳漁的手很明顯的緊了緊,陳漁回頭看去,便對上了他那雙惶恐不安的眸子。

他似乎真的在害怕陳漁會答應,然後就此與陳漁分離。

陳漁看着這般模樣的白笙,更加堅定的拒絕了老板的提議。

送過信,陳漁帶着白笙回村。

鎮上到村裏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一來一回再加上逛了一段時間,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傍晚的海邊漁村景色很美,晚霞渲染半面天空,天空中海鳥迎着夕陽飛往落日的方向,風吹過,海水的鹹鮮味湧入鼻腔,耳邊還隐約能聽見海浪潮汐聲。

兩人回到家,看着破舊但卻整齊的房屋,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有種倦鳥歸舊林的安逸感。

陳漁坐在板凳上,白笙一進屋就屁颠屁颠的跑去給他倒了杯水,這會兒正坐在他旁邊,看着他手中的水杯,目光灼灼的等他喝。

他看起來很高興,陳漁不明白他這高興來源于何處,似乎從碼頭回來以後,他就表現的異常興奮。

是因為他沒有同意送信那位老板的方案嗎?陳漁心想。

“怎麽這麽開心?”陳漁問白笙。

白笙聽着這話,将身下的凳子搬得湊陳漁更近了些,他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大筆一揮寫道:【因為和你在一起。】

陳漁看着這行字一愣,因為文字沒有語氣,內容就變得引人遐想起來,白笙所要表達的意思或許與他理解的并不同,但卻并不妨礙,陳漁還是心跳漏了幾拍。

“什麽意思?”陳漁嗓音有些沙啞的,不自在的捏着水杯,喝了一口白笙給他倒的水問。

白笙見陳漁沒懂,歪了歪腦袋,低頭在紙張上寫道:【不想和那個叔叔一起回春城,我還想和你待在一起。】

【你沒有答應他把我送走,所以很開心。】

陳漁沒有想到,白笙開心的原因居然真的是如自己猜想那般,一時間,陳漁的心情變得複雜,他看向白笙,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對。

白笙很幹淨,他所有的情緒都是那樣的直接,不摻雜任何虛僞和目的,所以他說的高興一定是真的,但也正因為此,陳漁才愈發不知該如何面對起來。

“白笙。”陳漁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将手中的水杯放到桌上,說:“但你終究是要回去的。”

他們心裏都明白,白笙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這兒,在不久的将來,或許半個月,或許一個月,他的家人就會找到他,将他帶回去。

那一別後,或許就是永別。

而在未來的十年,二十年,若幹年後,他們彼此的模樣或許就會在腦海裏漸漸模糊,直到徹底忘記。

正因為清楚終有一別,今日留下的高興與喜悅,就都變得酸澀起來。

白笙聽着陳漁的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他看着陳漁,就這麽靜靜的看着,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垂落眸子,低垂這眉眼,從椅子上起身,走出屋外了。

他的背影落寞,但陳漁卻沒有去追。

夜色漸漸籠罩這片大地,從屋內出去的白笙還沒回來,陳漁終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一眼就看見院子內那個小小的身影。

白笙蹲在院子裏,縮成一團,整個身影融于夜色間,顯得那樣孤獨又可憐。

“白笙。”陳漁輕聲叫道,他知道,自己話說重了。

明明對方因為能留下來那樣高興,可自己卻偏生要那樣不合時宜的揭露真相,實在算不上什麽好人。

白笙身子動了動,但卻沒有回頭看來,看樣子是真的生氣了。

陳漁見此嘆了口氣,走到白笙身側,也蹲下了。

他借着月色看清白笙的臉,這不看還好,一看就愣住了。

月色朦胧間,白笙那雙漂亮的眼睛紅得不像話,眼淚似是斷了線的珍珠似得往下落,一雙唇緊緊抿着,他看着陳漁,眼底是藏不住的委屈和難過。

陳漁沒想到白笙會哭,但仔細想想又覺得自己做的的确過分,白笙哭得也合情合理。

但陳漁最見不得別人哭了,平日裏別家小孩哭了,他都是避之不及,眼下白笙哭了,他實在算得上手足無措。

“你、你別哭啊。”陳漁結結巴巴的說着,然後擡手去抹白笙的淚水,但生氣的白笙顯然就沒平日裏那麽好脾氣了。

他歪着腦袋躲開陳漁伸過來擦眼淚的手,雙頰鼓鼓的,癟着唇,倔強地盯着陳漁,顯然不願意讓陳漁碰自己。

“白笙,我知道錯了。”陳漁無奈,蹩腳的道歉,“我那樣說,不是那個意思。”

陳漁也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亂七八糟的,知道自己做錯了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對。

“你別哭好不好,我最怕看見別人哭了。”陳漁說,“你一哭,我都不知道怎麽了。”

他道歉的樣子實在笨拙,說了半天也沒說到點子上,這樣的哄人,如果是碰着別人,大抵是不會原諒他的。

但是白笙卻是被哄好了,他是性格那樣好的一個人,哪怕很難過了,但別人一說對不起,他就選擇了原諒。

白笙不再躲陳漁給自己擦眼淚的手,臉上的情緒好了些,然後拉着陳漁,起身走到屋內,拿起筆,在紙張上寫下,【我很生氣。】

“我知道,的确是我做得有些過分。”陳漁說。

【但我原諒你了。】白笙聽着這話,繼而寫下,他擡手抹了一把眼淚,【陳漁,等我父親他們來,你和我一起去春城吧。】

和我一起去春城吧。

陳漁愣住了,他看着白笙的邀請。

“白笙……”陳漁輕聲叫道,他有好多想說的話,比如這裏是他從小長到大的故鄉,這裏有許多他眷念無法放下的東西,但這些話都在對上白笙期許的目光那瞬間,給咽回了肚子裏。

陳漁躲開了白笙的目光,他喉結微微滾動,許久後說:“讓我想想。”

他說想想,白笙便也沒有再說,就讓他去想了。

兩人到這,剛才的那點矛盾也算是得以化解,又恢複了平日的模樣。

這夜白笙洗過澡以後,發現陳漁并沒有上床睡覺,他有些疑惑的找到陳漁,只見煤油燈下,陳漁正坐在桌前,拿着針線縫補着什麽。

白笙走上前去,看見了陳漁正在縫補的東西。

一沓厚厚的紙張被陳漁疊起,而那中間的疊起的印跡上,被針線穿過,将紙張連起,變成了一個小本子。

而這還沒完,陳漁又抽出了一塊布,他用那塊布,縫成了一個小小的斜挎包,斜挎包不大,但卻正正好能放下本子。

本子有了,筆也沒少,毛筆帶着不方便,陳漁便又抽出一張布,縫了個小布袋,用扣子鎖住開口,而裏面放着的,是一支支炭筆。

炭筆也是陳漁做的,那些木棍燒了一截,那一截燒的漆黑成炭的地方,正好用來寫字,而留着的握筆一段,也被特意削去了倒刺,是正好握住的長度。

這是陳漁特意為白笙制作的紙筆,随身可以帶着的那種。

他說:“今天在外面,你想說什麽,但找不到紙筆,沒辦法表達。”

“我那時候只能靠猜,但今天猜中了,以後不一定能猜中。”陳漁告訴白笙,“以後帶着這些,你想說什麽,就可以說什麽了。”

這些東西,是陳漁在回家的路上,就想好要做的。

今天在成衣鋪外面,白笙顯然有許多話想說,但卻沒有辦法表達,白笙找不到紙筆着急的比劃的模樣,在陳漁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

那時候他就想,要怎麽樣,才能讓白笙在外面也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呢?于是他想,只要能将紙筆帶在身上就好了。

陳漁的針線活并不好,他一個粗老爺們,平日裏縫衣服都是湊活着能看就行,但今天,為了繡好白笙的筆袋和包,卻是花了十二分功夫,将線頭都藏得漂漂亮亮。

陳漁做這些,并不只是為了自己,他也希望,在未來,他與白笙分開以後,白笙也能用這些,在外面和別人進行交流。

拿着斜挎包的白笙顯然很高興,他不斷的翻看着陳漁給他固定的本子,還有縫好的斜挎包和筆袋,就像是個得到寶藏的小孩,渾身都散發着喜悅。

他擡頭看向陳漁,眼角下垂,嘴角上揚,而後擡手,抱住了陳漁。

他什麽都沒說,但陳漁卻聽見他說:謝謝,我很喜歡。

陳漁感受着白笙柔軟的懷抱,他先是不知所措,一雙手舉在半空中,良久後,才緩緩垂落,也抱住了白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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