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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令時以後,天色黑得愈發晚了,以往陳漁拖着網出海的時候,外頭已是一片暗色,現在同樣的時候出門,外面太陽卻還才剛有落山的趨勢。

白笙跟在陳漁身後,亦步亦的幫他提着網,一直跟到海灘邊。

傍晚的海邊特別漂亮,落日的餘光照射在雲朵上,形成赤紅的晚霞,霞光倒映在海水之上,随着海浪搖搖晃晃,空中飛翔的海鳥是不是腳踩着水面,低頭去啄海中的小魚。

白笙踩在松軟的沙灘上,目光看着眼前的美景,饒是來到這兒已經這麽長時間,可每每看到這般美景,他還是會忍不住在心中感嘆,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陳漁将網拖到了船上,然後走到白笙身邊,順着白笙的目光看了一眼海面後,又扭頭再次看向白笙。

白笙在看風景,而陳漁在看他。

于白笙而言,大海晚霞是風景,于陳漁而言,身側人既是風景。

兩人如此駐足看了會兒,直到那邊準備好所有的富叔大聲喊陳漁,他們才回過神來。

白笙一扭頭就對上了陳漁的視線,兩人相視而笑,陳漁開口道:“晚上要鎖好門,怕黑就點燈,不用為我省這點錢,明早去富嬸家吃早餐,出去玩給我留字條,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好嗎?”

這些話陳漁每天出去前都會和白笙說一遍,他孜孜不倦的重複着,而白笙也一點也不厭煩的聽着,每次都笑着點頭。

看着漁船上點亮的燈,一艘艘向海的遠方駛去,由清晰可見的船只,漸漸化為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肉眼範圍,白笙才轉身回家。

陳漁不在家的夜裏,白笙總是會留一盞小燈,他不是怕黑,只是覺得點了燈,家裏就熱鬧一些,沒那麽孤單了。

白笙簡單洗了個澡,熱水是陳漁離開前燒的,每次白笙送完陳漁,回到家,澡盆裏滾燙的熱水溫度就變得剛剛好了。

坐在澡盆裏,因為陳漁不在家的原因,白笙都沒有扯簾子,他看着空蕩蕩的床,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感受。

小時候白笙經常一個人,他是父親最小的孩子,但是在年幼時很長一段時間,外界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與母親生活在宅子裏的偏遠中,連侍奉的奴仆未經過允許都不能出去。

那時候的白笙,像是一個秘密,一個不能被提及的存在,他好似來到了這個人間,但又好似并沒有。

他沒有朋友,甚至除了母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白笙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他能看到的,似乎只有院子中那四方天空,他那時候經常會坐在院子裏,撐着臉看天上的鳥,母親問他在看什麽,他說在看鳥,于是母親問他為什麽看,他說,鳥很自由,自己希望變成一只鳥。

母親當時聽到白笙這話的表情,白笙至今還記得,很悲傷,很痛苦,她跟白笙說對不起,白笙當時不理解母親為什麽道歉,而直到今日回想起來,他心中明白了道歉的理由,卻希望不要明白。

白笙想,人有時候,還是不要活得太透徹的好。

那時候每到下雨天,母親就會離開偏院,而白笙就必須一個人留在家中,看着外面的電閃雷鳴,一個人窩在床角,直到實在撐不過困意,才緩緩睡去。

那樣的日子,顯然是很難熬的,哪怕睡着也不安穩,因為白笙很孤獨,直到後來,白笙找到了能讓自己安穩睡覺的方法,那就是像現在這樣,留一盞燈。

燈亮了,屋子也就暖了。

白笙洗過澡後,一個人躺在床上,看着桌上放着的燈,盯着那明明晃晃的火星,緩緩睡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睡覺前胡思亂想了許多的原因,白笙夜裏做了個夢,夢到了自己小時候與母親住在小院裏的日子,那時候的他還小,常被母親抱在懷裏,聽她講一些外面的故事。

母親講故事的時候,掌心總愛撫摸着他的頭,母親的掌心柔軟又溫暖,身上還帶着甜甜的香味,白笙特別喜歡。

第二天一早,白笙去富嬸家吃早飯。

“阿寶,趕緊的,上學要遲到了!”

白笙剛走到富嬸家門口,就聽見富嬸大喊着催促阿寶起床的聲音,這幾乎是每天早晨的固定項目了,白笙早已見怪不怪。

看見白笙過來,富嬸本還兇悍的表情瞬間變得溫柔可親,語氣帶着笑意的和白笙說:“白笙啊,早飯都在桌上,你快去吃吧。”

白笙朝富嬸笑笑,坐到桌旁,但沒有急着動筷子,而是靜靜的坐着等待阿寶和富嬸。

富嬸很勤快,每天的早餐都做得很精細,今天吃玉米和白粥,還有清蒸的海鮮。

阿寶一邊扣着扣子,一邊從房間裏出來,他的頭發亂糟糟的,一臉睡眼朦胧的湊到桌前看了眼吃什麽,然後看向白笙,說:“白笙,待會送我去上學好不好?”

白笙聽着這話,心想自己每天坐在家裏也沒什麽事,便點點頭,答應了。

見白笙答應自己請求的阿寶很高興,歡呼着就去洗漱了。

一旁看着這一切的富嬸忍不住的笑,然後跟白笙說:“白笙,你別太依着他,他就會欺負你。”

白笙搖搖頭,他想說阿寶很好,但是自己又不會說話,只能作罷。

簡單吃過早餐以後,白笙就和阿寶一起去了學堂。

學堂在村中央,是村裏人一起籌錢建的新房子,為的就是給孩子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去學堂的路上,阿寶一直絮絮叨叨的和白笙說着話,“白笙,我覺得我娘親今天的粥煮的有些稠。”

“白笙,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學堂讀書?”

“不對,白笙,你大概已經不需要和我去學堂讀書了,我感覺我們先生讀的書都沒有你讀得多。”

白笙一直安安靜靜的聽着阿寶說話,他和阿寶之間的相處方式早已經定下來了,大部分時候都是阿寶說,他聽着,阿寶從來也不強求一個回複,實在要回複的時候,他就會扭頭看向白笙,然後白笙寫給他看。

他們這樣走着,忽然,一只手搭上了阿寶的肩膀,白笙只聽見興沖沖的,帶着揶揄的聲音,說:“阿寶,你跟一個啞巴說什麽話?他能回答你嗎?”

白笙聽着這話,身子微微僵住,一直以來,或許是陳漁打過招呼,所以白笙遇見的人,雖然心知他是個啞巴,但是從來都是如常對待白笙,完全沒有指着白笙說他是個啞巴這樣的話的,忽然這樣被人說是啞巴,雖然是事實,但白笙心裏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他聽着聲音扭頭看去,只見一個尖下巴,長相像猴子似的小孩,這會兒正将手搭在阿寶的肩上,上下打量着白笙,滿臉惡意。

白笙并不認識這個小孩,他心中雖然難受,但涵養讓他還是朝那個小孩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那小孩見此,不知怎麽的就笑了,他朝白笙說:“啞巴,你們打招呼都是點頭嗎?”

又被叫了啞巴,白笙不由的皺了眉頭,對方這樣的态度,實在是不禮貌,讓他不想作答。

對方将白笙不做聲,有些不悅,“怎麽?啞巴說不出話,點頭搖頭也不會啊?”

他的惡意太莫名其妙,可白笙分明是不認識他的。

一旁的阿寶到這徹底聽下去了,一把将那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開,随後伸手推在那人的胸膛,語氣不爽的說:“李小海,不會說話就把最閉上,實在忍不住就叫你媽給你縫上,別在這胡咧咧,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玩意。”

阿寶平時幫着家裏做事,又山上山下的亂竄,在加上富嬸養得好,同齡人裏身高算得上最出挑的,所以這一推,那個叫李小海的小孩往後踉跄了幾下,險些摔到地上。

他罵的難聽,李小海站直身子,指着白笙說:“他不是啞巴嗎?還說不得了?你是狗嗎?還護主呢?”

話說到這份上,算是越來越難聽了。

“你他媽才是狗,就是不能說怎麽的?你皮癢欠打直說,別犯賤!”阿寶罵着,就要上前去打李小海,那李小海也不是省油的燈,雖然個頭比阿寶小,看阿寶動手卻也是完全不慫的,直接把手裏東西一丢,撿起塊石頭也要和阿寶打。

眼看局勢越來越不妙,馬上要打起來了,白笙連忙上前去阻攔。

白笙一把抓住阿寶的手,扯了扯,從包裏慌亂的拿出本子,寫道:【別打架。】

然後将寫好的內容給阿寶看,臉上帶着懇求。

阿寶見此,有些不服氣的收了手,指着李小海的鼻子說:“算你走運。”然後就拉着白笙走了。

事情到這,白笙本以為也就結束了,可誰知送完阿寶去學堂,在回去的路上,白笙就被李小海帶着的幾個小孩給圍了。

村裏的小孩并不是每個都和阿寶那樣要去讀書的,多的是一些繼承打漁事業,但年紀未到,每天在村裏玩鬧的小孩。

這些小孩聚在一起,時不時惹些事非,互相稱兄道弟的,其中誰受欺負了都會幫忙出頭。

李小海帶來的大概就是他的那些弟兄。

“死啞巴,給我站住。”

聽見熟悉的聲音,白笙意識到不妙,但也不想給陳漁惹事,便當充耳不聞,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事與願違,幾雙手擋在了白笙面前,強行讓他停下了腳步。

“死啞巴,怎麽?你還聾了?”李小海擋在白笙面前,一臉不悅的說。

白笙擰着眉頭看着眼前的李小海和那幾個小孩,他抿着唇,臉上帶着藏不住的防備。白笙雖然年紀比眼前的小孩大,個子也比他們高,但他自小養尊處優,算是個徹徹底底的文弱書生,別說是打架了,和別人争吵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他根本沒有把握能打過眼前的這些小孩。

“你這是什麽表情?”李小海看着白笙防備的表情,更加不悅了,他伸手去推搡白笙,“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啞巴而已。”

白笙被李小海推搡着往後退,其他小孩看到李小海的動作,也跟着對白笙動起手來,場面瞬間變得愈發混亂,白笙哪裏經得住這麽些人的攻擊,直接一時不慎摔倒在了地上。

村裏的路雖然修的平整,但多少還是有石頭的,那些小石頭紮進白笙細嫩的皮膚,一下就出了血。

白笙感覺到疼痛,想要反抗,但才擡手,幾顆石頭就砸在了他的身上。

“啞巴!我就叫你啞巴怎麽了?你不是啞巴嗎?”李小海咒罵着,從地上撿起一顆一顆的石頭往白笙身上砸,其它小孩也模仿着他的動作,嘲笑着白笙,嘴裏罵着白笙啞巴。

石子如雨滴般落在白笙的身上,砸在他身上,雖然不至于留下傷,但卻也是實實在在的疼,但比石子更可怕的是謾罵,字字句句落在白笙耳中,那些這世間最惡毒的詞彙,全數鑿進了白笙的心裏,豁出個口子,流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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