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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要結束時,有位轉學生要來附中的消息在學校裏傳開。
高中生活枯燥平淡如死水,聽聞有新人要來,一些人的心思就開始活絡。
其中就有江沉的發小,彭越。
他性子活潑,和誰都能玩到一塊,一次去辦公室蹭吃蹭喝,聽到老師在說英國來的學生可能會分在他們班,便多問了句男的女的。
回來後就拿着本字典苦學英文,仿佛已經透過繁雜的英語字母,看到金發碧眼的歐羅巴美女在向他招手。
“hello......太普通......how are you太土......”
彭越在位置上碎碎念,擡眼間瞥見拂過的衣角,叫人:“诶沉哥,你英語成績好,教我句高級點的呗。”
此時天色漸暗,夕陽傾斜,教室裏寥寥幾人。
橘色暮光透過窗欄,照亮少年清冷輪廓。
“不懂。”江沉在檢查競賽要用的東西,聽見聲音頭都沒擡。
“也是,你只會寫作文,”彭越嘆了聲氣,翻着他那本嶄新的英漢詞典,嘴上不停,“我就不該問你,你個老古董懂什麽高級浪漫。”
江沉沒反駁,收拾好書包起身,“走了。”
“滾滾滾,回來請吃飯。”
這屆聯賽為期三天,為了不影響正常上課,放在周五舉辦。
江沉領完獎是周日下午,本來打算直接回校上晚自習,路上突然收到媽媽的電話,讓司機直接掉頭去醫院。
到醫院直奔耳鼻喉科,推開門,方才在電話裏大呼小叫着頭暈的人眉開眼笑,在和醫生聊天。
見着他進來,方芸叫了聲兒子,和醫生介紹:“這我兒子,今年高二,成績可好了。”
江沉看她這樣就知道沒什麽大事,但想到方芸的耳石症病史和一身慢性病,不敢完全放下心,上前詢問醫生是否是耳石症複發。
“沒事,我剛給你媽媽檢查了,就是生活作息不規律導致的低血糖,我給她開點藥,別太緊張。”醫生說。
江沉回頭瞥了眼方芸。
她眼神飄忽,有些心虛地轉移話題。
“哎呀,就是說嘛,我這只是暈下就這麽難受,剛剛那小姑娘病得可比我嚴重多了,叫梅……梅……”
“梅尼埃綜合征。”醫生補充。
“對對梅尼埃,可惜了,看樣子也就和你一般大。”
江沉對他人的病沒什麽興趣,問清注意事項就去拿藥。
等叫號的間隙,他拿出手機和班主任說明情況,忽然聽見方芸壓低聲音說:“就是她。”
江沉擡頭。
取藥處的玻璃窗外站了個女孩,纖細高挑。
穿短袖都嫌熱的天氣,她卻穿了件初秋才會穿的暖色毛織衫,淡金色長卷發順着肩頭滑落,鼻梁上架了副細框眼鏡,皮膚在白熾燈下白到晃眼。
“小孩子病得那麽厲害,異國他鄉的,身邊怎麽都沒人啊?”方芸絮絮叨叨,母愛泛濫。
下一秒,估計是眼鏡起霧,女孩往下拉了拉口罩,露出小半張臉。
很漂亮,甚至是過于漂亮了。
方芸咦了聲,驚訝于她亞洲人的五官,“這孩子……”
江沉重新低下頭,“是白化病。”
身邊安靜了。
過了很久,才聽見他媽很輕地念叨了句,怎麽就能這麽倒黴。
拿完藥,方芸瞧見以前給她照顧她的護士長,讓江沉先走,自己再和醫生唠會兒。
江沉沒走,在醫院樓下的便利店買了晚飯,估摸着時間差不多,問店員換了些零錢,慢騰騰往回走。
醫院大門有人駐唱,方芸每次來複查都會給他點錢,再悄悄告訴江沉男人的妻子在醫院,腫瘤科,情況不太好。
江沉将換來的零錢都放進男人身前的吉他箱。
男人緊閉雙眼,抱着吉他聲嘶力竭。
“他說你任何為人稱道的美麗,不及他第一次遇見你,時光茍延殘喘卻無可奈何.....”
被煙酒摧毀的嗓音并不好聽,配合上震耳欲聾的音響,更讓人覺得煩躁。
江沉皺了下眉走開,在醫院大繳費大廳瞧見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倒不是故意往那看的,實在是這發色和五官太紮眼,烏泱泱人群裏随意一掃,第一眼永遠落在她身上。
再瞧一眼,才看清她沒戴眼鏡,口罩拉到下巴挂住,手上抱着個比臉還大的馕。
門口小攤上兩塊錢一張,看着怪幹的,邊緣還焦了。
這時,女孩半仰起頭,整張臉完整顯露在他眼前。
她睫毛的顏色比發色更淺,黑色素缺失的緣故,瞳色不是常見的黑色或是棕色,而是灰藍色的,更偏灰一點,泛着潤澤的光感,一眼能望到底,像是墜入人世的星星。
出塵疏離,又溫柔到讓人心悸。
即使知道這是色彩帶來的視覺騙局,江沉也有片刻失神。
電梯到達的聲音驚醒了他。
他收回目光,快步離開,卻在要上電梯時停住腳步。
有護士經過,他叫住人,拜托她忙完後給大廳最後一排第二座的女生送杯溫水。
晚上七點多,醫院裏還是一片熱鬧。
陸眠坐的地方離急診很近,起身扔空水杯的時候,幾個人擡着個滿頭是血的男人從她身邊飛速跑過,酒精味濃到她皺眉,腦袋更暈了。
她屏住呼吸,用手托住脖子,以此來控制不住擺晃的腦袋。
這個病是十五歲那年突然發作的,最開始只是耳朵疼,後來眩暈,惡心,耳鳴耳塞,最後演變成不受控制擺頭。
說是演變,也不過兩天。
那會她還在英國,獨自一人去醫院,醫生在單子上寫下幾個腦部疾病,又挨個劃掉,最後落在一個很陌生的單詞上,Meniere。
梅尼埃綜合征。
(10~157)/10萬的發病率,大多數人窮其一生都沒聽說過的病。
陸眠覺得如果基因是種彩票,她就是中頭等大獎的那個,還是連中兩次。
确診那天,醫生拿着單子和她解釋,她一臉茫然,匆匆趕來的陸珩站在她身邊,臉色鐵青地問醫生這個病如何治療。
醫生對她說了好幾句我很抱歉。
回去後陸眠查了一宿資料,看到反複發作,病因不明确,只能緩解無法徹底治愈的字眼時,反倒看開了,就像當初接受白化病那樣。
死不了,就好好活着。
但陸珩很擔心她,聽說國內一位教授在這方面有所突破,辦了手續讓她回國讀書。
結果回來沒幾天,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睡不好,又複發了。
耳鳴聲連綿不絕轟炸着耳蝸,身邊最細微的腳步聲,甚至有人坐在椅子上的聲音都成為負擔,在耳內成倍放大,刺激着神經。
陸眠疲憊不堪地閉上眼,開始覺得在醫院等陸珩是個錯誤的決定,可又不知道能去哪。
這時,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機震動了下。
陸眠是個沒什麽朋友的人,回國後換了新的手機號,知道的人只有陸珩,她沒有接,挂斷電話走到門口,雨幕中停了輛黑色商務房車。
車門已經被拉開,後座上的年輕男人西裝革履,有着和她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五官相似卻更顯成熟矜貴。
陸眠鑽進去,剛坐好,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藥袋和CT袋。
“醫生怎麽說?”車緩緩啓動,陸珩掃了眼CT診斷,問。
“吃藥觀察,卧床休息,不要亂動,三天後複診,”陸眠如實複述,想了想,又加上句,“這個病很奇怪,好不好就是一瞬間的事,或許下一秒就好了。”
語氣帶了點調侃,像在開一個無關自己的玩笑。
陸珩嗯了聲,注意到什麽,随手拂落她發絲上的一點餅渣,低聲問:“自己吃了什麽?”
“馕。”
陸珩眉頭皺起,對妹妹的飲食喜好不做評價,“你胃不好,我叫阿姨給你煮了粥,吃完再吃藥。”
身邊半響沒動靜,陸珩扭頭,小家夥窩在寬大的座椅裏,眼睛閉着,因為不受控制的擺頭,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唇色有些白。
孱弱,易碎,仿佛随時都會消失。
陸珩握住她的手,感受到溫度才稍微放下點心,溫情的話卻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面對疾病,他還沒有十六歲的小姑娘淡然。
他靜默了會兒,開口:“學校已經聯系好了,離我公司很近,等你病好了再去,你這個年紀,老悶在家裏也不好。”
陸眠迷迷糊糊中被他的語氣逗笑:“你好像在說給我找到了個托兒所,進去玩得開心。”
陸珩揉揉她的腦袋,“那就玩得開心點。”
*
南方的夏季總是格外漫長。
十月過半,節氣表走過霜降,北方一些城市已經降下初雪,南港的氣溫才堪堪維持在二十多度,秋雨過後還有回溫的跡象。
下午第一節課剛過,江沉被教練叫走談話。
這次聯考他發揮得不錯,得了省一,下一年再努力一把,進省隊很有希望,甚至可以說是板上定釘。
前途一片光明,他卻在這時候提出放棄,不再走數學競賽這條路。
教練從小看江沉長大,知道他情況,但從一個老師的角度出發,還是想勸勸他多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談話沒什麽結果,兩個人都固守己見,寸步不讓,最後不歡而散。
出了教研室,天幕陰沉低垂,像是要下雨。
競賽教研室和他們班之間隔着棟樓,回去要經過一道長廊和辦公室。
路過辦公室,江沉聽見班主任操着濃重口音說:“待會我先帶你去熟悉下同學,國內和國外環境不同,但到了我們班就是班級的一份子,不必拘束,老師這裏先祝你學有所成。”
“嗯,謝謝老師。”
女孩聲音清冷,說的是南港本地方言。
江沉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往辦公室看了眼。
沒看清臉。
女生背對着他,低着頭在和班主任說話,不時伸手将發絲撩到耳後,動作間袖口滑落,露出白玉似的手腕。
伶仃手骨上系着根用紅繩串起的金墜,空調風不斷吹來,紅繩一晃一晃,映着淡金色發絲,在他眼中掀起一場遲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