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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是數學課。
江沉從後門進去,數學老師對此見怪不怪,頓了下便繼續講課,倒是彭越被身後桌椅碰撞的聲音吵醒,朝他擠眉弄眼。
江沉被盯得莫名其妙,坐下丢給他個詢問的眼神。
彭越用口型問:“你從辦公室回來的?”
“路過。”
彭越眼睛一亮,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有見到那女生嗎?怎麽樣?漂不漂亮”
漂亮?
江沉想起那短暫一瞥,烏雲将天光色遮掩,昏暗教室中金色緩緩傾瀉,是人間不該有的月色。
他視線落到彭越手邊的英漢字典上,“在辦公室沒見到。”
一個多月前在醫院倒是見過。
“那......”彭越想多問,下一秒就被粉筆砸了腦袋。
講臺上傳來數學老師的聲音:“彭越,什麽事啊和人聊這麽開心?上臺和同學們分享下?“
彭越撓撓頭,反應迅速,“在說老師您英明神武,上課上得極好,才能培養出我後桌這麽個頂級學霸。”
全班哄笑聲中,數學老師氣到臉色鐵青,沒聲好氣:“你要能把你插科打诨的功夫放在學習上,你也能這麽厲害!”
彭越嘿嘿一笑,用眼尾掃了眼江沉,他已經拿出試卷低頭,眼神專注,熱鬧中仿佛孤島。
下節課響鈴前幾分鐘,班主任于浩帶個女生進來。
班裏瞬間轟動。
“傳說中的新同學?好白啊。”
“長得不像外國人啊,是混血嗎?”
“大家安靜下,”于浩象征性地拍拍桌子,清了下嗓子說,“班上要轉來個新同學的消息你們都知道了,我這裏也不多說,小陸你和大家介紹下自己吧。”
他說完,衆人的視線都轉向講臺上的另一個人。
女孩穿着附中的秋季校服,身形纖細,長相偏幼,頭很小,戴個眼鏡,若單看五官,就是校園裏漂亮清秀的小姑娘。
但她又有一頭絕對不會出現在亞洲人身上的金發。
染的?
底下目光漸漸由最開始的驚豔到困惑。
陸眠将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拿起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接着轉身,介紹道:“我叫陸眠,南港人,在英國長大,發色是天生的。”
她摘下眼鏡,露出灰藍色眼睛和淡金睫毛。
彭越沒忍住,卧槽了聲。
“如各位所見,我是位白化病患者,希望接下來的一年能和大家友好相處。”陸眠平靜簡潔地說完,重新戴好眼鏡,朝講臺下鞠了一躬。
底下一片安靜。
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那一瞬間的震撼中,除了江沉。
因為于浩喊了他名字。
他擡起頭,和陸眠對上視線。
“小陸你就先和他坐一起,”于浩說,指了下江沉的位置,“正好他同桌休學了暫時回不來,月考結束再換。”
接着又問底下:“愣着幹嘛?”
班上同學這才如夢初醒,鼓起掌來。
陸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走下來,乖乖坐到江沉旁邊。
周圍都是陌生的臉,她有點緊張,眼神飄忽了陣才注意到一個手肘之外的男生。
在英國念書時,剛開始請的家教,後來去學校,也一直是單個人坐,周圍那些,只能叫在一個教室裏上課的。
她沒有過同桌,自然對身邊這個名為同桌的人多了點好奇,偷偷撇過去一眼,第一眼感覺是兇。
男生高且白,天生冷相,渾身上下每條線都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一樣,此時眉峰蹙起,唇線抿直。
兇神惡煞的,很不好相處的樣子。
“有事?”
耳邊響起道男聲,陸眠懵了下,不自覺往後退了退,迅速搖頭。
江沉本來是随口一問,見她一副被吓到的表情,莫名想起外公家那只随時随地都在炸毛的英國長毛貓。
“一直盯着。“他皺了下眉,不知為何又補充了句。
“我......”沒敢說自己在看他,陸眠瞥了眼空蕩的桌子,“沒書。”
江沉往下瞥了眼,也沒問她為什麽沒去領書就來上課,随手将下節課的書推到她面前,又低下頭去,換了張卷子。
隔了會兒,袖子被輕拉了下。
江沉剛和教練吵過一架,本來心情就不佳,這會是真有點煩,冷着臉擡頭。
陸眠眸光清淩淩的,仿佛察覺不到他眼中的不耐,“你呢?”
江沉愣住,反應了下說:“我不用。”
他本想順勢解釋句高中的課程他已經學完了,可陸眠完全沒聽他講話的意思,聽完哦了聲,就轉過頭去看黑板。
“......”
江沉瞧着她安靜側臉和挺直的脊背,一口氣不上不下,堵得慌。
一直到晚自習,陸眠再沒和江沉講過話,倒和前桌彭越混了半熟。
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彭越在前面巴拉巴拉的講,她在後面默默聽,時不時嗯上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
本以為禮節性的冷淡回複能阻止這場不明緣由,不知何時結束的聊天,但尴尬這種東西在彭越身上好似并不存在。
他就是能一直聊下去,嘴裏的話多到說不完。
陸眠生性慢熱遲鈍,頭一次遇見這樣的人。
有點好奇,但更多的是無法理解和疲于應對。
比如他會在和她對視時突然冒出句你好可愛啊,像只小金毛,說完還給她看網上那些金毛的照片,陸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就只能尴尬的笑,一笑露出顆小虎牙,他一臉驚奇,你有虎牙诶!
陸眠:“......”
那不然?
這會臨近上課,班上沒人說話,都在安靜寫作業,就彭越一直在講個不停。
陸眠想提醒他這樣不好,還未出口,江沉先動了。
他将筆帽合上,往桌上一搭,“沒完了?”
很平淡的一句,語調都沒起伏。
但配上那雙漆黑眸子和淡漠聲線,就是讓人有種周身溫度都在嗖嗖往下降的感覺。
彭越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低壓,湊到陸眠耳邊悄聲說:”別惹這人,他最近吃火藥了,對小姑娘也毫不留情。“
說完被江沉眼風一掃,瞬間啞火,沒到半秒就乖乖扭過頭去,再沒敢轉回來。
陸眠在一旁将他倆的相處模式看了個清楚,縮縮脖子,對新同桌的畏懼又加深了一點。
晚自習最後一節,于浩從各項瑣事中脫身,想起陸眠沒領到書的事,到班上一看,小姑娘正捧着本語文書發呆,整個人眼看着就蔫巴下去了。
他有些愧疚,站在後門問:“班長呢?”
問到第三聲,才有人回他:“班長今晚請假。”
他的視線又落回江沉身上,“哦,那小陸你的書......”
“老師,”陸眠打斷他,“我可以自己去領。”
“你自己?”于浩欲言又止。
他第一眼看到陸眠就覺得這小姑娘不愛說話,有點天然呆,再加上她剛來,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到處跑。
“還是讓江沉帶你去吧。”
“不用,我記得學校地圖。”陸眠說。
她态度堅決,于浩也只能随她去,“那你等會放學去綜合樓五層最裏邊的那個辦公室領,就是一進校門就能看到的那棟。”
這時,前排的彭越轉過來,自告奮勇,“老師,我可以陪陸眠去。”
他不開口還好,于浩看到他,氣不打一處來:“你下午又在數學老師課上搗亂了?”
“啊?”
“啊什麽啊?數學老師都和我說了,整個班就你講話,我剛在監控裏看到你那個頭啊,就沒固定的時候。”
“月考排名降了那麽多還不專心學習,不想上大學了?!”于浩對他可沒對陸眠的好脾氣,一腳踹上他屁股,“來我辦公室,好好聊你哪來的那麽多話!”
“我沒......”
彭越的聲音漸行漸遠。
陸眠看了會他倆離開的方向,又對着語文書上的插圖發了好久的呆,終于熬到放學,拿好書包正準備走,突然感覺到什麽,回頭。
對上江沉狹長的眼睛。
他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目光低垂,居高臨下地看她。
陸眠眼皮一顫,趕忙往裏挪了下椅子。
窗外,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殘留的雨珠沿着玻璃窗緩緩滑落。
離得這樣近,女孩的無措盡收眼底。
是真的怕他。
江沉下了結論,沒說什麽起身,路過空調時,順手關了,又将扇葉往上擡了擡。
上課時看她嘴唇發白,一直打噴嚏。
沒見過這麽怕冷的。
“不走嗎?”做完這些,江沉問。
陸眠反應了好幾秒,直到他回身才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講話,目露困惑。
“拿書。”江沉言簡意赅。
南港附中是國家級示範性高中,校區建得相當氣派,教學樓和綜合樓離得老遠。
陸眠跟在江沉後面,和他隔了幾步遠的距離。
十三歲以後,她晚上的視力就越來越差。
雖然在眼鏡的幫助下還能分辨出事物的大致輪廓,但只是模糊的影子,再遠點,路燈和鬼火一樣分成好幾個殘影在飄。
更別說那些在夜色下大同小異的教學樓。
若是沒有江沉,她大概會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學校裏迷路很久。
其實,江沉完全可以把她丢在班上的。
陸眠垂下眼簾。
對他的印象小小動搖了下,冷淡個性之下又多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教學樓很快到了。
江沉按下其中一部電梯。
等待間隙,另一部電梯在他們面前打開,幾個穿着校服的女孩嬉鬧着出來,撞見他們,愣了下,聲音漸漸小下去。
雖然她們什麽都沒說,陸眠還是能感覺到打量的視線。
總是在人群中成為焦點的感覺并不陌生。
好在他們的電梯很快就到了,陸眠深吸了口氣,快步走進電梯。
擦肩而過時,耳朵捕捉到被刻意放低的交談聲。
“白化病?生物書上說的那種?活的?”
“長得也不猙獰可怕啊,我還以為得這病的都長書上那樣。”
“噓噓噓,人家往這看了。”
背後貼近道熱氣。
江沉看似随意地往前跨了半步,走在右側和她并肩,恰到好處地阻隔了來自右後方的視線。
他靠過來時,陸眠很清楚地聞到了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像竹葉被揉碎後的味道,溫和醇厚。
“生物必修第二冊第二節,基因對性狀的控制。”他忽然開口,聲音并不算小。
陸眠訝異擡眸,沒看清他臉上表情,只能看見他喉結因為說話而上下滾動,嗓音冷靜平和,像是真的在給她解釋。
“介紹白化病是為了讓初次接觸基因的學生更好理解基因和性狀間的關系,配圖是為了讓人直觀感受,并不能正确代表白化病人的外部特征。”
“事實上,除了外表和視力,白化病患者和普通人一樣,并不猙獰,也并不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