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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聲音。我正準備将門帶上,一只手伸了過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貼着門框。

初秋回暖,他的鼻尖滲着一層薄汗,整張臉紅彤彤的,鬓角的發絲緊貼着皮膚,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過澡。

他笑,“宋青青,你餓不餓?”

我擡頭瞥了眼時鐘,早上九點四十。爸爸一早出差,将睡意朦胧的媽媽和我喚醒,投喂好了,才滿意的出門。

我摸着還未消化的肚子,眯着眼睛,有些得意的望着他,“巧了,剛吃過。”

聽完,他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垮了下來。努了努嘴,可憐巴巴的望着我,“好丫頭,你岑餘哥哥餓了。”

我白了他一眼,刻意不去看那張臉,心裏有什麽東西,像是化了,軟軟的。“自己做飯去。”

“別啊,”他用手搭着門框,将一只腳踩在門檻上,又覺得不妥當,眉頭微蹙,又縮了回去。

少年依着門,笑眯眯的看着你,像一只像主人撒嬌耍賴,被忽視就銜着主人拖鞋滿地打滾兒的二哈。

我往後退一步,覺得這樣的機會再難得不過,挑眉道,“那……叫聲姐姐聽聽。”

他從善如流,眉開眼笑,連忙進門,叫了聲,“好姐姐”。

我滿臉通紅,倉皇逃離。

打蛋入鍋,零散的泡沫将生面附着,我伸手拿了幾片菜葉,放進鍋裏。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只敢緊盯着翻騰的沸水,用湯勺輕輕推開。

廚房不大,從他站在門口時起,我便清晰地察覺呼吸困難,不多時便紅到耳根。

我像一只被困在下雨天的池魚,努力的躍出水面,争一口清新的口氣。仿佛少一刻呼吸的契機,就會沉睡在水底。

“宋青青,”他雙手插兜裏,背依着門框,吊兒郎當又漫不經心。他低頭打量着地板,跟我說話時,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不等他說完,我已經盛好面,将他往在推,“馬上就好。”

用最快的速度端上一碗熱面,他吃飯時不怎麽多話,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娛樂節目,心思卻記挂着那不算寬厚的背影。

他面對長輩時,總是将背挺直,裴叔叔曾稱贊他有些軍人的樣子。然而,在我印象中,他大多數都有點駝背,神情終于松懈下來。

正如他此刻随意又放松的吃着面,左手搭在飯桌上,坐的端正。

有時我曾懊惱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關注一個人的一舉一動,牽挂他的歡笑與愁緒。

突然有些明白古代為了寵妃玩弄朝臣的帝王。果真,美色惑人。

沒多久,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兩口湯,回頭看我。

我連忙阻止他洗碗的動作,利落的将他推出門。直到房門關上,耳旁還有他清亮的聲音,在腦海中回放。

“宋青青,你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我捂住發燙的臉,像第一次撒謊就被老師揭穿的乖學生。

可岑餘不是板着臉的老師,我也不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我只是懷着一顆私心的小廚娘,被美色蠱惑的君王。

後來幾天我故意躲着岑餘的眼光,連裴朝都察覺到我的躲閃。少年不知愁滋味,以為我做了虧心事,便大度的幫我向岑餘說情。

這天下午,我被騎着單車的少年攔住,岑餘單腳撐着單車,一手握住把手,一手拉住我的書包帶。

深秋漸至,枯葉落了一地,他的車輪壓過這些金黃的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音。

等我停下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将手重新搭在把手上。他的頭發留長了些,擋住了視線,他用手捋順頭發,板着臉看我。

這年頭最新潮的發型,很多男孩子都跟風留過,他是最好看的一個。

我抿嘴,也不說話。

他诶了一聲,無奈的眨了眨眼睛,“宋青青,你幹嘛躲我呀。”

“我沒有躲你。”

他眯着眼看我,這是他審視一件事時常有的表情。我猛地挺直了脊背,讓自己有底氣迎上他的目光。

沒多會兒,他踢了支架,沖我笑道:“你啊,”停頓片刻,“行吧,早點兒回家。”

有一陣風吹來,吹幹手心的汗。

“你不回家吃飯嗎?”

“飯還是要吃的,”他笑得燦爛,“不過我也該學習啊,宋青青。”

岑餘在高三上學期開始認真學了,于我而言,倒有些意外。不過他的成績一向不錯,在我們這群無心學習的人中間更顯得出類拔萃。

也許他不知道,爸媽總以他為榜樣讓我專心致志,果真應了那句別人家的孩子。

岑餘的高三生活,逐漸歸于正軌,充實又忙碌,在學校公告欄裏,我總能在年級前百找到他的名字。

而我,仍然同桑桑,裴朝厮混在一起,上課時互傳紙條。裴朝會故意跑到班級門口向裏面張望,沖裏面吹口哨。老師們對他無可奈何,不過遇上自己班的老師,裴朝就得吃點苦頭。

此刻,裴朝被自己的班主任,我們的語文老師逮住。秦老師本來沒打算搭理這些調皮搗蛋的學生,不過扭頭一看,還是自己班的,胸口的火氣蹭得老高,留下一句“全班自習”,揪着他的衣領就往自己辦公室走。

全班的人都是認得裴朝的,見他被老師帶走,幾乎所有人都看向我們。

不到十分鐘,語文老師就回到教室繼續講課,臉色比原先更難看,顯然是氣得不輕。

下午下課後,我和桑桑沒等來裴朝,卻等來了火急火燎趕來的裴家老爺子。

桑桑一看這架勢,就知道玩笑開過頭了。

第二天,裴朝臉上纏着繃帶,右手挂着夾板,慢吞吞向我走來。

“我想知道你經歷了什麽。”

他耳朵一紅,眼神有些不自然,就像英明神武的将軍,被人抓到了弱點。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能有什麽事兒啊。”

我心裏暗笑,都傷成這樣了,還死活不肯明說。随後就想起,如果是岑餘,大概會癟着嘴,帶着一副可憐樣兒望着你,嚷嚷道:“宋青青,你看,疼死我了。”

桑桑呼哧呼哧跑來,踢了裴朝一腳,“等我一分鐘都不行,猴急啥啊,裴朝朝。”

我在旁,實在忍不住笑出聲。

裴家幾乎所有小孩的名字都是疊詞,比如桑桑,沐沐。裴朝原先的名字就叫裴朝朝,取自朝朝暮暮。

如果裴小爺有黑歷史,這應該是他最不願提及的一個。一準炸毛。

桑桑仗着他不敢教訓自己,每回吵架都喊他裴朝朝。

裴朝的确對親妹妹下不去手,只能狠狠地跺腳,“裴桑桑你個沒良心。”

時間一晃,寒冬早早來臨。大街上的枯葉被清掃幹淨,光禿禿的樹幹迎風搖擺。

我裹緊圍巾,呼出一口氣,想着:尚城的冬天,又來了。

本學期最後一個月,所有人都開始最緊張的複習階段。

這個時間,只有我獨自漫步街頭。裴朝自從上次被裴老爺子打了一頓之後,老實很多,現在已經開始向同學請教問題,勵志成為學霸,讓老爺子另眼相看。桑桑也被牽連其中。

岑餘已經很少會出現在我眼前,這種模式仿佛又回到他剛來尚城時,去了較遠的三衡,我在宛中。

清晨剛起床時,就能看見他騎車上學的背影,傍晚才回。不相熟時,我可以坐在樓下的秋千上偷偷等他。如今長大了,就連去他們班找他都望而卻步。

媽媽還不曾察覺到我的心思,仍然将周圍鄰居的瑣事說與我聽。其中,關于他的消息,我聽得格外仔細。

拿着筆袋走出考場,望着銀裝素裹的建築,灰蒙蒙的天色,我心裏有些空。

隔壁家裏,偶爾會有人來看房,詢問是否出租。可這些他都不曾與我提過。

其實,我們很少會有機會碰面。

他中途落下很多課程,上次模拟考試結果并不理想,最重要的階段,岑阿姨終于回了家,每天負責兒子的飲食起居。偶爾在窗口瞥見他斜挎書包的身影,他依然挺直着背,臉色有些蒼白,越發消瘦。

這是他的高三。

我仍然無心學業,只是在心底默數日期。

☆、少年

桑桑來尋我的時候,我正盯着被積雪壓彎的樹枝出神。

“青青,你又提前交卷了?”

“嗯。”

我低頭,不希望被好友發現心裏那點小心思。

忽然她拉着我,向不遠處揮手,興奮的跳起來。“這裏,這裏。”

裴朝滿臉都寫着苦悶,我拍向他的額頭,笑道:“嘿裴朝,怎麽感覺你印堂發黑呢。”原想與他鬧幾句,讓他開心點,不曾想被他一把抱緊。

“青青,”他的下巴抵住我的肩,低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我完了,老爺子會打死我。”

我猶豫着是否應該推開他。記得上次這種親密地擁抱還是在初中,我感覺有些不自在。又想着他這會兒心情應該糟透了,就假裝是個木樁子,抱就抱了吧。

“裴爺爺心疼着呢。”

“唉,”他重重的嘆口氣,正欲說着什麽,就被人像拎兔子一樣提走。

岑餘右手抓着裴朝的後領,往後拉。眯着眼看我,又轉身笑話裴朝,“又怎麽了,裴小爺哼哼唧唧的幹啥呢?”

“岑餘,我裴朝攤上事兒了。”他好似一只袋鼠,又挂在岑餘身上,邊說還邊哼哼,“老爺子給我立了軍令狀,期末成績有一科不及格,要麽去部隊,要麽……降級!”

一年不到,岑餘的個子長高,裴朝只能勉強夠上他的下巴。

不知是察覺到我的眼光,他看了我一眼,垂眸似在沉思,伸手推來抱着自己的少年,“活該。”

大概沒能從好友那裏得到預想中的安慰,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神在我和岑餘之間來回巡視,氣沖沖的說了句,“友盡”就大步離開。

桑桑正同我說着話,就被去而複返的少年扯着袖子帶走,“你們兩個,別帶壞我妹妹,沒良心,友盡。”

不知道為什麽,平日裏裝成熟的少年,用能在岑餘面前展露他的小孩子心性。幼稚又可愛。

而在我面前的人……好像也長大了。

他不再一臉谄媚地看着我,叫一句“好姐姐”,不再趁我父母不在家,一直敲門求投喂,正經的像是面對老師家長,謙遜禮貌的少年。

“怎麽,不認識我了?”他笑。

“嗯,你是誰啊。”說着就朝着回家的方向走。跟以前一樣,他準備拉住我的書包帶,只是今天并沒有背包,于是他扯住我的衣角。

“宋青青,”他戳了下眉心,“咱們聊聊吧。”

他的樣子,沉靜又霸道,十八歲的少年,俨然有了大人的模樣。

“我要回家了。”

我的心很慌,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眼前的人。他不再是那個跟我嬉笑的小少年。即将成年的男人,用他篤定的語氣,将我心底裏那份埋藏深淵的悸動敲碎,我努力抑制住心底的不知所措,右手不自覺抓緊筆袋。

“給我半小時,跟你談談。”他語氣有些煩躁,松開我的衣角,與我疏遠了兩步的距離,往朝陽園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他會跟我說什麽。說他不喜歡跟我們在一起,不喜歡尚城沒有海的生活,不想要待在這裏,他會回到那個盛産海鮮的老家,他就要離開。他選擇在這裏道別。

他抱着雙臂,在遠處看着我。才驚覺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落後很遠的距離。我小跑着跟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兀自接過我手中的筆袋。

我連忙抓住筆袋一角,“這個不重。”

“嗯。”

他應聲,卻沒有收手。他抓着筆袋的繩子,我拉住袋子一角,就這麽向前走了幾步。等我回神時,整個人從抓着的那只手紅到耳根。

“宋青青,這段時間忙着複習,老師也看得緊,才沒有找你們。”

“嗯?”

“所以我沒有刻意不找你,也沒有不喜歡你們。我來到尚城一年多了,你,裴朝,裴桑桑都是我很珍視的朋友。”他嘆口氣,又緩緩說道:“我喜歡這個地方,盡管沒有海灘,沒有迎向海風的輪渡……”

不等他說完,我有些緊張的扯了下手中的袋子,他停下來,平靜的看着我的眼睛。

“你會離開嗎?”

他的眼睛比年前更顯深邃,少年半年來迅速成熟起來。他的額頭不算太高,卻有着美人尖,眉型很好看,眼尾有一顆淡淡的痣,他笑起來時眼角總會有明顯的笑紋,眼睛亮亮的,像一顆聚光燈下的明珠,閃爍着光芒。

他揉着我頭上的發,笑着卻又鄭重其事的回答,“不會。”

在我快要成為溺死在溫柔海洋裏的魚之前,他用手彈了我腦門兒,我佯裝吃痛沖他龇牙咧嘴,就聽見他說,“所以你要陪我去那頭的人工湖嗎?我想念家鄉的海了。”

原來說了這麽多,這人就想找人陪他閑逛?我抹了把眼角的濕潤,松口氣,“走吧。”

後來,我倆乘車去人工湖逛了兩圈,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回來,他又變成以前那個喜歡捉弄我的少年,分不清面對的是現實還是虛夢。

我原以為這件事就這麽不鹹不淡的過去,直到那天,我看見了另一面的岑餘。

那是拿到期末成績單的一天,盡管成績一如既往的處在及格邊緣,但難得的假期總能将心裏細微的落差沖淡。我哼着小曲兒蹦蹦跳跳走到家門口,就聽見隔壁傳來的争吵聲。

岑餘的聲音不大,阿姨也并非歇斯底裏。老式居民樓隔音效果都不太好,總能聽見隔壁樓裴朝被揍得嗷嗷地慘叫。

我有些好奇,便站在門口細聽。

阿姨的聲音很清楚,說的是标準的普通話,她說:“當時說好只是暫時轉學,等你爸的工程結束就走。現在你又要鬧什麽小孩子脾氣。”

“我現在已經高三了,媽你能讓我安心畢業嗎?”

那邊的女聲停了下,再傳來時聲音遠了着,應該是在收拾東西。

“我們對你沒太高的要求,以後就到你爸單位上班,等你畢業,總能給你安排工作。”

“你們有問過我的意見嗎?”他的聲音比往常低沉,“我想做什麽你們關心過嗎?”

沒多久傳來碎玻璃的聲音,岑餘的聲音有些急,“媽你別弄,我來。”

“小餘,聽媽媽的話,過兩天就去把轉校手續辦了,二月份你爸這邊的工作交接好了,咱們回白市。”

我知道,白市臨海,是個大城市,有岑餘愛吃的海鮮,濕熱的海風,還有迎風而上的輪渡。

少年一直沒有回話,安靜的房間裏只有碎玻璃摩擦的聲音。

沒多久,隔壁的房門打開。岑餘推門出來,看見靠在自家門上的我,很快從驚訝又回到平靜,他當下手中的垃圾袋,想要伸手,看了眼不算幹淨的手指,又緩緩放下。

“你……”我不知道此時應該對他說什麽,索性閉嘴,慌忙的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怎麽都打不開門。

他上前一步,用手肘抵着門,阻止我的動作。

岑餘站得很近,他用手肘抵着門,擋住鑰匙孔。我右手拿着鑰匙,側對着他,他的呼吸在我的頭頂,只要微微側身,我的臉就能蹭到他的左肩。

“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做到。”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我倆能聽到。他說:“宋青青,你記住。”

後來隔壁動靜很大,似乎又開始了争吵,沒多久有人摔門外出。

我渾渾噩噩的進門,癱倒在床上。隔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摔門的響聲随着振動,卧室的窗也跟着戰栗。

我裹在被窩裏,扯過被子蓋住腦袋,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裏少年牽着我的手,我們繞着尚城的人工湖跑啊跑,累得坐在長椅上,他指着眼前的人工湖對我說:“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風景。”

鄰居間的八卦傳得很快,晚上我被媽媽叫醒後,她小聲問我:“隔壁吵架了?”

我揉了揉眼,無奈道:“媽媽,我睡着了,什麽都沒聽見呢。”

我開火做飯的時候,她依然不死心,關了電視,快步跑進廚房,從身旁冒出一句,吓我一跳,“真沒聽見?”

“沒呢,”我倒了青菜下鍋,推她出去,“媽,你怎麽能進廚房呢。”

“怎麽不能進,你爸不在,青青你帶我出師吧。”女人摩拳擦掌,拿過挂在門後的圍裙。

我趕忙拖過來,嚷嚷道:“您都學了十幾年啦!爸說不能讓你把房子拆了。”

女人半天不吭聲,正當我準備哄哄她時,她皺了皺鼻子,問我,“什麽味兒?”

我臉一黑,噔噔噔跑進廚房關火。果不其然,一鍋糟。

做了虧心事的女人,終于安靜下來,吃飯過程中基本沒怎麽出聲,電視裏音樂節目放着某個男歌手的音樂頻,唱的歌好像聽岑餘哼過。

“雨淋濕了天空,毀得很講究。你說你不懂,為何在這時牽手。我曬幹了沉默,悔得很沖動。就算這是做錯,也只是怕錯過。在一起叫夢,分開了叫痛。是不是說,沒有做完的夢最痛。”

☆、布偶姑娘

剛吃完飯,還來不及收拾碗筷,房門就被人敲響,桑桑的聲音透過鐵門斷斷續續傳來。

“青青,裴朝……不知道……你快點……”

我幾步跑過去,拉開門,桑桑紅着眼睛,臉上隐隐有淚痕,見到我,她眼淚又收不住。“你慢點說,裴朝怎麽了?”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拿到成績單我跟媽媽出去買東西,回來就聽說裴朝被爺爺揍了,賭氣跑出去,現在都沒回來。嗚嗚嗚……”她看向我,“哥哥不會出什麽事吧?”

“沒關系,我們去找。”我勸了她幾句,朝着屋裏的人說一聲,拉着桑桑準備下樓。

隔壁房門打開,少年的肩上搭着白毛巾,水珠順着發梢落下,打濕了單薄的衣服,他似乎剛洗完澡出來,臉色緋紅。

“出什麽事?”他聲音有些啞,單薄的身子被涼風一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将視線轉回桑桑身上,“裴朝不見了,我們準備去找他。”

他一聽,沉默了一秒,轉身進了屋,“等我。”

一分鐘後他出門,手裏拿着外套,還有一只手電筒。

到樓下,他将手電筒遞給我,“你們倆就在小區附近看看,別走遠了,女孩子晚上不安全。”

我沒動,愣愣地看着他,他直接握住我的手腕,将東西遞到我手裏,“我去學校附近看看,你們不管有沒有找到,半小時後就回去,外面冷。”

我呆在原地,只能看到黑夜裏他消瘦的背影。小區裏的狗還在叫,我下意識拉住桑桑的手,“我們會找到他的。”

半小時後,我們誰也沒回去,坐在小區裏的長椅上,望着大門口的方向,希望能看到想見的人。

裴家幾乎所有人都出去找人了,裴阿姨不放心我們兩個女孩子,叮囑我們不能出小區。

一個小時後,所有人都沒有回來,期間媽媽下樓叫我們回屋,可我看桑桑魂不守舍的樣子,咬咬牙,決定留在這裏等。

媽媽回家拿了薄毯,将我和桑桑圍起來,才回到家裏,現在窗口一直張望。

兩個小時後,裴阿姨扶着裴爺爺回來了。老爺子身子扛不住,一回來就躺在床上,誰也不搭理。

三個小時後,小區裏的住戶陸陸續續關燈,整合小區陷入莫名的靜谧之中。寒風吹過,身邊的桑桑止不住戰栗,我伸手将薄毯朝着她的方向挪了挪,她抱緊我的手臂嗚嗚地低聲啜泣。

晚上十一點半,少年穿着灰色外套,背着一個人回來。

我整個人僵住一般,呆呆地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舍不得眨眼。

他的頭發還是濕的,額上一層細密的汗,眼睛不似往日明亮,遮上一層倦色,臉色有些發白,呼吸沉重。

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不知道為什麽,很想上前抱抱他,可自己裹着一層薄毯,身旁還有哭着睡着的桑桑。

“回去吧,我送他回家。”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咳了幾聲。

他沒看見桑桑。

我扶着桑桑,想要站起來,因為媽媽裹得太緊,我這一動,桑桑就醒了。

她睜開眼,先看到岑餘,然後視線往後……她一下子跳起來,幾下掙脫了束縛。

我卻沒那麽輕松,被她這麽一弄,整個人像一只布偶,往一旁栽倒。

我閉着眼,沒有預想的疼痛,整個人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單手隔着薄毯摟着我的腰,另一只手還費力的扶着背後的人。

我連忙站直了身子,不想不給他增加負擔。

他笑:“你們這幾個,想累死我啊。”

他彎着腰,說話的時候,就像靠在耳旁呢喃細語。

說完,他就放開手,扶着裴朝站好。恰好此時裴叔叔沒精打采的往回走,一眼就看見自己兒子。

裴朝醉了。喝得爛醉,忘了回家的路。

謝過岑餘,裴叔叔背着自己兒子,牽着自家女兒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岑餘盯着那三個人的背影,許久都不說話。直到他們進了小區,他才回頭,用薄毯将我裹在裏面,笑道:“回家吧,布偶姑娘。”

這個晚上,坐在小區樓下的兩個女孩,安安靜靜的望着門口,桑桑一直在念叨裴朝,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單薄的身影。

那個時候,心裏有什麽東西,嘭的一下開了花。我突然明白了什麽,那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少年,于我而言,竟然那麽重要。

就像一顆發出弱光的星星,跨越時間長河,義無反顧的想去擁抱太陽。

岑餘是她心中的太陽。

第二天,裴家叔叔帶着裴朝來道謝。敲了很久的門,都沒人應聲。那個時候,我剛頂着淩亂的頭發,睡眼惺忪拉開門,與裴家兩人面面相觑。

一時之間,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我嘟囔一句,“沒道理啊,今天他放假。”

突然,腦袋裏回想昨天,她和岑餘往回走,岑餘臉上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紅,整個人都在冒冷汗。問他,他說沒事。

我就沒在意。

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突然想起之前媽媽說過,隔壁小孩留了備用鑰匙在她家。

我沖進爸媽的卧室,拉開抽屜一個一個找,終于在一個小的首飾盒裏,找到了。

開門時,裴朝還在念叨,“這不好吧,這……”

我瞪了他一眼,心裏罵道:“還不是因為你。”

我跑進屋,連鞋子都來不及換。

敲了兩下門,裏面有人應聲,推開門之後就看到岑餘躺在床上,虛弱的像是只瓷娃娃。

“抱歉,我沒力氣起來。”他一開始就聽見了敲門聲,掙紮了多次也起不來。

他邊說邊無奈的笑,我不忍心看,一低頭就看見散落在地上的鬧鐘和書,就能想象他想要起身,反而打翻床頭櫃的東西……後面的,我不敢想。

“你躺着,別動。”我有些生氣,眼淚在眼裏打轉,又礙于其他人在場,只能低着頭,背對着裴家叔叔。

大人們與孩子說不上幾句話,叮囑幾句就拉着裴朝回去,說是下次再來看他。

我不太能理解裴叔叔的做法,岑餘現在需要人幫忙……想到這裏,又忍不住去看他。

岑餘睜開眼,也一直這麽看我。“你哪裏不舒服?”說着,我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很燙。

“我餓了,宋青青。”

我背過身,輕輕的應了句話,離開房間,帶上門。

回家後,眼淚就忍不住了。我難過,替他委屈。一般人生病的時候,都盼望家人在身邊守着。可他幾乎一直是一個人住,昨天阿姨離開後,就沒回來,連行李都帶走了。

他就這樣燒了一個晚上,腦袋沒壞已經是幸運了。

利落的進廚房煮上清淡小粥,翻出家裏的退燒藥、感冒藥一股腦全拿了過去。

我推開門時,岑餘仍然醒着,只是眼神裏有些迷茫,我在他面前站着,他的眼神才開始聚焦。

剛才還強裝着沒關系的人,現在神情更是恍惚。

“岑餘,吃藥。”

他看着我一眼,我猜他心裏一定在想,我為什麽要吃藥。

他一直沒反應,眼睛又重新閉上。

我将水杯當下,在床上半跪着扶他起來。他很瘦,也很沉。我一只手扶不動,深吸一口氣,俯下身,離他距離一下子變得很近。就在這時原本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眼色清明。

我一愣,強裝冷靜,“我扶你起來吃藥。”

他嗯了聲,還是沒動,眼睛直接望着我。即使不照鏡子,也能猜到自己定是滿臉紅得滴血。硬着頭皮,幾乎是半抱着,将他扶着坐起來。才深深地吐口氣,勉強緩解幾近窒息的自己。

“宋青青,你幹嘛要抱我。”病號岑餘冷着臉問。

我看着他認真的臉,突然很想一巴掌呼上去,沖他翻了個白眼兒,“你病了。”

“可我自己能起來啊。”他背靠着枕頭,一本正經說瞎話。

“快點吃藥!”我此刻一定是兇神惡煞的樣子。

他先喂了口藥,小小的喝了口水,皺着眉頭,就開始小聲嚷嚷,“燙燙燙。”

我沒多想,伸手接過,然後喝了一口,“溫的啊。”

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頓時陷入尴尬中。

他大概還迷糊着,自顧自接過水,又喝了口,滿意的咕嚕咕嚕全喝完。

我滿意的摸了摸他腦袋上淩亂的頭發,“燒成傻狍子了,小可憐。”

他愣愣地看我一眼,然後整個人往後一靠,睡着了。

小米粥被我端進來的時候,他仍然保持那個不太舒服的姿勢,睡得并不安穩,他皺着眉頭,臉色仍然有些病态白,嘴唇恢複了些生氣,仍然比普通人的還紅。

岑餘被我叫醒後,自己靜靜地喝粥。只有當我伸手摸額頭的時候,呆了兩秒,而後繼續吃着,耳廓變成粉色。

“燒退了,”我後退一步,手裏拿着溫度計,“體溫還是偏高。”

等他吃完,我接過碗時,他問:“中午還有吃的嗎?”

大約生病的人比較脆弱,他那個模樣簡直是在賣萌。

我點頭,“今天咱倆自力更生。”

他又靜了一秒,然後,咧嘴沖我笑。

我一時沒忍住,滿屋子都是我哈哈哈哈的聲音。

我哆嗦着說:“求你,別那麽笑,我瘆得慌。”

他大約是生氣了,腦袋一歪,蒙着被子。一副不想看到我的樣子。

☆、生病

岑餘一連病了兩天,燒退了,只是狀況不太好,一直咳嗽。

熱心的媽媽憐惜他孤身一人,平日裏多了關照,我也順其自然的經常會去隔壁守着他。

畢業班并不輕松,剛拿到期末成績單,只有兩天假期。今天,岑餘該去學校上課了。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他生病以後,格外的黏人。嘴裏天天念叨的都是“宋青青,我餓了。”和“宋青青,我渴了。”

偏偏我永遠學不會拒絕。病了幾天,他越發消瘦,臉色依然蒼白,眼睛裏溢滿水光。

以前我僅僅是暗自愛慕那個少年的小丫頭,滿心思想的都是怎樣為他好,而今我心底多了一個甜蜜的秘密。

那天他的燒還沒退,整個人都沒精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我端了杯水輕手搭在門把手上,推開門第一眼見着少年安靜的睡着,整個人蜷縮着一團,也許是因為冷,也許他心底裏也會害怕。

我做了錯事。

望着那張讓人着迷的臉,精致的讓少女心生自卑的面容。那時候,眼裏除了他再難容下其他東西。

少女緩緩地低頭,一點點靠近,感受到他輕輕的呼吸,掃過臉頰,像一擊即中的鼓槌,重重的打在心上。

他的額頭有些燙,剛喝過冰水的唇,輕輕地印在上面。分不清那是怎樣的悸動,像懷裏藏着寶貝的海盜,被警衛圍住,慌不擇亂跳入浩翰的大洋,心裏卻是歡喜的。

少年依然還在睡着,大概吻他的是位罪無可恕的盜賊,而不是真正的公主。

“宋青青,”他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又猛地湊近,“你在想什麽呢?”

被眼前人吓得趕緊退後一步,臉上不自覺開始泛紅,“沒…沒想什麽。”

“那你記着我的話,別忘了。”

“什麽?”

他故作兇惡地看着我,揮了揮拳頭,“你這小丫頭,不是聽見了嘛。”

我退後一步,慫着肩,臉撇向一邊,“你聲音太小,沒聽清。”

打死我不會告訴他,我走神的理由。

“今天高三開始上課,我已經給班主任請過假,你幫我去我座位上把書和作業拿回來。”

“噢,”我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看着我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在我擡頭迎向他時,他又着急的轉過頭,盯着床頭的時鐘發呆。

時鐘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坐在椅子上,窗外陰沉不定的天,行人匆匆走過,寒風吹得窗臺上的枝葉搖搖晃晃,頭頂是明亮的燈,隐隐的影子打在地上,是少年駝着的背。

走出家門,裴朝在樓口堵我。好幾天不見他人,跟往常還一樣。一點也沒有我想象中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沖我吹着口哨,眉毛翹得老高。臉上的疤已經很淡了,他似乎已經習慣,面對我也不再遮遮掩掩。

“裴朝。”我站在那裏,呼出一口氣,笑着喊他的名字。在他面前,我永遠不會覺得無措,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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