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3)
時刻想着保持良好的姿态,不會覺得委屈,不會覺得累。
他見我來了,三步做兩步,跑向我所在的位置。“青青,”他神秘的從背包裏拿出一件東西,遞給我,“辛苦了。”
我面前的少年,傻傻的笑着,遞給我一支深紅的糖葫蘆。
這個動作十幾年來重複了無數遍,多少次為了逗女孩開心,他總是故作神秘的拿出糖葫蘆,對着女孩說,“青青,你看,糖葫蘆。”
“嗯?”
他摸摸後腦勺,“都怪我,大晚上瞎跑,讓你們擔心了,還讓岑餘哥重感冒。”
他以為這些天替他照顧岑餘,我不高興。我沒多說,少女的心思暫時不希望與人分享。
“我準備去學校,你去嗎?”
“有啥事兒啊?”
我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尋思着該去拿把傘,“高三的孩子在家裏躺着呢,要高考了,傻孩子。”我就着手中的糖葫蘆,擡手敲在他的腦袋上。
他也不惱,傻乎乎的摸了摸腦袋,幾步往樓上跑,“等我,咱倆一起去。”
又補充一句,“我去拿傘。”
這一路上我都在想,經過幾天的相處,我與岑餘之間,好像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了。他還跟過去一樣喜歡惹我生氣,也因為感冒的原因,會同我撒嬌。
面對有求必應的少女,岑餘偶爾也會不自覺的道謝,然後愣半響,害羞的摸着後腦勺。
我內心裏更多的是心疼他。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少女,很難會對自小獨立生活的少年感同身受。
少年掩藏的情緒并非完美無缺,偶然洩露的一絲茫然無措都讓人心生難過。
我懷念那個總是跑着笑着的大男孩,而不是只能故作風輕雲淡的少年。
那種想要照顧和疼惜他的情緒貫穿全身心每一個細胞和每一寸皮膚,他的每一個燦爛的笑都讓我滿足,想每天陪着他鬧,遷就着他的意氣風發。
我想,這就是喜歡吧。
十六歲的少女,剛剛确定心中的那份悸動,堅定地,又迫不及待的往學校的方向走。
裴朝拿着傘,大步追上來。
“青青,慢點,慢點走。”
“快點啊,裴朝。”少女聲音載滿了歡呼雀躍,“咱們快去快回。”
少年低頭,瞥了眼手中嶄新的傘,因為走得匆忙,起了褶皺,看着有些沒精打采。
剛到學校,裴朝借口臨時有事,将雨傘遞到我手裏,轉身走進灰蒙蒙的天色中。淺褐色的上衣,沾染了水汽,于雲層重壓之下,化成一道飓風,肆虐而過。
“裴朝,”我現在教學樓前叫住他,“我在這裏等你。”
他腳步未停,右手朝上空揮了揮。
高三在教學樓四樓,與校園主幹道相連,主幹道往上是學生食堂,往下走是校門口。因此。高三學生一般不會與樓下的高一高二生有接觸,低年級學生看見低氣壓的學長學姐大多也會繞道走。
我從未從高三樓層經過,現在是放假時間,整棟樓除了高三生,只有各科老師。
在高三(七)班門口站定,少女偷偷朝着門內張望,現在是下課時間,教室裏很安靜,大多數學生在埋頭學習,只有幾個學生匆忙往返于教室與廁所之間。
教室門被人拉開,陰冷的涼氣,讓前排的同學紛紛看向門口。有人看見少女,好心問了一句,“同學,你找誰?”
一時之間,我竟不知該怎麽問他。幾乎同時,一旁有人小聲驚呼,“這是岑餘的妹妹吧,經常看你們走一塊兒。”
“額…我來替他拿作業,他請假了。”我紅着臉,任由同學引着去岑餘的座位。
他的位置比較靠後,在靠近後門口的角落,一旁的他的同桌低着頭玩游戲,即使來人了,他的視線也沒能從游戲機上移開。
好心的前桌替岑餘整理好試卷,我蹲下身,想要從抽屜裏翻出他要的課本,沒想到随着手的動作,其他東西順着書沿掉出來。
那是一封封粉色或淺藍色的信。
信封散落在地上的聲音不大,其他人都沒注意到。鄰桌的人似乎剛完成一把游戲,扔下游戲機看向我的方向。
我慌忙地撿起地上的東西,塞進抽屜裏。就看見另一只手伸進抽屜,将裏面的一封信拿出來。
“喲,還是安岚?”他的聲音有些低,像極了電臺主持的嗓音。
我猶豫道,“你認識?”
那人似乎沒察覺到我的緊張,将東西随手丢進去,無所謂道:“隔壁六班班花,原來她還喜歡我同桌?”
後面他似乎想到什麽有趣的事,自顧自的說這話,我只覺得腦袋蒙蒙地,眼睛有些酸,心裏頭悶悶的,很難受。
抱着書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天幾乎全黑了,整層樓的教室都開着燈,樓道裏都很亮。走之前,特地去看了那位寫信的女孩兒。紮着高高的馬尾,膚色很白,高挑,纖瘦,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不久前那滿心的愉悅和急切,迎面被人潑了一臉的冷水。整個人都冷靜下來。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教學樓,才發覺不知何時天空已經下起了大雨。一手抱着書,一手撐傘,直接走進細密的雨中,片刻間雨水打濕了褲腳,鞋子都變得沉重。
沒多久回到主幹道,望着百米遠外的校門口,然後轉身,往回走,慢慢的開始小跑起來。
雨聲很大,周遭所有聲音都能被密集的雨聲覆蓋,偶爾幾聲響雷,讓整個學校都浸沒在水花中,道路兩旁的樹迎風招搖,雙腳踩在雨水中,我像被人丢進結冰的湖水裏,四肢麻木,氣力漸失,任由自己沉到湖底,認魚蝦啃食。
認命的想要放棄,累得不想再做掙紮,最後時刻,卻看見一只手臂伸過來,将我整個人提出水面。
然而,我并沒有覺得解脫。
岑餘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問我,“看見我,你跑什麽?”
言語裏,分不出喜怒。
☆、禮物
岑餘抓住我的手腕,問,“看見我,你跑什麽?”
他還穿着出門前的那套衣服,頭發有些亂,額頭上還貼着被汗水浸濕的發梢,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凍的發青,大冬天穿的還是涼拖。
我有些生氣,用力撤回手,往後退一步,“你跑出來幹什麽?還有,你這樣不冷嗎?”
我直接探入他的眼中,濃濃的倦色遮不住,瞳色比平時要深一些,裏面是我的影子。
“下雨了,擔心你沒帶傘。”
他閉上眼,沒多久又睜開,聲音很輕,胸口微微起伏,剛才那種強勢的情緒幾經消散。
我靜默幾秒,才開口解釋,“裴朝陪我一起來的,剛才有事離開了,我回去等他。”
“好,”他接過我懷中的書本,抱在胸前,“走吧。”
他的感冒還沒好,今天出來一趟,衣衫半濕,不知還要病多久。我心口堵得慌,想哭,又不敢在他面前洩露心緒。
裴朝不知道跑到哪裏,我們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影,天色漸晚,雨勢未停,岑餘的狀态不算好,我先陪他回家。
回家換了身衣服,連忙去找桑桑詢問裴朝的消息,得知他還沒回家。外面雨勢很大,裴家的人都着急又要出去找人。
面前的水杯還氤氲着熱氣,裴阿姨已經收拾好準備出門,裴老爺子現在窗口,擱在一旁的煙鬥已經沒抽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下一秒渾身濕透的少年走進來,雨水順着褲腳浸濕了地板。
“阿朝?”裴阿姨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從木架上扯下一條幹毛巾,給孩子擦臉。女人的聲音有些生澀,“你這孩子,下雨天還亂跑,青青等你很久了。”
聞言,少年向我看來,嘟囔一句,“我不是讓你別等嗎?”
“沒等多久。”
那邊的人輕嘆口氣,用毛巾擦幹頭發,沖女人說道:“媽,幫我找件衣服,凍死我了。”
“你給我坐着,吃完飯再走。”少年霸道地将我推到沙發坐下,快步走進浴室,地板上留下幾團水漬。
桑桑陪我看着電視,是以往最喜歡的綜藝節目,我卻感覺的坐立不安,心裏想的都是岑餘回家時臉色不尋常的紅。
直到後來想起,才驚覺沒有多注意裴朝當時的神情,也沒有過問發生了什麽。反正,這輩子,都是欠他的。
……
原先決定好向喜歡的男孩表白,不在意結果。十六歲的心動,就像是抹了蜜糖的面包,什麽都是最好的。
卻因為一封寄滿心意的情書,讓原本刻意隐藏的卑微浮于表面,就像觊觎神明的信徒,在無窮盡的欲望中,迷失初心。
覺得只有安岚那樣的女孩,才配的上她心中的太陽。
這種情緒在之後的幾年,一直困擾着我。每當我努力的想要靠近那個人,希望站在他能看見的角落的時候,給我迎面一擊,落荒而逃。
……
二零零九年,一月十七日,周六。
早上爸爸端來一碗長壽面,媽媽笑着對我說,“青青,十七歲生日快樂。”
高二的孩子已經擺脫原本的拘束,也沒有高三的緊迫感,處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在懵懵懂懂中牽手了初戀。
但不是每個人的初戀都是美好和甜蜜,很快情侶們經歷了熱戀、争吵、和好、再次争吵的酸甜苦辣。
有一句話在女生中間流傳。
“十七歲的雨季。”
剛滿十七歲的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句話。雨季,是連綿不斷,熱烈且苦澀的,這形容的大概是少女們的情劫。
爸媽那個年代還沒開始流行這種說法,只是感嘆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
桑桑卻是知道的,她想要笑話我,又對于近在咫尺的十七歲猶豫不決,苦着臉看看我,黑亮的眼睛轉了又轉,欲言又止。
裴朝倒是滿不在乎,揪着我的辮子,用他最欠扁的聲音評頭論足,“青青,今年份量足,你哭一個我瞧瞧?”
我一腳踩上他穿着得瑟好幾天的名牌運動鞋,在上面留下一個清晰的鞋印。然後,無視他的嚎叫,拉着桑桑出門挑選蛋糕。
下午取回蛋糕的時候,在樓下遇上了背着書包的岑餘。
裴朝一看見他,仰着下巴沖他哼了一聲,大搖大擺的從岑餘身旁走過。哪裏還有以前的熱情,巴不得沖上去就是一個熊抱。
我和桑桑對視一眼,兩臉懵逼。
岑餘将書包擱在長椅上,拉開書包鏈兒,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盒子,伸手遞給我。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站在陽光下像會發光。
“生日快樂啊,宋青青。”他說話語速比較快,讓人不禁仔細傾聽,他看着你說話的時候,一雙明亮的眼睛都帶了笑。
“嗯?謝謝。”
我接過來,桑桑便拿了過去,“岑餘哥,我生日也快到了,我也要禮物。”
聞言,他笑了,聲音溫柔的不像話,“好。”
岑餘送我的是一只陶瓷小豬,憨厚可愛。還有一張字條,“宋青青,生日快樂,祝你天天開心。”後面是簡筆畫的賤賤的笑臉。
爸媽将時間留給了孩子們,晚餐時間,四位年輕人在家裏忙活。我和桑桑在廚房忙活,裴朝倚在門口叽叽喳喳說個不停,逗得女孩兒們大笑,客廳的電視開着,岑餘認真的削水果,準備做一份水果沙拉。
一份十寸的蛋糕,被吃掉的不超過三分之二,剩下的幾乎全被抹在了臉上,身上。
當然,最慘烈的還是我的臉,頭發被奶油糊了,黏在臉上,都是甜膩膩的味道。
裴家家風甚嚴,晚上八點多,兩人就收拾收拾回了家,留下給壽星的禮物。
爸媽不知什麽時候會回來,我将滿屋狼藉收拾妥當,岑餘仍坐在沙發上看節目,一臉認真。
沒用完的水果,有序的擺在果盤裏。剛洗了把臉,臉上那股甜膩的味道才淡了些。
直到我走近他,岑餘仍然保持那個姿勢,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他的臉上還有殘留的奶油,是我抹的,盡管他多加躲避,還是被我得逞。
他有點兒潔癖,感受到那股甜味兒時,他的眉頭不自覺皺起,又因着我是女生而無可奈何。
岑餘維持那個動作好一會兒,我才發覺他在走神。
“岑餘。”
少年回頭,疑惑地看着我。那樣子有些傻,仿佛回到了他生病時懵懵的模樣。我笑,“你臉上的奶油還沒弄幹淨。”說着,遞給他紙巾。
他微微一笑,接過紙巾擦臉,卻總有漏網之魚。
我抿緊唇,拿過他手中的紙巾,輕輕地擦過他眉尾的位置,眼神無意中落到他迅速紅透的耳根,心裏覺得好笑。
等我弄好之後,他起身對我說:“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這個生日過得很開心,我心情極好,笑呵呵的朝他揮揮手,“晚安。”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尚城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寒風蹿進來之前,被少年不算寬厚的後背擋住。他轉過身,将房門掩好,“晚安”。
心跳砰砰砰地,快要跳出胸口。我捂着臉,想着今天的種種,開心的在床上打滾兒。
無意間看見擺在床頭的陶瓷小豬,連忙用被子捂住腦袋,低聲尖叫。
後面一段時間,岑餘沒有住在尚城的家,假期裏我和桑桑唆使裴朝天天出去玩,傍晚回到家,隔着窗,看着漆黑一片的鄰居家,情緒從疑惑不安到失落,最後慢慢地開始習慣。
三月初,盡管裴朝千萬個不情願,他還是被裴老爺子押到高一年級報道,我和桑桑抱着寒假作業與許久未見的同學們敘舊。
高一高二的孩子們還沉浸在開學的氛圍裏,高三的學生已經嚴陣以待,開啓了百天倒計時。
宛中是尚城最好的中學,每年都會有一大批優秀學子從這裏畢業。不少家長哪怕是砸鍋賣鐵都要将孩子送進宛中,這裏的教學資源和師資力量在省內排得上前三。
這是個讓人心生向往的殿堂,但這裏不會再有一個叫岑餘的少年。
☆、離開
開學前兩天,隔壁又熱鬧起來,幾位年輕男人進進出出,将打理好的行李搬到樓下。岑餘頂着淩亂地頭發,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敲響我家門,我打開門就看見他這副模樣。
一個多月沒見,他變化不大,臉色有些病态的白,眼下有一層淺淺的灰,看上去很累。
媽媽見他來,拉着說了好久的話,又問了他的近況,才知道這孩子真的要搬家。
我在一旁聽着,默不作聲。
她發現了我的異樣,拍拍我的手背,回了卧室,悄悄拉上門。
我沒有像過去那樣笑,心裏堵得慌,說不清是不舍還是失望。
“對不起。”他說。
默了幾秒,我扯了扯嘴角,低聲說了句,“不用,幹嘛要道歉。”
強撐着有些崩亂的表情,我咬緊嘴唇,阻止自己泛酸地眼,淌下熱烈的淚。
岑餘端正的坐着,背挺得很直,說話時沒有絲毫懶散,少見的認真。
他說,“以為能說服他們,至少能待到畢業。但”他停頓一秒,“這兩天班主任才告訴我,我只能回家裏那邊參加考試。”
“嗯。”
少年說,“所以,替我向阿朝和桑桑告別。”
他起身,作勢要走。
我腦袋裏懵懵的,動作比思緒先一步拉住他的衣袖。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揉了把我的頭發,忽然就笑了。
“宋青青,你現在這樣子就像被主人遺棄的寵物,又不是不會見面了,尚城有這麽多我挂念的人,我會再回來的。”
我仰起頭,明知道他故作輕松活躍氣氛,但此刻我不想配合。我嚷嚷道,“你答應我的。”
剛說完,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挂滿臉。
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麽哄愛哭的女孩兒,只能束手無策的在一旁“哎,別哭啊”,毫無邏輯。
我抓住他的袖子,哭的樣子很難看。他将就着袖子,輕輕撫過我的臉,“別哭了”。
“我沒哭。”我抹了把淚。
他笑,“嗯,沒哭。”
看樣子,算是松口氣。他離我很近,我坐在沙發上,就半跪着看着我,伸手可觸的距離。
“宋青青啊。”他微嘆,喚了我的名字。
“嗯?”
從桌上抽張紙,遞到我手裏。“等我考完,再回來看你們。”
我低聲應着。
“在這期間,我會給你寫信。”
“聽到沒?”見我沒反應,他輕輕敲打我的頭。我連忙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沒有通訊工具,平時聯系就只能打座機。不過,好些年沒有收到信了。
少年拖着行李箱往小區門口走,我站在窗口望。我沖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悄悄揮揮手,下一秒他像是知道了一般,回頭朝着這邊笑。
天色灰蒙蒙一片,唯有少年的眼中藏有星辰。
帶着不舍關上窗,退後便撞到身後的女人。
有一秒的心虛和不安,“媽媽,你怎麽在這兒?”
“我的傻青青诶,媽媽還不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她伸手揉着我亂糟糟的頭發,“小岑是個好孩子,不過,別讓你爸知道。”
無奈。
“媽,我和岑餘不是…”我正想解釋,出口的話被女人打斷,“沒事兒,媽媽不會反對。”
……
剛開始那一個月,每周至少會收到一封信。他寫到他又回到了以前的學校,同學們對他仍然很熱心。他們那裏學習壓力更大,他也不敢有絲毫的松懈。雖然日子有點累,但覺着有盼頭。最後說到,還有兩個月就能再見面了。
我也會時常給他回信,講到裴朝被低年級的同學認作老大,幹什麽都風風火火的。講到月考又不及格,但父母沒人給我壓力。講到前幾天重感冒,正難受着,泛着淚給他回信。
後來的那段時間,岑餘再也沒來過信。
我們最後聯系的時間停留在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五日。
剛開始,我只當他備考太忙,沒時間寫信。漸漸的,我只會經常去門衛那裏詢問是否有我的信,得到否定回答後,心情有點點的失落。
日子,還得照常過啊。
六月五日,宛中高三生動員大會。天空淅淅瀝瀝下着小雨,學生們撐傘站在雨中,滿臉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憊和懈怠,滿滿的朝氣洋溢在學生們青春的臉龐。
我現在校園主幹道,隔着護欄網遙望操場上上千考生,仿佛人群裏有那張心心念念的臉。
書生意氣,一朝得志。
六月八日晚。
我被爸爸嚴令關在家中,他以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教導我,“高考生憋了一年,今天非得玩兒瘋了。你不準出去,遇到個酒鬼你還打不過人家。”
聽着爸聳人聽聞的話,思緒又拐了幾道彎兒,飛到隔着江的遠方,被濃霧遮掩的城市,被彩色的霓虹燈撐亮。
一道陌生的氣息将我生生扯回尚城的人工湖,眺望平靜得不染一絲漣漪的湖面,突然很懷念那個初秋清冷的傍晚。
六月九日。早間新聞播報了一起高考生聚衆鬥毆的惡性社會事件,一人入院昏迷一人重傷三人輕傷。
七月初,高二學生結束期末考試,當晚學生們收拾書桌,集體搬到高三樓層。
我們正式踏入征戰高考的行列。
原本懶散的人們,一下子被拉到衆目睽睽之下,高三生特有的教室裏,還保留着上一屆學生們刻苦奮戰的痕跡,嚴肅和壓力,一下子灌注于每一個人的身體,盤踞并根植在每個人的腦海中。
……
岑餘還是沒有來信,我這才恍然覺察到,如果哪天他不願意主動聯系,我連他的任何聯系方式都沒有。
他畢業後離開學校,我順着那個地址,又能找到誰呢。
岑餘在我的生活裏消失了。
二零零九年十月十日。新一屆高三生拿到最近的一次月考成績,桑桑的成績較之前上升十來名,我還在原地踏步。
從小到大,父母在學習方面從未對我有過多要求,考好有獎勵,考得不好也會小心翼翼的安慰。少女心中沒有負擔,行事越發毫無顧忌。
直到拿到本次月考的成績單,心底那點挫敗感席卷而來。很新奇的體驗,不怎麽美好。
桑桑遞給我一只耳機,播放器裏面正放着網絡歌手的歌,青春的旋律,是獨屬于九零後獨特乖張的标記。
“青青,好聽嗎?”
“好聽。”
“那你笑一個呗,看你愁眉苦臉的。”少女穿着嫩黃色的連衣裙,高高紮起的馬尾,青春靓麗。桑桑雙手扯我的臉,我回應了一個僵硬的笑。她癟嘴,用手指點了點我額頭,道:“願快樂與你同在。”
我:“???”
“電視劇都這麽演的,”她低頭切換下一首,耳機裏瞬間換了一種風格,大概是國外大熱的男子組合。
“桑桑,你看我數學又沒及格,還有英語,才九十一分。”
班主任盡職盡責,沒有及格的科目特地用加深的背景标注。這有我名字的那一欄,數學和地理成績背景正是鮮豔的紅。
她放下一只耳機,拇指和中指夾住那張薄薄的成績單,習慣性從倒數一路往上看,一下子找到了我的位置。
“還好吧,又不是沒考過比這更糟糕的。”好朋友說的話一針見血。
我捂臉,高三生沒臉再将吊車尾的成績當做理所當然。
時間過得真快,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被單腳撐着單車的少年半路攔下,黃葉落了一地,風起時,迷離了整個初秋。
走了三年的路,總覺得沒有到達終點的那天。環顧熟悉的風景,與朝夕相處的同學招呼,單車叮鈴鈴一路歡鬧,少女的裙擺随風而動。
在夕陽與天際相交融為一線的那刻,我們騎着單車駛入小區,停在樓下。桑桑一刻未歇,飛快的跑回樓上。我剛将車鎖好,擡頭就望見桑桑在自家窗口沖我招手。
“青青,有一個驚喜等着你啊。”
距離太遠,聽得并不分明,我道:“你說什麽?”
樓上的少女捂嘴偷笑,做了個鬼臉,噔噔噔地跑回屋。
我喘着氣跑到所在樓層時,第一眼就看見門口放着的一盆滿天星。
白色的小花,柔弱與純潔并存。只是不耐熱,在室外放了一段時間,枝葉一叢叢耷拉着,開滿的花也收起花瓣,縮成一簇簇花苞。
桑桑杵着腦袋大量許久,笑道:“青青,你知道這滿天星的花語嗎?”
“甘願做配角,只願在你身邊。”她笑眼彎彎,明媚皓齒,用手肘捅了捅正發呆的我,“據說,滿天星是摩羯座的守護花。”
我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以。原本因為月考成績而失落的心緒,被如今的情形弄得不知所措。
“誰在暗戀你呀?”桑桑不依不饒地問我,我捂住臉,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啊。”
十七歲的年紀,真是一場盛開的爛漫,一季風雨微涼。
☆、出道
“青青,你在幹嘛呢?我們要開吃啦!”短發女孩沖着上鋪的人揮揮手,見對方完全沒反應,走過來使勁兒敲了敲床板,“再不下來,就要被甜豆吃完啦!”
床上的女孩皺眉,習慣性用下巴杵着筆頭,輕聲應道:“你們給我留兩根啊,我馬上下來!”
說完,注意力又回到面前的筆記本上,她在寫日記。
“二零一零年九月六日。我到了新學校,室友們人很好,這兩天剛開始軍訓,教官是隔壁軍校的學生,總喜歡跟同學們開玩笑,軍訓的氛圍很好。……”
宋青青如願考上了位于白市的L大。雖說不是全國聞名的高等學府,卻也是白市排得上名號的重點大學。用宋家父母的話來說,做夢都能笑醒的成績。
幾乎沒人知道為什麽,高三那年,宋青青突然開始用功,每天除了複習看書,放棄了其餘所有的娛樂活動,連帶着桑桑都開始努力學習。
個中緣由,裴桑桑是知道的,裴朝也許也明白。
好友岑餘自從去年回了白市,幾乎就與大家斷了聯系。即使大家心照不宣,但時間長了總能看出端倪。
岑餘在白市,所以,宋青青她來了。
兩個女孩從小就沒出過尚城,填高考志願的時候,兩人一同報考了L大,原想着互相有個照應。不曾想,陰差陽錯之下,裴桑桑去了相隔千裏的威城。
……
宋青青踩着梯子下來,室友窦甜甜正左手一支肉串右手一支烤土豆串,吃得滿臉油,裝有燒烤的塑料袋裏,只剩下幾根小蔥。
“啊,甜豆豆你這吃貨,快給我住嘴!”宋青青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端起裝有燒烤的碗就跑,“別吃了。”
她咋咋呼呼的樣子,才是室友們願意看到的。
被稱作甜豆的女孩,真名窦甜甜,此時她正眼巴巴望着宋青青手中的燒烤,“再給我一串呗。”說着,還舔了舔嘴唇,咽了口水。
一旁的短發女生嘁了一聲,“有一半兒都是你吃的。”
窦甜甜睨了對方一眼,“小五,我的胃告訴我說,我最多只吃了六根。”
這句話,換來集體的白眼兒。
宋青青的大學室友共三位。
遠哥,何思遠,芳齡二十,北方姑娘。
短發女生,小五,伍月,十九歲,白市人。
甜豆,窦甜甜,自稱天才少女,一路跳級,今年考進L大,十六歲,她的身高與年齡不符,屬于經常被老人家問小學是否畢業的那種。
這場關于燒烤的争論在遠哥語重心長的一句話後,宣告結束。
她說:“你們要尊老愛幼,讓讓人家幼稚園小朋友。”
L大的新生軍訓有半個月,前幾天比較難熬,新生們一直在訓練站姿,時常頂着烈日,一站就是半小時。
男生們除了曬得黑點兒,也覺得沒什麽。可苦了女生們。白市臨海,到了夏季,烈日炎炎,海風陣陣,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似乎天生耐熱,外地來的學生就不同。
于是在軍訓的頭一天,宋青青就華麗麗的暈倒了。
可把幾位剛認識的室友急壞了,遠哥就站在宋青青斜對面,她栽倒下來的時候,眼疾手快扶住她。最後在小五和甜豆的注視下,教練唐籬背着宋青青一路跑向醫務室,後面的遠哥抱着她的水杯緊趕慢趕的跟着。
唐籬是個一米八的漢子,在隔壁軍校念大三,今年是他第二次作為軍訓教官,因此,對于處理有人中暑暈倒的事情還算得心應手。
唐籬将宋青青放到床上,醫務室的醫生立即上前給她做簡單的檢查。何思遠才推開門,彎着腰打算緩一緩。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擡起頭,就看見唐籬打量的目光。
“我朋友沒事兒吧?”
男人沒回應,扭過頭看了眼醫生。穿着白大褂的女醫生,笑了笑,“今天第三個了,沒什麽事兒,喝一支解暑的藥,休息休息就好了。”
聞言,何思遠應了聲“好”。
“你該回去訓練了。”男人的聲音冷不丁響起,何思遠有些詫異的“啊”了一聲,又道:“青青還沒醒,我留下來照顧她啊。”
男人完全不買賬,嘴角上揚,“不想訓練直說。”
說完,拉開門就要出去,留下何思遠臉色緋紅,都是被人戳穿謊言的窘迫。
宋青青醒來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遠哥,你也中暑了?”
“哪兒呢,被氣的。”
她起身,擰開蓋子喝了口水,“能把你氣成這樣,何方高人,我要拜他為師。”
“喂”何思遠踢了踢她腳尖,“你個小沒良心,剛才擔心死我了。”
“喏,我好着吶。”宋青青原地慢悠悠轉了一圈,拍上何思遠的肩膀,“快說,快說。”
“還能有誰,咱們的教官,唐籬。”話裏的火藥味,連宋青青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宋青青早該料到。從剛開始見到,到現在,不到一天時間,遠哥在她們面前提到這個人的名字不下三十遍。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還是甜豆冒天下之大不違果斷出手,才留了半刻清淨。
她們幾個都知道,她們的遠哥,戀愛了。
對于這件事,小五的态度很是不滿。她拿着單詞本敲在遠哥的頭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作為顏值即正義的忠實擁護者,在她眼裏大概同專業的男同學都長得一副歪瓜裂棗的模樣。
他們,不配擁有女朋友,反倒适合內部消化。
所以,小五除了腐女的身份,還是個追星族。國內外的明星藝人,只要是長得好看的,她或多或少都會關注。
甜豆作為學霸,對于這些娛樂明星不感興趣,她的偶像,是CPR的幕後總裁,國內最神秘的投資人Xia .v。
這裏不做過多陳述。
衆人的視線被轉移到小五的電腦屏幕上,某浪上,國內第三大娛樂經紀公司P.C剛剛通過官微發布一條消息。他們将采取四加三的方式,推出新人。
所謂四加三,就是四人組合加三位獨立偶像。
該條微博下面,附上七人的剪影。
評論裏的粉絲都炸了,紛紛表達了期待之情,然後通過對每個人的五官分析,排出心目中的一二三名。
遠哥縮回脖子,拿出手機準備發條信息騷擾一下午睡的教官。
甜豆打開視頻,搜索關鍵詞Xia.v,回顧一下偶像的光輝事跡。
小五用發光的眼睛,拉住宋青青的手,激動的話都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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