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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無盡之域。
天空陰翳沉悶,焦黑黏膩的大地上了無生機。
這裏沒有生命、沒有聲音,甚至連時間都過得極慢,是被所有人遺忘的煉獄。
空氣是渾濁的,即便過了數萬年仍然到處是殘存的魔氣,修為低的人根本進不來。
放眼望去全部是戰争遺留下的深坑,突出的裸露石塊上沾染着血紅色,血紅色外面包着一層坑坑窪窪的醜陋鼓包。
據說是由魔族死亡後的身體腐爛而成,帶有劇毒。
最明顯的建築是幾根數丈高的巨大石柱,石柱大多已被破壞,但僅僅憑借完好的兩根也仍舊能看出鑄造時的精巧。
石柱上方刻着太陽圖案的金色花紋,周圍伴着些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殘破的石柱圍成一圈,中間是漆黑的高臺,一棵枯樹矗立在正中間,它的身軀早已被風化的不成樣子。
只是因為身軀過于龐大才沒有倒塌。
“義父。”慕容逸雙膝跪地,頭深深地低着。
他面前的高臺上坐着一個身穿黑袍的期頤老人,頭發全白,面皮褶皺的不成樣子,跟後面的枯樹樹皮如出一轍。
那人眼都沒擡,單手揮出一道罡風,慕容逸便吐出了一大口血。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但硬挺着沒有倒下。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嘶厲難聽:
“你現在是越發不聽我的話了,怎麽,翅膀硬了?”
慕容逸頂着痛苦開口:“阿逸不敢。”
“不敢?那妖族是怎麽回事,你以為我待在這裏就不知道你做的事嗎?”
“靈族聖女是那錫蘭白虎一脈幸存之人的師姐,二人關系極好,他必不會再次貢獻本源靈力去加固封印。
義父您老人家如今醒了,不就是最好的佐證嗎?”
黑袍人站起身來,身形雖然佝偻,步伐卻十分穩健。
他站在高臺上,居高臨下:
“你就為了這麽一個虛無缥缈的可能,便将我在妖族的多年布置毀于一旦!”
慕容逸擡起頭來,眼眸深深:
“義父,蛇族素來狡詐,做盟友總是讓人不放心;
陸耕不堪大用,妖冥海之人又極重血脈,既然對您的大計無損,不妨選擇一條更便捷的路。”
黑袍人聽了他的話之後輕蔑一笑:“無損?簡直是鼠目寸光。”
他一甩袖子,眼神淩厲:
“是對你無損吧,當年是我殺了他的父母,你以為他強大起來會跟我們合作?”
慕容逸淡淡開口,眼神古井無波: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更何況陸痕年幼時就被帶走,對親人的感情能有多深呢。”
黑袍人開口嘲諷:
“你倒是會找借口,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嗎?”
聽了這話,慕容逸沒有表示出任何不适,只是又把頭低下,然後默默站起身。
再擡起頭的時候,面上帶着一抹笑:
“常理罷了,等他習慣了權勢,就會明白之前的堅持有多可笑。
再說,不過是一只還沒長成的虎王而已,他在這世間牽挂太多,不足為懼。”
“那可不一定,畢竟是我那好徒兒教出來的人。”黑袍人自言自語了一句,終究沒再反駁。
都是棋子罷了,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只是,他這義子第一次違抗他的命令,竟然是因為一個女人,他眯了眯眼,淡淡開口:
“這次妖界封印被破,我和那老家夥的交易也算是完成了,之後就是他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你去把那靈族聖女綁了,省的他耍什麽花樣。”
慕容逸震驚擡眼,他急急開口:
“義父,這件事到如今這個地步早就跟阿璃無關了。”
黑袍人嗤笑:“怎麽,擔心了,就知道你是為了這可笑的私情。
我們還需要她打開神鬼之森的封印,如今她已經知道了大部分事情,你還想着神不知鬼不覺将她騙過去嗎?”
他當年是在清岚派山腳下撿到這小子的。
因為是個三靈根,天資極差,便被他那冰冷無情的父親棄若敝履。
一路上應該受了不少折磨,見到他的時候,他全身褴褛、髒污不堪。
腿生生被人踩斷,站都站不起來,只能一路攀爬,手上的肉被磨得脫離了骨頭。
破舊的衣服下布滿各類傷疤,新傷疊舊傷,有些傷口好不容易凝結,卻因為用力皲裂了。
正午太陽毒辣,他的血和汗液混在一起,流了一路,不顧周圍人的鄙夷視線,數以千計的石階硬生生爬到了半山腰。
他那時候隐藏身份回去看自己的犟種徒弟,卻見到了這個小子。
因着這不怕死的盡頭,對這小夥子有了些興趣,有心考驗,便使了法術将他帶到山腳下。
誰知小男孩兒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往上爬。
他仿佛不知疲倦,抓着那麽點希望死死不放的樣子讓他十分欣賞。
如此往複幾次之後,終于徹底生了帶走他的想法。
對自己這麽狠的人,理應是他手中最銳利的刀。
他最後一次将破布一般的人弄在山腳,居高臨下擋着他的路。
這時他才終于擡頭看了戲耍他多時的人一眼,随即低頭,默默拐彎繼續爬。
被這樣無視,他也沒生氣,有性格的人才更好調教,他幽幽開口:
“是有想見的人吧,就準備用這幅樣子嗎?”
不出所料,男孩終于停住了挪動的身體,擡起頭看向他,淩亂的頭發下是一雙漂亮的藍色眸子。
應當是好久沒說話了,所以聲音有些嘶啞:“你是誰?”
“不用管我是誰,跟我走,你這一生都不會以這幅樣子出現在人前。”
他聞言只是自嘲笑笑,幹裂的嘴唇撕裂,冒出了幾滴殷紅色的血珠,頹廢開口:
“我是三靈根,天賦也不好,所有人都嫌惡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冷聲打斷:
“懦弱,區區三靈根就如此自暴自棄,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是五靈根都拼了命向前。
所有人都勸他認命,連最親近的人都打擊他,可他生生闖出來了,你憑什麽不可以?”
地上的人眼裏終于有了光:“真的嗎?”
“對,但實現這個需要付出很多,你,願意嗎?”
“我……阿璃她……”他擡頭看了眼高高的石階,眼裏閃過遲疑。
他蹲下惡狠狠地說了些誅心之語:
“你想讓她見到這樣的你嗎?如果是用這幅樣子,那你還不如立刻死在這裏。”
沉默良久,他終于開口:“我,願意。”
“好,從此以後你便稱我義父吧,你叫什麽?”
“阿逸。”
“阿逸,聽我的話,你不會後悔如今的選擇。”
事實證明,的确沒看錯他,自己這義子心狠手辣,為了變強不擇手段,跟他完全是一個路子的人。
他對自己鍛造的這把刀很欣慰。
只是這一次他竟然忤逆了自己的意願。
原本一切計劃都進展得很好,按照與老家夥的交易,他們負責摧毀外界壓迫的力量,那靈族聖女則會受號召破開各界封印。
最後再借助她的力量将神鬼之神的封印打開。
到那時,他多年夙願便會達成。
可這小子自從去了一趟留禪墟,知道靈族聖女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後便開始猶豫不決,遲遲不肯動手,使得自己等了這麽久才蘇醒。
可惜了,他還是做不到鐵石心腸。
看在相依相伴這麽多年的份兒上,他要幫他一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以為她不知道背後是你在動手腳嗎?
在你動身之前,我早已讓楊彥回了妖界,他們此刻應該已經碰過面了,你猜她會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黑袍人笑的惡劣,渾濁不堪的眸子裏滿是興味。
慕容逸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裏的殺意一閃而逝,随後苦笑着開口:
“義父,您是在逼我嗎?”
黑袍男人望着遠方,沉沉開口:“不錯,男兒應當志在天下,尋求武學至道,否則我躲在這裏數十年是為了什麽?
一個女人,利用完之後囚禁起來便是,你還指望用愛去感化她?
也不看看你心裏有沒有這種東西。”
他們是一樣的人,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麽。
沉默片刻後,慕容逸颔首:“我知道,義父您也早做準備”
等了這麽多年,大戲終于要揭開帷幕了。
黑袍男人眼中閃過欣慰,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才值得他另眼相待。
“你走吧,我需要煉化剛得到的力量,記得我說的話,帶她來這兒見我,明白嗎?”
“是。”
慕容逸出無盡之域的時候黎憶迎了上來:
“主子,陸痕接管了妖界,陸耕被廢了。”
“你在怨我?”他轉身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屬,眼眸裏閃過困惑。
“屬下不敢,只是……”
黎憶擡起頭來看了眼他,随後心一狠,将自己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主子,陸姑娘她對您無意,這樣默默付出是什麽都得不到的。”主子為了她不僅推遲計劃,還放棄了與之共同籌謀多年的陸耕。
雖說那人不堪大用,但一條聽話的狗比無法控制的虎要好用的多。
關鍵是,自家主子付出了一腔真心,陸姑娘從未多看一眼,一切都只是兒時的情義罷了。
為了這些跟老主子鬧掰屬實不劃算。
“黎憶,你僭越了。”慕容逸苦笑一聲,竟然連身邊的人都看出是他求不得了,只有他還在自欺欺人。
不過,若要放手,絕無可能。
心思鬥轉間,他做了決定:
“塵埃落定之後,他們應當不久便會從妖界折返,帶我們的人去截,除了阿璃,不留活口。”
“是!”
他早就看裴玦不順眼了,那人高高在上的姿态,雲淡風輕的神情,還有厚顏無恥的糾纏,都讓他厭惡至極。
天之驕子又如何,他毀得了楚淩雲和慕容珙,同樣也能毀了他。
沒有那些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們這些人都是蝼蟻,脆弱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