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跑步

跑步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經過師生幾輪下來的激烈辯論,最終由體育老師領着一幫學生到操場耍去。

“天吶,好久沒有聞到操場的芬芳了。”任陽一臉沉醉于其中。

事實上郁清只能聞到土腥混着發黴的塑膠氣味。

午覺沒睡好的他現在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加上這美妙的氣味,胃酸已經開始卷起千濤拍岸。

“那誰……郁清,幫領個準備操,老樣子跑兩圈解散啊。”

“老楊又沒睡夠啊?”下面有同學起哄。

“你這樣工資可是要發一半給清哥的啊。”

“小心別給校領導抓到……”

笑聲一陣接着一陣,郁清倒是沒什麽心情理會這些,他清了清嗓:“中列對準,兩邊四周散開。”

“那個……郁同學。”郁清剛想開口領一節操,被突然來的聲音打斷。

他循聲看過去,是何頌。

“什麽事。”

他朝郁清笑了下,“我剛來,隊伍裏還沒有我的位置。”

四中的體育課是分男女體育老師的,一個班拆成男生和女生兩部分,男生跟男體,女生跟女體。除何頌外四班有二十一個男生,把郁清單拉出去領隊剛好剩二十個人。按身高從矮到高排過去,分成前後兩排,各十人正好。

男生總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把何頌強行插進某個隊列勢必會被別人咂舌,要是重排隊伍那就太浪費時間了。

想來想去,他幹脆讓他站自己邊上一起做,下節體育課前再排一次,把人家正式弄進去。

“跑兩圈,自覺點,少一圈下節課罰跑十圈。”

幾個想要快點去搶場打球的,猴急猴急地跑完兩圈立馬進了籃球場。

郁清倒不想在這裏多浪費力氣,只是本本分分勻速跑完了兩圈。

“清哥,你看。”任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邊上,指着遠處一個緩慢移動的人影。

他看過去,沒怎麽學習的他視力在高中生裏面大殺四方,隔着大半個足球場的距離也能看清那個人影是何頌。

“這個何同學看起來體力不是很好啊,我看他才跑了一圈吧?”

郁清冷哼了一下,“你也差不到哪裏去。”

“但這也太誇張了吧?快的人兩圈頂他一圈呢,真的是正常人能跑出來的速度?”

想着也是,他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的身影移動,又是走又是跑的,這體質也是堪憂。

結果看着看着,本人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自己面前。

何頌看着他們在看自己,于是笑着和他們打了聲招呼:“你們好啊。”

郁清看着他發白的唇色,汗水打濕發梢,沾貼在額前。正常體質差的人跑完步可能是這樣的狀态,可是他現在看着何頌全身上下透着病态。

“何同學,你這跑地有點慢了。”任陽忍不住說。

“是慢了,體力差,你們快。”他還是笑着說,斷斷續續地說話看起來有些吃力。

“還有一圈呢。”

郁清以為他會說什麽“沒關系,慢慢跑總會跑完”之類的話,畢竟他看上去就是那種很會堅持,很守本分的乖孩子。

結果下一秒:“郁同學,這一圈我能不能先欠着。”

“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下節課再補行不行?”

“……”

“可是跑前清哥說過了少跑一圈罰跑十圈。”任陽在一旁說。

郁清看着何頌有些為難的表情,本來想說算了什麽的,結果自己還沒開口,他倒是先答應下來:“好,我罰跑。”

“一圈加十圈加兩圈,十三圈。”他自己給自己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樣行嗎,郁同學。”

他一時半會也說不出什麽話來,随便給了他一句:“自己跑就是了。”然後轉身往體育場走去。

等到體育課下課前五分鐘列隊點人數的時候,他發現何頌不見了。

估計是去醫務室躺着了,畢竟剛才跑那一圈,臉色夠嗆。

于是點完了原來的人數二十一人後他就解散了隊伍,下課回教室去。

“清哥,你那同桌咋沒來列隊?”任陽在他邊上說道。

“怎麽,看你對他好像挺上心的。”郁清沒什麽語氣地說。

“……”

任陽早就習慣了郁清這貧嘴,“不是,我只是看他這臉色有點差得離譜,一圈就夠嗆,下節課跑十三圈那不得死好幾回了?”

“罰跑的那十圈不是你說的嗎。”

“是,我也只是唬唬人家而已,哪知道他還真答應了。”任陽回到座位上,看着何頌空着的位置,“不過我估計他應該不會跑,答應歸答應,換我我肯定不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搞得自己半死不活。”

“別把別人帶入自己。”郁清沒好氣地說,“指不定人家真會去跑。”

“那他還是別了,十三圈,真跑死人就完蛋了,到時候他的家長指控我們殺人。”他說着說着就開始胡思亂想。

郁清沒跟着他說什麽,只是看着何頌的位置,心裏總有點刺撓。

晚自修前這沒由來的刺撓就全明白了。

他還納悶着自己這剛來一天不到的同桌怎麽又消失不見,下一秒鄭袁成就板着臉把他約了出去。

“不罵你,別這樣看着我。”鄭袁成看着郁清咳了兩聲。

“問你,今天何頌上沒上體育課?”

“上了。”

“有沒有跟你們一起跑步?”

郁清大概知道鄭袁成想說什麽了,“有。”他回答。

他看着鄭袁成一副想罵又罵不出口的矛盾狀态,“怎麽了?”郁清沒忍住問。

正巧他和郁清開不了口說這事,現在臺階自來。

“這事也不能怪你,”他深呼吸了一口“何頌同學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自己身體的事?”

郁清稍微回憶了一下,“是沒說過。”

鄭袁成突然覺得自己頭大了一圈,“沒事,我現在跟你說明一下。”

“何頌同學他有先天性的心髒病,好不容易病情穩定了能來學校上課,結果今天體育課跑了一圈跑出問題,又進了醫院。”

“那,他現在怎麽樣?”郁清不知道為什麽脫口而出這句話。

鄭袁成有些驚訝地看着他,“難得你還挺關心你同學,人沒什麽事,只是心髒過勞了,稍微休息一下就行。”

“那你記住了啊,下次體育課別讓他跑了。”

“嗯。”

……

隔天何頌就回來了,氣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只是第一節課下課後,學校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腦抽,重啓跑操音樂,弄得想占時間的老師和不想跑步的學生一齊憤憤不平。

郁清看着何頌就要跟着隊伍出門,思量再三他還是喊住了他:“何頌!”

他回眸,兩眼相對,少年笑的燦爛,眼裏閃爍的星光一下牽住郁清的視線。

他凝視了有好一會,過了一會才扯出視線。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不過他沒多想,只是朝他說:“你不用跑,留教室裏。”

“為什麽?”他反問。

這幾天的耐心他估計全用在了何頌身上,“沒為什麽,鄭老師給你請了假。”他說着晃了晃手裏的請假單。

何頌望了望堆在走廊的人群,又看了眼教室裏空曠只剩郁清一人,最終還是選擇回了座位。

兩個人之間保持着沉默。

按道理,何頌肯定是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跑步,只是這三番五次都想要去跑步找死郁清是有點不太理解。

接着他又反問郁清為什麽,這種有辱智商的問題也居然也問了出來,屬實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的靜默打破在運動員進行曲變成跑操音樂的那一刻。

何頌轉頭問郁清:“郁同學怎麽沒去跑?”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麽勸完何頌之後把自己也留了下來,于是随便找了個理由把人家糊弄了過去:“腿痛。”

“噢,那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多劇烈運動。”他很細心地提醒道。

聽完這句話郁清更加有些刺撓了,什麽叫我要注意身體,叫我不要劇烈運動?你自己怎麽不關心自己能要命的病,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

不過這些話他一句也沒說。

“記得去看醫生。”他繼續補充。

“嗯,知道。”

然後兩人又沒了話可講,這樣的狀态有些尴尬。平時的課間他都是倒頭就睡,不是上課不聞外事,所以跟何頌也沒什麽機會交集。

只是現在跑操音樂巨響,睡肯定是睡不了的,但是又沒事可做。

他趴在桌面上,掙紮着翻開英語書,皺着臉看了一圈單詞表,不過五秒迅速合上。

算了,學是一點也學不下去,睡不着閉眼也行。

跑操的音樂雖然很吵,但是他還是生起了困意,然後意識就模糊了,眼前的畫面斷了片,真就睡了過去。

約是睡了八分鐘,這四百多秒裏他睡得十分舒服,沒了那種狹□□窘的束縛感,差不多是要把自己睡展開。

只是淺睡,所以八分鐘差不多,生物鐘提醒他該醒了。

漸漸的耳邊有了聲音,只是意識還模糊不清。

等到意識回過腦後,他才辨得清這舒緩平和的起伏是呼吸聲。

呼吸聲?他知道自己既沒鼻炎也不打呼嚕的,不是自己的那這是哪來的?

接着他微微張開眼,聚焦視線後看到了那張臉。

初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在此時的角度,它正巧打在少年清秀端正的五官上,每一處投下的陰影都勾勒着眉目唇腮柔和的線條。

陽光将他的眼眸照得深邃,愈加有神,展現少年溫潤如玉的氣質。他目光裏飽含寧靜,只是一望,似乎被剝離了意識而一時間分不清世間的快慢。

良久後他看見何頌眉眼微彎,目光柔和清澈。

“郁同學,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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