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生病

生病

他三步并一步地跑,沒兩下子就追上了何頌。

“何頌!別跑!”他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還是吸引邊上同在跑步的目光。

聽到背後有人叫他,何頌轉過頭去,發現是郁清便朝他一笑,喘着氣對他說:“郁同學也來跑步?”

誰要跟你一起跑步?!郁清又朝他喊,“別跑,停一下!”

“什麽?”他沒聽見,轉過頭來一直看着郁清,全然不知即将要撞上前面的人。

“小心!”郁清沒來得及抓到他,看着他和眼前的人撞倒在地上。

他急忙跑過去,看着倒在地上的何頌還傻笑着看着他,“光注意你,不小心摔了哈。”

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白,透着很容易就被察覺的病氣。整個人仰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着,呼吸也相當急促,不過氣色倒沒有那天差,旁人看看也只是覺得他體質差。

郁清沒說什麽,一把将他從地上拉起來。

“那個……我撞到誰了?”他扭頭看看四周一圈,除了他和郁清沒有第三個人。

“人走了。”他照例是冷着調子說。

“走了啊?還沒道歉呢……”何頌面露一絲自責。

“不過郁同學叫我這麽急,是有什麽事嗎?”他轉身又對郁清說。

他臉色當即就差點沒崩住,三番五次的明知故問讓他都快要開始懷疑人生了。

于是他決定趁此機會解決一下,“我問你,”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你知不知道自己身體是什麽個情況?”

他的猜想是,何頌估計是不知道自己有病或者是不知道自己病得比較嚴重,不然誰沒事天天跟自己身體對付不過去?

何頌的神色突地沉了一下,不過也只是一下,再擡起頭的時候,他也依舊笑得燦爛,“知道啊。”

這話聽得他頭大,“那你既然知道還跑什麽步?”

他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是沒料到郁清會這麽說似。

“沒事的,那天我只是忘了吃藥,今天吃過了,沒關系的。”

郁清這下真的有點壓不住火,“跟吃藥有什麽關系?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允許運動還逞什麽能?”

話音一落,他眼神變得有些茫然,也不再是笑了。

也同是這一時刻,郁清剛把話說出去就後悔了,不過他也實在想不到要怎麽說才能讓他別這樣亂來。

“郁同學。”片刻之後,他開口。

“謝謝你能這麽說。”

郁清把四處游走的視線又拉回到何頌身上,只是他的眼神似乎能洞穿他的身體,窺見裏面的所有,以至于他不敢多看一秒就又扯出了對視。

“我只是……”

“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生病這件事。”他繼續說着。

“從小到大我就像是被區別對待了一樣,有些東西從出生時起我就注定無法觸摸到。”

“人要順從命運,尊重因果,但我不想。”

“我也想像個正常人一樣,有着正常人的生活,和你們一樣。”

“……”

這些話的這些內容,是郁清在質問何頌前完全沒有想過的。他不是他,不能共情他的身體和遭遇,不能理解他的一些反常舉動。

而他的想法十分簡單卻又難以實現,他不願困死在牢籠裏,即便冒着被割爛雙翼的風險,他的每時每刻都在想象着藍天的廣闊,風疾馳過耳畔的呼鳴。

“郁同學,你能幫我一個忙嗎?”何頌突然抓住他的手,眼裏似乎變得濕潤。

“什麽?”他的聲音也莫名地沙啞起來。

“能不要跟別人說我的病嗎?”

“……”

他已經被疾病困住手腳,不想再被輿論和有色目光淹沒口鼻。

“好,我不說。”這下換成他拉住了何頌的手臂。

“但你能不能答應我,別去跑步了。”他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不能以此拿身體開玩笑。

“那……那我的十三圈……”

兩人一起醞釀許久的氣氛被這一句話打回原型,說話的語調也變得輕松起來。

“算了,我替你補。”

……

“郁同學!你跑的可真快啊!”何頌在跑道邊緣的看臺上,朝正着經過看臺前的郁清大喊。

天上布滿密密細小的雲碎,以至于陽光被四散開來,一片明亮。他正看着的少年飛揚在跑道上,風巡過他發梢,颌下滑落汗珠。他肆意疾馳,眼神堅定,攪動着周身的氣流,穿越光陰,欲攬耀明。

這一節課的時間,郁清全拿去跑步,多一秒沒有。

雖然時值秋末,已經能感受到南方濕冷的氣息,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短袖已經濕透,貼着皮膚隐露淡紅。

他深吸氣幾次後,微喘着息問何頌:“還差幾圈?下節課補。”

“還有兩圈,”他頓了一下,随後繼續說:“不過這兩圈昨天的自由活動我已經跑過了,下節體育課你就不用跑啦。”

他把手裏買來的水遞給他,有些語氣不明地說:“其實郁同學你可以不用幫我跑的。”他這會說完還有點自責的意思在裏面。

郁清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幾大口,從嘴口滲出來的水沿着下颌滑過脖頸,貼着緊繃結實的皮膚最終混入汗水,浸透衣領。

“跑都跑完了,你現在說這一出?”這句話讓人聽不出語氣來。

因而把何頌吓了一跳,“對,對不起……那那現在怎麽辦?”他一臉不知所措。

現在郁清總算是看出來何頌這個人了,有點智商但不多,會點交際但匮乏,給人一種傻白甜的人設。

不知道為什麽,當時他就有一種沖動想要揉揉他的頭發。

只是後面清醒戰勝了沖動,到頭來他也只是笑着說了聲:“別這麽好騙,小心被拐走。”

“什麽?”何頌還有點沒聽懂。

郁清輕嘆了下氣,覺得自己的脾氣快被何頌一個人磨平,就差晉升知性溫柔小哥哥。

本想回頭跟他再解釋什麽的,只是自己的目光很容易被他的雙眸吸引過去。

不知道為什麽,在同齡人眼裏,他從未見過這樣純粹透露着自己的心情的眼神,因而他每次都能從他的眼中窺見到他內心最真實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呈現。

好似在他的小世界中,還沒受到這個世界污濁不堪的污染。

當初搖擺不定的小心思,在這裏得到了進一步的确定。

他希望他一直能這樣天真地笑着,留他一個幹淨純粹的世界。

……

“郁同學?”見他一直發着呆,何頌叫了他一聲。

“嗯。”思緒斷在了這裏,擡頭看了眼他此時就在自己跟前,“怎麽了?”他問。

“郁同學,你知道你剛才是什麽樣個表情嗎?”他故作神秘地說。

只是還沒等到他回複,他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你在笑呢。”

“笑怎麽了?是個人都會笑。”他一時不能理解何頌興奮在哪。

“你說的,是個人都會笑,可我們做同桌這麽久,這還是你第一次笑被我看見。”

郁清聞言“嗤”了一聲,“我們才做同桌多久。”

他仰着頭,時不時點兩下,估計是在數天數。

“快四個星期了,都一個月了還。”

不是他說,郁清自己也沒一點認識到他們已經做了快一個月的同桌,時間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逝。

三天并作一天過,讓許多人沒來得及珍惜就只剩下遺憾。

“你怎麽知道我都不會笑的?”完言他就淺淺地彎下眉,揚個唇。

“笑笑不是挺好的嗎?這樣就都沒有壞心情了。”他單純這麽說。

這下他更加确信這個看起來傻乎乎的男孩确實還未經世事,說白還沒遭受一些人生中的毒打。

“是挺好。”

“那你以後也要多笑笑啊,不能成天都擺着臉的。”他在他邊上叽叽喳喳地操心着操心那的。

只不過他聽着不覺得煩,從操場一路回到教室,時不時搭上他一句話,這樣消磨時光也挺好。

他倆走得慢,等到了教室時,鄭袁成已經站講臺上了。

“散步呢,慢悠悠的。”他朝郁清說。

“養生。”這兩人的對話單拿出來有誰能猜到是師生關系?鄭袁成也沒說什麽,但凡他的數學成績能好點,多多少少還能處個兄弟。

這會有點像冤家路窄,一個教不會,一個學不來。

等郁清和何頌都落座後,他咳了兩聲清嗓,抓起他放講臺上的一張白紙。

“趁還沒上課,說點事。”

“離元旦也近了,學校準備搞一個什麽元旦表演性質的活動……”他後面其實還有話,只不過被瞬間撲面而來的歡呼蓋住了。

當然他身為過來人,也深知這群毛孩子樂哪裏,畢竟學生時代,哪有人會不期待這樣既有氛圍又能放松的活動呢?

“好了好了,別死吊着這興奮勁,你們光想看沒用,還要有表演。”

“每個班至少出一個節目,不然全班集體大合唱,一個個都畫好妝抓去臺上,最後又害怕又唱跑調,丢死人。”

一下子歡呼變成驚呼。

“有時限的啊,要不要丢臉就看你們自己了啊,截止下周班會課前。”

接下來的每一節課間,大家都在讨論誰能出節目,誰能頂下這千斤重擔。

任陽還在生着郁清的悶氣,原因就在于他最近跟何頌走得近。

只不過他耐不住寂寞,自己又沒有同桌,前桌兩個都是女生也不好聊什麽,日子一天天這麽憋遲早把自己憋出內傷來。

于是他又轉過頭,想要用這個表演節目引出個話題來。

“……”

“清哥,你們……”他的嘴巴張了又合,一時間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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