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宵
夜宵
後面郁清還是讓鄭袁成聯系了何頌的家長,帶去了醫院檢查一下。
放學後,他一個人隐在夜路裏,路過的燈光只是将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然後又縮短,又放長。
七點的夜裏,唯有他的家沒有一盞亮的燈。
他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鎖聲和開門聲在開的一瞬間響徹整間房子,更加襯顯這裏的冷清幽深。
他在玄關處換了鞋,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間走去。
這房子是當初為了郁清上學買在陵衡四中附近的一套學區房,價格不菲,但對于他的家庭來說這不算什麽。
房子的配置不算差,如果是一個居住是相當的寬敞。
不過他的父母嫌這裏的居住環境不好,又美其名曰讓他獨立生活,因此自郁清上課高中後除了每個月打錢給他,再沒有太多交集。
從小他就隐隐約約覺着自己似乎沒有受過太多的母愛和父愛。如果這麽說有些籠統,确切講就是他們根本就沒有給到他作為父母該有的照顧和責任。
他們一直忙于工作,每次能用錢解決的事,就用來打發他。
所以他覺得他們不過是事業太忙了而已,疏忽了對自己的照顧。
直到有一天他聽見,自己的出現只是意外,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想過要一個孩子,因而在他驟然地出生後,兩人不知有過多少次棄養的想法。
這樣,他終于能串起自己的童年印象裏為什麽只有家裏的阿姨,為什麽自己的父母總是冷言冷眼待他,為什麽自己從來體會不到什麽叫做幸福。
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個錯誤,而命運的玩弄讓他一直錯下去。
直到現在,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社會敗類,混吃等死的社會垃圾。
……
夜裏他睡不着。
不過不是因為對這個房子背後的抵觸,而是別的什麽。
他總覺得自己該把什麽東西講出來,至于是什麽,他似乎要到某個特定的時節和特定的人開口。
他擡手摸到床頭的手機,戳了兩下屏幕給任陽打了個電話過去。
不一會他就接通了:“喂?清哥?都睡了大晚上啥事啊?”
“睡個屁,明天周六你這麽早睡?”他都懶得罵,“出來,整點夜宵。”
這一聽夜宵任陽就來勁了,剛才還一副半死不活的語氣這下渾然有了精神,“來,我馬上到你家樓下。”說完就挂了電話。
陵衡這地方雖然不大,但年輕人多,夜生活相當火熱。
他們随便挑了家擺路邊的燒烤攤,任陽抓起籃子就是一通亂拿,有葷有素,講究一個健康生活。
這地方吃的就是主打一個衛生不達标的美味,環境看起來越沒講究,味道就越地道。
當然這頓夜宵的目的不純粹只是吃,把任陽拉出來那必然是有別的原因。
“清哥,你這麽不吃啊?”任陽吃得正歡,擡眼看到郁清一根簽都沒有。
“嗯。”他收回剛才發散出去的思緒,接着又說:“你先吃,等一下我買單。”
???
這一句話差點沒把任陽吓得夠嗆。
“啥?”他有些不知所措,“哥你給我下鴻門宴啊?”
“滾,我又沒給你下藥你怕什麽。”
“那你……這突然請我一頓,我還怪不好意思的……”他撓了撓頭。
“有條件。”郁清開了瓶任陽帶過來的啤酒,喝了兩口,面無表情地說。
“……”
“早說嘛……什麽條件?”
“你今天看到的,別說出去。”他說。
任陽有時候腦子不好使,“什麽我看到的?”這記憶力有時候郁清覺得自己還能在他面前顯擺兩下。
他的語氣一沉,“我給你再想的機會。”
有時候人不得不用點極端的方式刺激別人達成目的。
“啊!我想起來了……”他一臉傻笑,“你是說何頌?”待他說完後他發現自己笑早了,擡頭看着郁清,滿眼寫着:
怎麽又是他?
“嗯,別把他生病這件事說出去。”郁清又喝了一口,還是沒什麽表情地咽下這口酸澀的酒,一路暖着食道。
“哦好。”
他擡頭看了眼任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向他解釋:“是他囑咐我的,沒辦法,我只能告知你。”
“沒事,我不會往外說的。”
接着兩人又沒了話,一個只是光吃串,一個光喝酒。
大概是淩晨一點多,他已經兩瓶下肚,整個人有些飄飄然,但神智還算清楚。
任陽眼前的串也吃得差不多了,既然夜宵時間結束,就該換場了。
“你——”他看着任陽說,“沒別的什麽想說的?”
他勉強地擠出個笑容來,“我還有啥想說的?不就是吃頓夜宵嗎還能說啥?”
“行了,都請你吃夜宵了就別藏着掖着你那點小心思了。”
“這麽明顯?”
郁清笑了聲,“是你裝的夠差。”
他“哦”了一聲,垂頭在扣自己的衣角,像是在醞釀自己該說什麽。
只是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麽。
他在班裏也再沒第二個像樣點的朋友,除了搭兩句話,沒有第二像郁清這樣處成兄弟一樣的同學。
他倆自高一以來就是同學,緣分又讓他們跟到了後兩年,所以兩人總是形影不離,難兄難弟的。
只是現在他邊上多了個何頌,僅僅只是四個星期的時間他就莫名有種被代替的感覺。
這麽說來是挺幼稚的,所以他也不敢開口表達。
但這又何嘗不是人之常情,像郁清這樣的人物在學校裏面屈指可數,同他成了兄弟,那以後在學校就不會讓自己過得不稱意。
既然都是抱着利益去的,他自然不可能放手掉。自有了“危機感”後,他也就不得不采取點行動。
只不過這些郁清都看在眼裏。
他當然知道任陽把自己當靠山,但也不能否認沒有友誼成分在裏面。
他寧願相信後者,并且願意為他闡明。
“你還不了解何頌是個什麽樣的人,說實話我也不怎麽了解。”
“他我能看出來他的性格和我們大家都有些不一樣。”
也就是在鄭袁成把何頌的父母叫來學校時,他和他的母親有了這樣一段對話。
“何頌他自小身體就不好,也一直都是待在醫院裏面久一點。”
“我們是怕他的狀況不适合在學校學習,也就私心地請了家教讓他在家裏學,有學校的事都是我在出面。”
“所以這讓他的性格和想法看起來和你們這些同齡人有些不同,你們可能會不喜歡他這樣的性格和交際。”
“但我能保證,他絕對是一個善良的孩子,沒有別的任何壞的想法。”
“我想請你在學校能照顧點他,雖然我沒有理由要求你這麽做,所以我只是請求你而已,你可以不用強迫自己,別有負擔。”
“他說過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也應該是這麽想的吧。”
“……”
時過兩點,人影漸疏,月光朗照。
這些話給郁清是一個想法一個态度,給任陽又是另外的想法另外的态度。
“就你看來,何頌是個什麽樣的人。”
經過他哥那一番調節過後,他現在對他的印象也有所改觀,重新在腦海裏面複現了對他的畫面,發現自己的印象也不再那麽刻板。
“什麽樣的人——就是純粹看上去是個好脾氣,愛笑樂觀的樣子。”
“那你喜歡這樣一個人嗎。”他随即問下去。
“……”
不得不說,就憑他這麽一講,在新時代的花朵裏那何頌簡直是最美的那一朵。
即便任陽閉口不答郁清也知道他想的是什麽,于是又接着問:“那你知道你一開始為什麽對他抱有偏見?除了我之前提到過的,你自己怎麽認為。”
“他性格是好,可惜給我感覺很裝,不合群。”
他聽完他這句話之後便站起身,來回踱步,“一開始,我也很反感這樣的人。”
恰恰是因為他完全沒有一點目的完全是出于內心,這樣異于同流的存在,會讓人誤以為他在裝模作樣而自動忽略這就是他的本身。
也恰恰是因為這就是他自己,最後才被郁清發現事實,何頌是個值得相處的朋友,同伴,或者其他更深層次的身份。
“對不起清哥。”他最後這麽說。
“要說,你也應該對何頌說去。”他朝着周圍炊起的煙火氣看去,“你也知道,我是個脾氣沖的人,遇事不合就容易暴躁。”
“但你也挺包容的不是嗎?”
“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今天我話說多了,只講一遍,你聽清楚。”
任陽點點頭。
“別給自己加戲,想再多別人也不會理你。”
“什麽?”
郁清低笑了聲,“說了只說一遍,聽不清就沒了,現在只有下一句。”
“有些東西——你自己看不出來嗎?”
“……”
任陽是承認自己該死的心胸是那樣狹窄,如果今天不是他主動開口說的一切,自己都不知道還會想到哪裏去。
“清哥,謝謝你。”
他瞥了眼任陽,表情散漫:“別謝,知不知道自己矯情死了。”說完他便站起身來,“要是再不跟你講,你是不是要活活把自己憋死?”
任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也起身跟了過去。
郁清付完賬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換了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又坐了下去。
“清哥你這還不打算回去?”
“怎麽,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沒強迫你。”
他習慣了郁清這樣的口吻,沒這點嘴臭他還聽不習慣。
“不敢不敢。”他也挑了張椅子坐。
“怎麽,你還真想留着跟我唠紙短情長。”
“知道你是來醒酒的,陪你再唠一會。”
郁清又笑了,任陽看着他也笑了。
他知道,像他這樣內外矛盾的人,心裏都是藏不住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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