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颠倒夢境·三十三·指間沙
颠倒夢境·三十三·指間沙
夜昙睜開了眼。
她這是在哪兒?
罡風和飛沙,還有混沌之炁,刮得她幾乎無法好好站立。
對了,是蘇栀。
是蘇栀突然對她發難,把她拖到歸墟裏的。
夜昙正思索着前因後果,混沌便沖她席卷壓迫而來。
她瞬間被利刃一般的風帶倒在地。
夜昙甚至還來不及思考或掙紮,陡然間,有清光大盛。
歸墟向來是一片漆黑的,她來不及反應,就被奪目強光刺得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之時,眼前是青白色的光,正一閃一閃的。
是姐姐!
夜昙定了定神。
是姐姐幫她解開了地脈紫芝殘根的束縛。
姐姐一定是在安慰她。
可是……
她真的快死了吧……
她這一生居然這麽快就走到了盡頭……
就這麽死,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姐姐,你總是把自己有的都給我。
你把父皇的賞賜給我,把自己的手作給我。
你給我這些的時候,我很開心。
後來,你還把天妃的位置給我。
雖然你跟我說,和嘲風在一起你很快樂,很幸福。
可我總覺得,本來你可以更幸福的,而我搶了你的那部分幸福。
那日,你又把生的機會也給我。
姐姐,你為什麽就是不懂啊!
我不想要這機會,不要什麽後半生。
我只要離光青葵活着。
若四界不容,我便為你屠盡四界。
若天地不容,我便為你重開天地,再辟方圓。
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可你卻先抛下了我。
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應該付出代價。
夜昙一動不動地盯着閃着青光的花靈。
姐姐,你還活着呢吧?
我相信你還活着。
有了你送我的手帕,我再也不用拿着那塊馊了的抹布擦東西。
我知道,手帕上的那個你,一定是你用花靈之力幫我繡上的。
我就算再怎麽天資聰慧,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女工就突飛猛進成這樣。
姐姐,是你幫我解開了地脈紫芝的綁縛,所以你聽得到我講話,你一直在看着我,對嗎?
姐姐,有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姐姐,我好想你啊!
歸墟裏亂竄的混沌之炁還在狂飙,夜昙倒在地上,根本起不來。
她索性也不動了。
只是無力地躺着,默默思索,她到底為什麽會落到如此境地?
姐姐,你看,我平時總是防備這個,防備那個,誰也不相信。
我居然會相信蘇栀不會有旁的心思。
我明明不覺得自己和東丘有什麽關系,更不覺得自己身為花靈,就一定有義務要為書裏寫的那個被滅族的東丘複仇。
身為花靈,不過是個偶然,被當作災星受苦受難,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為什麽又要承擔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責任還有使命。
到底是為什麽,我就能如此輕易地就卸下了對蘇栀的防備?
是幸福的日子過太多了嗎?
可能是因為蘇栀舍命幫我恢複花靈之力,我對她心存感激。
也可能是因為我沒有誅殺天帝,所以心中有愧。
她是錯了。
所以活該有今日。
————————
想到這裏,夜昙忍不住有點想笑。
她也真的笑出了聲。
她是在笑她自己。
姐姐,現在我知道了。
那絕對不是因為我憐憫蘇栀的遭遇。
大概是因為你,有琴,還有我自己。
姐姐,我知道,你和有琴都想讓我更信任身邊的人,我不想辜負你們的期待。
我總是在求生,自然不懂為何有人會一意求死。
求生是四界生靈的本能,這點連有琴也不例外。
姐姐,那例外的人是你。
但你是為了我求死。
你求死,是為了我的生。
蘇栀,她太特別了,我理解不了她的行為,所以才有今日。
直到蘇栀用地脈紫芝刺我的那刻,我都下意識地認為,即使她背叛我,左右也不過我一個人死。
誰料想,她竟然會想和這世界一起毀滅。
這毀滅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意義。
有罪的,無罪的,都死了,都不會被痛苦折磨了。
這哪裏是複仇啊,這是解脫吧。
若我是蘇栀,我只會将我最恨那人最重要的人殺掉,然後想盡辦法摧毀他的一切,摧毀他生存的所有希望。
呵……
她怎麽就能信任蘇栀呢!
姐姐,
蘇栀方才對我說,只怕沒有以後了。
她讓我記住這世界最後的樣子。
我沒有心情記住這些,除了親朋,四界再沒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
如果這就是最後,姐姐,我已經見不到你了,那麽我就只想再見少典有琴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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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少典有琴回過神來,他已身處東丘故地。
身邊是嘲風和谷海潮。
“昙兒……”昙兒呢?她在哪兒?
這裏是……
歸墟。
怎麽會這樣?
他片刻之前還在天界的。
為什麽又會出現在這裏?
時空是逆轉了,還是改變了?
這裏到底是真的,還是幻境?
少典有琴看了看沸騰着的歸墟。
顯然,從混沌之炁外溢的程度來看,歸墟的封印,已經被徹底破壞。
是那天?
但好像又不是那天……
“昙兒呢?”少典有琴看向嘲風。
他現在能通過玄珀感知到夜昙的位置。
玄珀在歸墟裏。
少典有琴之所以問嘲風這個問題,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自己又回到了永遠失去她的那一天。
“在裏面。還有葵兒的花靈。”嘲風更關心的還是這個。
“你一定要救她們出來!”
“我會的。”
他必須要救她們出來。
且不說被困的人是昙兒,還有青葵公主的花靈。
即便是其他的什麽人,他又怎麽可能袖手旁觀呢。
————————
“有琴!”
夜昙趴在地上。
她有點不敢置信。
她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少典有琴正努力想沖破混沌的阻滞,去往夜昙身邊。
“有琴,你小心點!”夜昙開始急了,開始手腳并用地爬行。
她看見少典有琴被混沌之炁擊傷,吐出鮮血。
這傷勢絕不輕
“昙兒,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我不怕,你小心點!”
夜昙還想說什麽,青葵的花靈卻開始閃出了更強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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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琴……”
夜昙醒來之時,少典有琴已經在她身邊了。
“昙兒,我帶你離開。”
“好。”
夜昙答得平靜。
然而,她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
她才不想管什麽神谕。
為了姐姐,有琴,她都要好好保護自己這條小命。
但是……她也不想讓有琴置于危險中。
蘇栀死了,夜昙的腳終是落回到東丘的地面上。
她本想先把有琴推出歸墟的,只是沒想到他好像早有防備似的,把她摟得死緊。
看來,自己就是吸了濁氣也不一定能夠打贏他。
她離光夜昙命可真硬啊。
“有琴,謝謝你。”
既然如此,那就再想別的辦法解決歸墟吧。
少典有琴摸了摸夜昙的頭,向她笑了笑,轉身就走。
他不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再跟她好好道別。
他只是不能。
他會舍不得,而她會攔他。
他絕不能再眼睜睜地看着她去歸墟送死。
夜昙想拉住少典有琴,但還是晚了一步。
姐姐已經離開了她,現在連他也不要她了。
“你不許走,不許走!”她聽到自己在嘶吼。
這一瞬間,憤怒甚至已經蓋過了心酸,心疼,委屈。
“你騙我!你說過要陪我去過尋常夫妻的生活的!”
沒有人可以騙離光夜昙。
她想沖進歸墟找他理論,卻又被紫蕪、清衡和帝岚絕拉住。
“你們快放開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再不放開,她就要動用花靈之力了。
“嫂嫂,你現在動用花靈之力,不怕歸墟更加沸騰嗎?”清衡的一句話讓她啞口無言。
“紫蕪,你送嫂嫂回去吧。這裏有我們守着。”
夜昙只是默然地盯着清衡。
她其實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最後只能被紫蕪拉着走。
有琴說她是他見過的,最堅強的姑娘。
當時她其實想笑他,那是他見識太少了,活了幾千年,全待在天上了。
她好歹是公主。
這世上還有很多女人,她們同樣被命運薄待,比她更可憐。
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更堅強。
所以……
只是因為她比別人堅強,她就必須得承受被所有人抛棄的痛苦嗎?
憑什麽要讓她來承受這一切!
憑什麽!
憑什麽……
夜昙眼前一黑,腳一軟,便跌倒在地。
“嫂嫂!”紫蕪見夜昙突然暈倒,被吓壞了。
“昙昙!”
“嫂嫂!”
帝岚絕和清衡等人紛紛圍攏過來。
“你們幾個,找個人送她回去,其餘人快來幫我!”嘲風朝他們吼了一聲。
歸墟劇烈顫動,他快堅持不住了!
————————
朝露殿。
“嫂嫂,你醒了?”
夜昙眨了眨眼。
身邊是帝岚絕,清衡還有紫蕪。
嘲風與谷海潮也在。
夜昙有些分不清這真是幻。
所以……她就是暈倒了,做了個奇怪的夢而已。
剛剛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太好了!
“清衡,你兄長呢?”這混蛋怎麽不來看她啊!
“嫂嫂……兄長他……”清衡的表情透着一股悲傷。
紫蕪更是忍不住用手抹淚。
夜昙的表情逐漸凝固了。
“不,不會的!那是夢!他還沒死對不對!”
他一定還活着的。
之前不也還活着出來的嗎?
“他知道歸墟的原理的。”
“而且他都能從歸墟裏救我!”
這次更不可能會死啊!
“嫂嫂,兄長……确實已經不在了。”清衡垂下了雙眸。
但凡還有一點辦法,他也不會什麽都不做。
“不可能的……不可能!他肯定還活着”,夜昙激動起來,“他哪裏得罪你們了,你們幹嘛要這麽咒他啊!”
“昙昙,你別這樣”,帝岚絕試圖安撫夜昙。
“你們幹嘛這樣!”
幹嘛這樣看着她。
幹嘛要用這種看瘋子一樣憐憫的眼神看着她!
“你們在跟我開玩笑呢吧”,夜昙猛地抓住了身邊人的手,“帝岚絕,你說話呀!”
“昙昙……”
“嫂嫂……”
“你們都搞錯了”,夜昙試圖說服他們,也是說服她自己,“一定是你們沒找到他!”
“他馬上就會來找我的!”
“等他出來了馬上就會來找我的!”
“你知道的,他不會來了。”倚着柱子的嘲風突然開口:“夜昙,你能把葵兒的花靈還我嗎?”
“嘲風……”夜昙靜默了許久,終于開口道:“你能不能讓她陪陪我……你放心,我肯定會照顧好姐姐的花靈的!”
“……我過幾天再來找你。”嘲風轉身向谷海潮示意。
這個時候,還是讓她一個人待着比較好。
夜昙看着嘲風離去的背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我要去找他!”她掀開被子就想下床。
“嫂嫂,兄長他……”清衡想要攔她,卻被抓住了手。
紫蕪向他搖了搖頭。
“我這就去找他!啊……”夜昙起得太急,不小心摔下床來。
“嫂嫂!”
“昙昙,你手受傷了!”擦破了一大塊皮。
帝岚絕和清衡想将夜昙扶上床。
“別碰我!”夜昙擡手推開了他們。
“嫂嫂,紫蕪知道你很傷心,如果還有神識的話……”可惜沒有了。
“神識……對了,神識!一定還有的!肯定還有的!”
“嫂嫂,我們已經沒有神識碎片了。”
“不可能的!”
怎麽會沒有呢!
“清衡,紫蕪,你們去問問,問飛池,問問三清。”
一定會有的!
“你們還在這裏幹什麽,快去問呀!”
“嫂嫂!”清衡雖然難過,但還算理智:“之前玄境就坍塌了,你難道忘記了嗎?”
“我們沒有神識碎片了。”
“沒有了?”
沒有了……
怎麽會沒有呢?
“不可能的……”
先是慢慢,再是姐姐,最後是有琴……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一定要把他們一個個從她身邊奪走。
難道她注定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嗎?
這究竟是為什麽!
夜昙噗地吐了口血,癱倒在地上。
“嫂嫂!”
“昙昙!”
————————
翌日午夜。
玄商神廟。
“有琴,你等我啊”,夜昙撚了一把香,“我先給你燒點高香。”
如今,她也只能來此處,和他說說話了。
拜的時候,夜昙本能地有點瑟縮。
昨日,她的手臂上蹭破了皮,動一動就疼。
但盡管疼,這香總還是要上的。
不過……今天傷口居然不疼了?
夜昙撩起袖子一看,先前擦破的傷口居然好了。
上完了香,夜昙又從背來的超大包袱裏,拿出一個鼎。
“有琴你看”,夜昙将這個鼎爐供到香案上,“你不是最喜歡喝西北風嗎,我特地讓清衡他們帶的清氣。”
現在,他們都怕刺激到她,對她是有求必應。
擺完了貢品,夜昙便一屁股坐在蒲團上。
“有琴,書上寫了的,只要有信徒,神就不會死。所以,你也不會死的,對嗎?”因為她就是他最虔誠的信徒,“有琴,我現在在向你許願,你聽見了嗎?”
“你活過來好不好?”
夜昙跳上供桌,爬到那滑稽的神像旁邊,把頭靠在神像的腳邊。
“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笑你的神像醜了。”
“有琴,你不回答的話,我就當你已經答應我了啊!”
夜昙站起來,踮起腳,抱着那尊神像的脖子不撒手。
“他們都不願意救你……”
“他們居然都不願意救你!還不許我救你……你說說你,活了這麽長時間,人緣居然這麽差……”
“但是沒關系,有琴,你不要怕,我會救你的。”
“我一定能救你。”夜昙又強調了一遍,仿佛這樣她就能夠做到一樣。
她一定要想辦法。
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
夜昙抱着神像,啰裏啰嗦說了幾個時辰,說到天都蒙蒙亮了,也不覺得疲倦。
因此,她也沒注意到,腰間挂着的玄珀正發出淡淡的銀光,似在回應着她。
一直待到天光大亮,有香客進來了,夜昙才離開。
————————
朝露殿。
“嫂嫂還不肯吃飯嗎?”清衡看向紫蕪。
“嗯。”紫蕪手上還端着沒動過的早膳,“嫂嫂還在睡覺。”
他們二人面面相觑。
這樣下去,可怎麽辦啊。
“我說,不如我們……”帝岚絕到底更了解夜昙一些。
“紫蕪,你問了嗎?真的沒有神識了嗎?”夜昙腦子裏好像就只剩下了這一件事。
“嫂嫂,我問了三清仙師”,紫蕪為難道:“他們說,确實還有神識的反應……”她向來不習慣撒謊的。
但當時三清的說辭也相當含糊。
紫蕪還記得她當時的震驚。
他們說的是——“似有若無。”
那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她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機。
清衡對她說,也許之前真的掉下去不止三片神識呢。
不管怎麽樣,總比“沒有”更有希望一點。
“真的嗎紫蕪?”聞言,夜昙激動起來,一把抓住紫蕪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還沒死!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實現我的願望的!”說着,她便要掀開被子下床:“我這就去找他!”
“嫂嫂”,紫蕪手上端着的羹湯差點被夜昙給撞飛,“你先吃點東西吧,這樣才有力氣找人啊!”
“哎呀,我沒空喝!”她哪有心情喝什麽羹湯。
“嫂嫂……”紫蕪還想說什麽。
“昙兒!”
“父皇!你怎麽來了?”夜昙有些驚訝:“你也要攔我嗎?”
離光旸看了看夜昙。
她先是遭遇了青葵之死的打擊,現在又憔悴了許多。
眼底都是青黑一片。
“父皇……”不管誰來攔她都沒用的。
“你們一起去吧。”
離光旸想起了自己痛失愛妻時的心情。
“父皇在這裏等你。”
反正他也不可能攔住她,“你自己小心。”
“父皇……謝謝你!”
“昙兒,先把飯吃了。”
“……”
——————
“昙昙,不管你想去哪兒,我們都會陪你的”,帝岚絕叉腰問道,“你說吧,我們先去哪裏找?”
“……”夜昙無言以對。
盡管她随時都能夠出發,可是,她的确不知道該先去哪裏找神識。
夜昙想了想,決定先去月窩村看看。
石屋空空蕩蕩的,果然什麽人也沒有。
是啊,不同的神識怎麽可能就掉落在同一個地方呢!
夜幕降臨了。
夜昙躺在石床上。
她腦袋裏一片空白,什麽思路都沒有。
躺着躺着就覺得有點冷。
于是她便起身,拿起石桌之上的葫蘆,開始往嘴裏灌酒。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身體雖然熱了一些,但心中的煩悶也洪水一般泛濫,将她從頭到腳都淹了。
“有琴,你也喝點酒吧!”
夜昙将葫蘆裏剩下的九丹金液撒在了泥地上。
因為倒的太猛,那酒液飛濺在她身上。
等葫蘆裏再倒不出一滴酒液,夜昙便将它往桌邊一丢,臉也抵在石桌上。
石頭在寒夜裏愈發冰涼。
和她被風幹的淚一般,冰冷刺骨。
——————
“昙兒……”
辣目?
是不是辣目在叫她?
夜昙猛地擡起頭。
借着石屋門口透進來的那一點點月光,夜昙只能看清來人的輪廓。
“辣目?”
那一剎那,夜昙忽然有一種錯覺。
她仿佛回到了尋找神識的那些日子。
“有琴你回來了!”
夜昙沖出門去,一把抱住眼前人,将臉埋入他懷裏。
此刻,她根本忘記考慮會不會被異火燙傷,也無暇思考這其中的種種不合理。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她寧願就像現在這樣,抱他抱到地老天荒。
世界在這一刻毀滅了也沒關系。
“昙兒,我回來了。”
“我知道。”
許久之後,夜昙從少典有琴懷中擡起頭。
“……你叫我什麽?”
她突然感覺到事情有一些不對勁。
“昙兒,你怎麽了?”
不對。
怎麽可能。
神識怎麽會記得她?
“不對,你不是他!”
眼前之人,本來也不是辣目的樣子。
戴冠秉玺,怎麽會是他!
他們都在騙她!
一定是帝岚絕他們搞出的事情。
就為了騙她吃飯。
夜昙知道,帝岚絕他們白天的時候,就躲在不遠處的小土坡往石屋這邊看。
直到入夜才離開。
“昙兒,你怎麽了,我是少典有琴啊”,說着,他便将夜昙的腦袋摁進懷裏,“怎麽,連自己的夫君你都不認得了?”
“可是……”夜昙也覺得眼前之人,音容笑貌,一舉一動分明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之人。
“你……”
若是帝岚絕找人扮的,不會這麽像。
難道他是自己的幻覺?
也是,月窩村這個地方,不管是魂兮歸來,還是南柯一夢,都不會太稀奇。
“有琴……謝謝你……”
念君憐我夢相聞。
“謝謝你回來看我!”
算了,她不想管這麽多了。
只要他回來就好了。
————————
“有琴,你沒事吧?”夜昙拉着少典有琴上下打量,“你讓我看看!”
那該死的歸墟,只要進去一下,就會遍體鱗傷。
“我沒事,只是……”
“只是什麽?”
“昙兒”,少典有琴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已經支持不住了,只得對夜昙道:“對不起,我得走了,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說罷,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有琴!有琴!”
就算知道不是真的,但他消失了,夜昙還是追出去了。
因為是夜裏,跑得又太快,她的腳被石頭絆了一記,整個人驀的向前撲倒。
臉磕到砂石土塊上,痛得很。
但她沒心思管。
“有琴!你不許走!不許走!”
可是任憑她怎麽喊,他也沒再出現。
“啊——啊——”
夜昙猛地抓起一把地上砂石,向四周揚去。
為什麽幻覺要消失得這麽快!
她好恨啊!
夜昙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實際上她也的确狀似瘋癫。
早知道會這樣,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遇見。
如果他們從來都不認識,那就好了。
夜昙的身子又向地面倒去。
手心餘下的泥沙繼續從她指尖漏下來。
根本抓不住。
不……
夜昙盯着眼前那片砂石土塊。
那下面大約還有辣目埋的鴿子屍體吧。
即使老天讓她再選擇一次,兩次……一千次,一萬次,在魍魉城,她還是會選擇假冒青葵。
即使結局如此,她也一定要遇到他。
就算會生離死別,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哪怕下一刻就死掉……
也無所謂。
夜昙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左臂處熱熱的。
這感覺,好像先前也有過。
是在流血嗎?
夜昙撩開了自己的袖子,想查看傷口。
她看到一處蝴蝶紋樣的印記正在泛着紫光。
這蝴蝶是什麽時候在她手上的?
夜昙先前根本沒心情關注這些。
此時,她眯眼細看。
這蝴蝶……
這蝴蝶只是個假象,它其實是……
法陣。
這法陣……
是治愈的嗎?
夜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的傷口好了。
————————
夜昙在月窩村又等了兩三日,但少典有琴一直都沒有出現。
夜昙有點失望。
她在石床上從白天坐到晚上,飯也懶得吃。
帝岚絕他們見了她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癫狂樣子,都不相信她,一致認為她出現了幻覺。
“胡說!我連是真是幻都分不清嗎?”夜昙有點心虛。
事實上,她可能真的分不清也說不定。
“昙昙……”帝岚絕看到夜昙這樣,再說不出什麽勸慰的話來。
該說的,早就翻來覆去車轱辘一樣說過了。
“對了!”夜昙非常誇張地雙手合十道:“不如咱們去刺客香堂看看,說不定他還會出現的!”她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其實一點底也沒有。
“那好吧。”帝岚絕和清衡、紫蕪相互看了看對方。
他們本來就是為了陪夜昙。
——————
竹屋。
夜昙推開門。
屋子裏又結了不少塵網。
他們上次住的時候……
所有人都還在。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從此以後,可以過平凡人的日子。
物是人非事事休。
“姐姐……慢慢……”
現如今,好人都死了,壞人也死了,就剩下她和嘲風兩個最大的禍害。
想到這裏,夜昙的胸口便泛上一股酸澀。
“有琴……”
她想要忍住不哭。
“嗚……”
夜昙一邊施清潔咒一邊用衣袖抹臉。
那時候,她連一樣家務都沒做過。
衣來伸口,飯來張口。
現在,雖然帝岚絕他們也會幫她打掃。
但誰來幫她疊被子,誰來哄她睡覺,生病了誰來給她治?
“嗚……”
不行……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整體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夜晚。
用過晚膳後,一行人各自回房歇息。
夜昙照了照鏡子。
她眼睛腫得厲害,打算先泡個澡消消腫。
夜昙脫下衣服,又解下腰間的玄珀。
她正欲将玄珀放在桌上。
星辰碎片卻突然放出光芒來。
吓了夜昙一大跳。
手一松,玄珀不小心被她摔在了地上。
!!!
夜昙趕緊撿起來,又摸了摸玄珀。
她突然發現,玄珀上居然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怎麽可能啊!
夜昙試着用嘴吹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
但那道細紋并沒有消失。
怎麽會這樣!
這又不是一般的玉!
這裏的金子地板有這麽硬嗎?
“少典空心這家夥的玄珀居然這麽脆弱……”夜昙摸着玄珀,自言自語道。
好好的星辰玉佩居然被她摔裂了……
她好心痛啊!!!
等明天再看看能不能修複吧。
————————
沐浴更衣之後,夜昙感覺自己的眼睛稍微好點了。
她将玄珀放在桌上,拿了塊毛巾準備再熱敷一下眼睛。
誰知她剛轉身,桌上的玄珀便冒出奪目的清光來。
“昙兒。”
“你……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扮作他!”
夜昙的聲音雖然中氣很足,但心裏卻忐忑得很。
他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說着,夜昙踮起腳,拿手揪了揪眼前人的臉頰。
“你痛不痛?”不痛就是假的!是她的幻覺。
“痛……昙兒……你先放開……”這樣被扯着臉,他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呃……”
吓得夜昙趕緊松手。
“昙兒,你聽我說”,夜昙放開了手,少典有琴便又繼續道:“我現在只是一魂。”
月窩村的時候,她太激動,他靈力也不夠,根本來不及說。
“我寄于玄珀之中,靈力充沛之時便可現身。”
在玄商神廟,月窩村,他都聽見了她在叫他。
“哇——”夜昙望着少典有琴愣了片刻,終是咧嘴大哭:“少典空心你個天殺的居然真敢讓我當寡婦!”
“你……你等着!”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顧不上維持形象,“我明天就讓你墳頭冒綠光……哇——”
“昙兒,你別哭……”
“哇——”回應他的是更猛烈的哭聲。
“昙兒,我現在渾身都痛,你別再讓我心痛了,好嗎?”沒辦法,少典有琴只能撒了個謊,試圖讓夜昙同情自己。
“嗚……”哭聲漸止。
這招果然是有效果的。
“傻瓜,眼睛都腫了。”少典有琴親了親夜昙的眼睑,“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誰說的……嗚……本公主一直就能閉月羞花……有琴,嗚……過去的事情,你……嗚……你還記得多少啊?”
夜昙任少典有琴拿帕子給自己拭淚。
只是這淚好像擦不盡似的。
“我都記得的”,他和本體神魂相連,共享意識,自然什麽都記得。
“那月窩村那會兒我都這樣喊你了,你怎麽就消失了!”夜昙好容易逮住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揭過這篇。
她本來想打他幾拳出出氣,又覺得心疼,終是作罷。
“哼!當時我追你追得都摔倒了,血流滿地啊!”夜昙故意誇張了點。
“可你呢!你就管自己消失了!你簡直是鐵石心腸!不對,你本來就是!”本來就是隕鐵,大石頭!沒人性!
“……昙兒,你聽我解釋,我那是有原因的”,少典有琴握住夜昙的雙手:“你摔哪裏了,給我看看。”
“哼!”夜昙背過身去。
她傷都好了,沒辦法拿出來裝可憐。
“你還知道心疼我啊!”
“對不起,昙兒……我……”聽到她受傷,他的心就開始疼。
“既然心疼,那你為什麽不割點神識,放在玄珀裏啊!”
“我……”神識難道會更好嗎?“昙兒,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的,現在我的法力不夠讓我現形太久,那日我是真的沒辦法……”
當時他只是想留下一魂,萬一出不來歸墟,能陪她就夠了,并未想過什麽複活。
誰成想現在出了岔子。
“大笨蛋!大傻瓜!當初你要是割神識的話,好歹我知道怎麽複活你啊!”
夜昙知道,他只是不願意讓她再冒險去找沒有記憶的神識了。
“現在這樣,就一縷魂你讓我怎麽辦啊!”
萬一出點什麽意外怎麽辦?
她想想就覺得害怕。
不行!
這樣絕對不行!
這樣她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那如果我像太乙真人複活哪吒那樣,也給你找個蓮藕什麽的,然後你的魂附上去”,夜昙開始搜腸刮肚地想辦法:“我再給你澆點血,是不是就可以了?”
“不行,昙兒。”
夜昙并不理會少典有琴的斷然拒絕,依然自顧自地說着。
“你不用擔心我的血會不夠,我會好好吃飯的,然後每天給你澆一點。”
反正她之前也是靠這個辦法硬把青葵的花靈給複活的。
“昙兒,別胡鬧。”什麽澆血,想都不要想,他怎麽可能同意。
“你這個辦法行不通的,三太子當時只是肉身被毀,他的魂魄是齊全的。”
“……那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對不對?”夜昙忽然又想起了一個人。
“蘇栀她可是僅僅憑一魄,就可以複生啊!”雖然清衡是給她澆了點水,那她也可以澆啊!給他喂仙丹都成啊,“你也可以的對不對?”
“昙兒……這……我也沒試過。”
“一定是蘇栀意志力頑強,你如果不行就是你不夠愛我!”夜昙開始耍無賴,“嗚……你居然不愛我……嗚……”
“……行,我一定行。”她都這麽說了,那他還敢不行嗎?
“但是……”夜昙低頭沉思。
但是,那要用一萬年。
而且,蘇栀還死了,她連問問秘訣的機會都沒有。
當時,她看着蘇栀就那樣在眼前消失,心裏五味雜陳。
明明花了一萬年才回來的,說死就死了。
到底圖的什麽啊!
一萬年……
不行!
她不能等那麽久。
也根本等不了那麽久。
“昙兒,這事你容我再想想,好嗎?”
“我把玄珀泡在清氣裏對你有用嗎?”
夜昙有點害怕。
她怕玄珀上的那道裂痕再也好不了。
她怕那會影響到他。
“嗯!就這麽辦!”不待少典有琴回答,夜昙便要去找清氣。
不想卻被攔住。
“昙兒,我的時間不多,你明日再找也無礙啊。”他現在就想抱抱她。
“嗯……”夜昙把臉埋進少典有琴懷中,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她真的好想他啊!
待少典有琴的神魂回到玄珀之後,夜昙在椅子旁坐了半天。
她忽然想到,除了等一萬年,也許還有一個辦法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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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夜昙又指使清衡紫蕪,去天界存了許多清氣,帶下界來。
神魂不出現的日子,她就整日把玄珀泡在清氣裏。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好處。
總之應該沒壞處。
期間,夜昙還不嫌麻煩的帶着盛着清氣和玄珀的鼎轉移了一次陣地,來到缤紛館。
來都來了,索性就回去看看好了。
缤紛館。
“老板娘?”迎接夜昙的還是那個綠眉毛的夥計。
他眼尖地看到帝岚絕一行人,“喲,老板娘的朋友們也來了啊,這邊請這邊請。”
“小綠啊……”這是夜昙随意給他取的一個綽號,“最近店裏生意怎麽樣啊?”
“店裏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啊!老板娘,我帶您去看賬冊?”
小綠很熱情地迎了上來。
“我們家公子怎麽沒和您一起來啊?”他四處張望了一下。
“他……他有事,不能來了。”夜昙心裏酸澀得很,面上還得維持着笑意。
“哦”,這廂小綠還在哪壺不開提哪壺,“那我們家公子一切都好嗎?”
不。
“還……還成吧。”
他不好。
很不好。
“廢話少說,你趕緊去給我們安排雅間!”
再這樣下去,她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當場痛哭了。
“是!老板娘,我來替您拿行李吧!”說着,小綠便殷勤地要來接夜昙手裏抱着的鼎。
“哎,別動別動!”夜昙哪裏肯假以人手。
這鼎現在可是她的心肝寶貝。
“你前頭帶路就好!”
“是,您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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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岚絕,到底要我說多少遍啊?!”
雖然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但夜昙還是有點無語。
“我很好,能吃能睡,沒傻沒瘋!”
“……”是沒傻,但整日抱着塊玄珀說話,跟個瘋子似的。
而且還把那玄珀放在清氣裏。
感覺和魔怔了似的。
他聰明可愛活潑快樂的昙昙啊!
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少典有琴那家夥真把她害慘了。
帝岚絕痛心不已。
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找個大夫來給她瞧瞧。
這幾個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會兒。
“……他真的沒死!”他們還是不信,以為她在發癔症。
“你們這什麽眼神啊!你們沒看見只是因為時機不對!”夜昙開始撒潑:“我沒瘋!!!”
“哎呀,我求求你們了,你們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們就這麽瞧不起我?”
“我難道還會尋死覓活的嗎?”
“那昙昙你記得吃晚飯啊……”帝岚絕欲言又止。
“嫂嫂你早點休息。”紫蕪也插嘴道。
“哎呀,你們別擔心了,走吧走吧!”說着,夜昙推着帝岚絕的背,将他們趕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