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Chapter Ⅵ 種子(11)
Chapter Ⅵ 種子(11)
4月2日,早上05:30,黎美君又是宿舍第一個起床的人。
林場中學的起床鈴還沒有響,但是她的身體裏好像有個生物鐘一樣,無論用功到幾點,第二天總是能在很早起來,然後在10分鐘內解決完全所有的事情出門。
她已經盡量很小聲地開水龍了,但是宿舍裏還是有人迷迷糊糊地醒來,尤其是起床氣大的薛婷,她直接把自己的水壺砸到正對水槽的窗子,不僅吓了黎美君一跳,還讓宿舍其他人全部驚醒。
“搞什麽嘛?”有人嘟囔道。
薛婷完全沒管其他人,蒙上被子繼續睡。忘記了正是她昨天慫恿宿舍裏的人玩碟仙,唱歌聊天到2點多。
黎美君站在後門口,逆着光看着黑成一片的宿舍裏的衆人,放棄了在宿舍刷牙洗臉的打算。
她拿起書,小心翼翼地推開前門,再合上收回所有外面洩進來的光。
當縫隙小到只容許她的右眼的視線射進宿舍時。她心裏有一個痛快的念頭,睡吧睡吧,這些豬很快就會死的,今天也好,明天也好。
不努力的人就會被淘汰。
于是她心裏回想着昨天背過的歷史重點,腳步平緩地下了樓。
天一點點地亮起來,起床鈴響了,學生慢慢地進入教室,也有人繼續留在宿舍睡大覺。
到了7點半,早讀已經結束的時候,張嘉敏才拖着薛婷姍姍來遲。
“總該花一點時間背答案吧?”張嘉敏說。
薛婷打着呵欠,“背不背都一樣,反正前面你考試座位就在我斜對面,到時你給我看就好了。”
她們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
從教師的後門進去,班上的座位已經排好了,一些習慣按部就班的學生還是勤勤懇懇打掃了衛生,據說會影響操行分。
可薛婷覺得他們即使操行分夠,考試分也肯定不夠,不過是被老師欺騙了罷了,認認真真沒有任何好處。
對于這些人,她尚且有一絲憐憫,但是看到黎美君那個瘦小倔強的背影時,她心裏只剩下厭惡了,“嘉敏,我有一個想法。”
“嗯?”
薛婷勾勒一個笑容,湊近張嘉敏耳邊說了幾句話。
“你真的要這樣做?”張嘉敏遲疑不定。
“有何不可?反正也是玩玩,你敢不敢?”薛婷總是這樣邀請她,帶着有些挑釁的眼光,好的事情,壞的事情也是一樣。
但竟然問到敢不敢,張嘉敏是不會退卻的,她也輕笑起來,“舍命陪君子喽。”
薛婷也裂開嘴笑,“就我們還君子,我可讨厭死君子了。”
“那就小人吧。”
“讨厭,我哪裏小了?”
兩人照舊嘻嘻笑笑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後再分道揚镳。
到了約定的時間——七點四十八,薛婷已經轉着筆,斜眼看着人模狗樣的宋春望好一會了,她忽然起身,“老師我要去廁所。”
大概還有十分鐘就要考試了,班上也有不少學生躁動了起來。
宋春望便說:“參加下午考試的同學去指定教室自習,其他學生可以繼續看書,或者去廁所。”
張嘉敏便過來找薛婷,兩人攜手出了教室。
不一會,也有其他學生陸陸續續地起身。
黎美君是少數還堅持端坐在教室的,她把背誦資料抓在手裏,眼睛望着前方,念叨着什麽,她是不會掉以輕心的,她一定要拿第一名!
考試前三分鐘,不少學生已經回來了坐正了,黎美君才起身把桌子上書一類的東西,放到教室外面去,然後快速下樓上廁所。
而薛婷和張嘉敏已經恭候她多時了,她們照常在女廁所外的大樹下閑聊,并不關心走向她們的黎美君。
可是一當黎美君背對着她們,她們陰冷的眼光便齊齊射過去。
薛婷早就知道了,這個外表勤奮的好學生,對時間的控制幾乎到了一種吝啬的程度,她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看書的時間,總是在考試前幾分鐘,上廁所解壓,洗把臉保持清醒狀态。
她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黎美君進了廁所,關上門蹲下的時候,還心無旁骛地回想剛才看過的知識點。
然而當她起身,正要打開門時,卻發現門紋絲不動,推不開。
第一反應是疑惑,她使勁用身子去撞,依舊無果,只聽到外面窸窸窣窣的笑聲。
心中不詳的感覺急速擴大,“是誰在外面?”
沒有人回應她,迎接她的是,是從天而降的一桶水,準确來說,那些附有刺激性氣味的淡黃色液體沾到黎美君的眼耳口鼻時,她才反應過來這是尿。
惡心的感覺讓她瞬間想吐,憤怒的感覺讓她身體不可遏制地發抖,“你們在幹什麽!”
壓低的笑聲,伴随着輕快的腳步聲。
徒留不停用拳頭錘門的黎美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噩夢的聲音又一次傳來,上課鈴響了,考試準備開始了,而她還被困在這裏!
很明顯,那些人是有意地制造了這一切,目的就是讓她不能去考試!
從頭發到鞋子,沒有一處不被淋濕,且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臭味,像是那些人嘲諷眼光和心底惡意的具象化。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是誰把她管在這裏的。
除了薛婷和張嘉敏不會有別人了!
“那家夥就知道死讀書,現在在學校老師還捧着她,以後出了社會絕逼完蛋!”
黎美君忍住悲憤,不讓自己崩潰,撞門無果後,她勉強撐着廁所兩側的門板,爬上水箱,然後去夠門板的最頂端,抓住了,可是自己再輕也有七十五斤,兩臂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讓她翻躍,又因為板上的有水,摩擦力減小,她被挂着,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
空仰着頭,睜着眼。
耳畔響起病床上的媽媽對她說,“我們家窮,什麽都比別人差,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過得比任何一個人都好,知道了嗎,美君?再苦也不要放棄,你一放手,不争取就會掉到深淵裏去……”
眼淚争先恐後地冒出來,她不放手,她絕不放手!
但是命運真的掌握在她手中嗎?
雙手再也支撐不住,黎美君終于重重地摔下來。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遠比指甲抓在板上的聲音尖銳……
這一邊,宋春望發下試卷後,一眼就注意到了黎美君位置空着。
“黎美君呢?”
他問,但是沒有人回答。
宋春望掃視全場,很輕易就抓到了張嘉敏撩頭發的動作,以及薛婷嘴邊輕蔑的微笑。
“薛婷,你知道嗎?”
薛婷擡起頭的瞬間,眼睛裏就充滿了不滿,“我怎麽會知道?老師你別打擾我做試卷行不行?現在是考試時間!還是在你眼中,只有好學生是人,我就不是?”
宋春望不再作聲,看向門口,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靜寂的教室裏,筆唰唰寫着的聲音清晰可聞。
考試進行了半個小時的時候,黎美君回來了。
“報告!”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都說不出的狼狽,濕了的頭發淩亂,白色的校服上像是在地上擦過一樣皺巴巴的,還能看到裏面內衣的顏色,更有甚者——位于前面的同學還嗅到了她身上刺鼻的臭味,直接捂住了鼻子。
“進來吧。”宋春望視若無睹地說。
黎美君則在衆人詫異嫌棄的眼光中,一步步走向她的座位。
薛婷沒想到她竟然還能回來教室考試,心裏頓時不爽,“都考了半個小時了,她還可以進來嗎?”
宋春望凝視着她,眼睛漆黑空洞,“你覺得有問題,你可以不考。”
“……”薛婷錘了一下桌子,這個死胖子,偏袒得明目張膽,真叫人惡心。
而黎美君經過了她,沒有把任何眼神留給她,怨恨敵視的或者恐懼驚慌的,只是像個機器人一樣走過去。
然後坐下,拉開筆袋,拿出黑筆,拔出筆蓋。
薛婷小心地聆聽着,下一秒,筆落到了紙上,就開始以一輛車疾馳的速度開始書寫,沒有任何猶豫,仿佛根本不用看題一樣,所有的文字只需要掃一眼,答案就會在指尖湧現似的。
她感覺到由衷的心驚,還有隐約的憤怒。
20分鐘後,黎美君停筆了。
有一瞬間,薛婷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感覺如芒在背。
是黎美君在看她嗎?她知道一切是她做的?哪有怎麽樣呢?
她一定很得意吧,覺得自己逃回來了,還能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然後輕輕松松贏過了她,不一會,還可以把她踩在腳下了吧。
黎美君絕不會得逞!薛婷憤恨地想。
她目光下垂,假裝不經意碰掉了自己的筆,然後下身去撿。
這是她和張嘉敏的信號,意思就是,可以準備給她小抄了。
然而她蹲下身去撿筆蓋的時候,身後的黎美君動了,她拿着自己的試卷,目視前方,腳卻精準地踩在了薛婷的手背上。
“我操,你神經病吧?”
薛婷追上去,就要打黎美君,但是宋春望攔在她面前,平靜地瞅着她,“回桌位考試去。”
“那她呢?”
“我已經寫完了,老師。”黎美君把試卷往桌子上一放,但并沒有離開講臺。
“關我屁事?我說的是你踩了我怎麽算?”薛婷怒斥。
“是嗎?”黎美君輕輕偏頭,“我不知道,對不起。”
“對不起就可以了,你分明是故意的!”
宋春望像一座大山一樣矗立在薛婷面前,“她已經道過歉了,回去考試薛婷,除非你也想交卷。”
還有15分鐘。
薛婷火上心頭,卻無法可以發洩,前面的張嘉敏回過身對她搖搖頭,示意她別鬧了,一切等考完考試再說。
她只好握着手,冷哼一聲坐下來,視線不離黎美君,黎美君也看着她。
并且她很快就聽到了黎美君幾近冷酷的聲音,
“老師,有人作弊。”
那一刻,薛婷所有的汗毛都豎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