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Chapter Ⅵ 種子(13)
Chapter Ⅵ 種子(13)
4月2日,中午12:10。
林場中學依然是鐵打不變的白粥,甚至比昨天更稀少。學生們怨聲載道,但有人小聲地安慰道,“沒關系,今天下午再死一批人,也許食堂的飯就夠分了。”
尹藝齡聽到這句話,瞬間就有些惆悵,“大家這麽快,就接受了一定會有人死的事實嗎?”
阮軟就舀動湯匙,認同地點點頭,“扭曲的環境,扭曲了人心。”她看向有些走神的尹藝齡,“你真的想好了嗎?”
“……額……什麽?”尹藝齡似乎沒有聽到阮軟的話,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
阮軟便好脾氣地重複道,“我是說你真的想好了嗎?”她壓低身子,小聲說:“你沒聽到傳言嗎?大部分都是幫助作弊的人罰得更重,有些抄了別人卷子的人反而沒事。”
“哦。”原來她說的是這件事。尹藝齡面上沒有多大的波動,“我想好了。沒關系的,·別為我擔心。”
阮軟又停下來,她伸長脖子在周圍掃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什麽目标人物,只好對回尹藝齡來,“可是他真的值得嗎?今天在自習室根本沒見到他,其他同學說他在宿舍睡大頭覺,他都完全不關心自己考多少分,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你這麽替他付出圖什麽呢?值得嗎?”
這是一個真正關心自己的好朋友,尹藝齡想。
可以的話,她真想和她一起活下去,可是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從李校長哪裏得知外面的父母已經放棄他們時,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自殺,活着對于她實在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而且她也看到了。
看到了班主任是怎麽□□的,看到了程寧老師是怎麽死的,看到燒屍體的黑煙沖向天際,像一股惡毒的咒語一樣圍繞着學校。
老師瘋了,學生也瘋了。就是這麽一個世界。
當她失意地走在操場,想着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氣投身火海時。
黃平就這麽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他們是同班同學,一個第一名,一個最後一名,除了阮軟,沒有人知道的是,她已經偷偷關注他很久了。
可能是愛情吧,可能不是。
尹藝齡也不确定。
家裏一向告訴她成績最重要,不要和成績不好的人來往,可能會變傻的。
從小學到高中,她也這樣走過來了。
但是她還是被黃平吸引了,他是傳聞中的“傻子”,因為他成績極差,大字也不認識幾個,所有的試卷只會按老師要求寫滿“工”字,然後就發呆去了。
據說,他父母都不在了,是爺爺奶奶在帶他,從小學到高中,一到農忙時,他爺爺就打電話給他班主任說讓他回家幫忙,後面他成績就完全落下了,所有老師也不興在教室裏見到他,更有甚者有讓他上課的時候去掃地。
小學,初中,到高中。
他就這麽過來了,學校對于他只是一個寄居的地方,爺爺奶奶不想管他才把他丢這裏,并不是一個學習的地方。當然,也不是一個交朋友的地方。
所有人都嘲笑他,是一個沉默的傻子。
但是尹藝齡知道他是有想法的,他會畫畫,會折紙,他喜歡傍晚的時候,漫步目的地圍着操場走圈。
同班的這些時間裏,她就這麽靜靜地觀察他。
覺得他像是野草那樣自由生長,又像大樹那樣沉默。
昨天,黃平就這麽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像往常那樣沉默不語,只是一個勁地走,像一陣風一樣經過了她。
尹藝齡看着他鴻大的背影頂着太陽走去,有一種義無反顧的勇敢。
她不知道為何,就熱了眼眶。
那個時候,她心裏就有了決定了吧——讓他活下去。
她聽人擺布一輩子,做家長和老師心目中的乖乖女,可路還是走成了這樣子。
就讓她任性一次,做一次她一生中唯一想做的事情,用行動說一些她不敢說出口的話。
身為小組長的尹藝齡幫他報名了物理,選擇這科的人相對來說要少一些,他活下來的機會也就大一些。
再用複習資料跟一個女生換了位置,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坐在他前面了。
也許他會看她一兩眼,就當回報她長期以來對他默默的注視。
她心裏很快活,也很歡喜。
所以無論阮軟問她多少遍,她都會說:“值得。”
“那我們注定要分開,不是嗎?”阮軟顫抖着說,她也不是那種很堅強的女孩子,說着還是掉了幾顆眼淚。
尹藝齡握住她的手,“沒關系的,人總是要分開的,我們在結尾相見就好了。”
下午13:57,距離考試還有3分鐘。
老師提前發了卷子,尹藝齡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因為她擔心這場考試,而是因為她要準備最盛大的冒險了——她要轉過身去,遞給黃平試卷。
并且用微弱的聲音跟他說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可以借一下你的鉛筆?”
黃平愣了一下,接過試卷,拿一張往後傳,随即後知後覺地點點頭,把一只鉛筆遞給她。
尹藝齡握住筆的另一端,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一刻真的覺得死也值得了,但是她話還沒有說完,她壓低聲音,“等下看我試卷。”
這是她早就計算好的六個字。
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也不少。
“為什麽?”黃平下意識地問。
“……為了謝謝你。”
黃平便沒有再多想,傻愣愣地點頭。
尹藝齡便帶着笑轉過身頭,全心全意投入答題,要快一點,一道題也不能錯,弄好了黃平抄,她已經想好了。
花了20分鐘做完,又花了十分鐘驗算,一切準備完畢時,站在圖書角的班主任還沉靜在一本雜書中。
她挪了挪椅子,然後微微側過身,比她高許多的黃平已經能顯然能看到她試卷上的答案。
尹藝齡等待着,直到聽到糯糯的一聲,“謝謝。”
她才完全放心下來,微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尹藝齡覺得自己從未這麽幸福。好成績只能讓父母和老師滿意,無法使她有所觸動。
但現在黃平落在她身上的每一次目光,都叫她如墜夢境。
“老師……”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格格不入地響起。
班主任合上了書,轉過身,“怎麽了,阮軟。”
“考試是不允許作弊的,對吧?”
她說出來這句話時,尹藝齡已經明白了她的初衷,她最好的朋友,在嘗試最後一次挽救她的性命。
“尤其是幫別人作弊。”阮軟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
身後的筆停了。
而班主任望着全班,鄭重地回答:“當然,幫別人作弊的那個人會被當場處決。”他并沒有找到合适的懷疑對象,“你發現了什麽嗎?”
阮軟搖搖頭,“我只是怕有人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這時從甜蜜夢境墜入冰窟的尹藝齡,聽到了後面的一點動靜。
“你在幹什麽?黃平?”班主任的聲音也冷得像冰一樣,他大步走過來。
率先回頭的是尹藝齡,她看到黃平的試卷烏黑一片,無法辨認,愣在當場。
班主任顯然也看到了。
而黃平吞吞吐吐解釋的是,“我畫畫不小心弄成這樣了。”
班主任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算了,反正你也及不了格,你的試卷拿着吧,不用收了。“
“對不起,老師。“
他說這句話時,和尹藝齡對視了一眼,他全然不知情,不知道尹藝齡的刻意安排,不知道她的隐蔽愛戀。
只是眼眸幹淨得什麽都不剩,好像在說,“我沒有連累你,沒事的,別怕。”
尹藝齡忽然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她很後悔,她明明知道他是那麽好的人,卻一次也沒有和他說過話。
現在時間已經耗盡了。
所有的日子都被浪費掉了。
尹藝齡轉過身,壓制住那些無以言說的情緒,然後在自己試卷的姓名欄一筆一劃寫下黃平的名字。
沒關系的,他會活下來的。
她做過一切打算,都是通向他能活下來的那條路。
帶着笑,擦幹眼淚。
等待鈴響。
下課了,阮軟第一時間跑過來,和尹藝齡說話。“你不要怪我,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這法子是不行的。”
“你啊你,我的計劃差點就被你破壞了。”尹藝齡收拾桌上的文具,而黃平早就拿髒了的試卷去扔。
“差點?”阮軟抓到這個關鍵詞,略有疑惑,“什麽叫差點?”
“差點的意思就是,”尹藝齡揚起頭微笑,“我還是成功了。”
“什麽?”阮軟驚呼出聲,惹來不少目光。
她低下頭,輕輕地說,“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樣難寫,筆畫又多,但我真想再多寫寫他的名字。”
阮軟的臉色蒼白成一片,“我是不是做錯事情了,藝齡,我是不是害了你?”
尹藝齡搖搖頭,“這樣也好,多一個人,就少一個人,對其他人也談不上所謂的不公平。而且我本來就是想用我的命換他的命的。”
“可是……”阮軟還想再說些什麽。
可是尹藝齡眼睛的光芒太盛,她笑着說,“這樣已經很好了。”
最後,她還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