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采菊東籬,悠然南山
十四章 采菊東籬,悠然南山
又到了冬日——
千葉峰的冬日特別美,尤其在大雪之後,朝霞暮霭中,仿佛雲天之境,天涯之角。
朝霞裏,一男一女站在崖頂迎風而立,放眼望去,極目之處山舞銀蛇,天地一色。
“這是你祖父的佩劍,臨走前,他将劍交到了你父親手上。你父親走前,又交到了我手上,”李洛單手執劍,刷一聲将劍拔出,寒光四散,映亮了那張已脫去稚氣的美麗臉龐,“如今我的任務也完成了,該把它交給你了。”手一揚,劍刃再次入鞘。
“姑姑!”李锺看她的眼神有絲擔心,因為她的話像在交代後事。
“幹什麽?姑姑我東奔西走這麽多年,就不能停下來休息一下麽?把你們一個個養這麽壯實,真的一點用也頂不上?”李洛沒好氣地把劍扔給侄子。
高大俊秀的少年一把接過長劍,一臉燦笑道,“姑姑,你還是罵人時最好看!”
因為這個馬屁拍的位置不太對,得了姑姑一記重重的腦瓜崩。
少年迎着朝霞,再次拔劍出鞘,劍身在空中一個倒轉,狠狠插入山巅的泥土之中,随後他對着山巒長聲道,“秦川李氏第三代子孫李锺,在此立劍為誓,有我李氏兒孫在,中原便在!”喊聲在山巒之間輾轉傳誦,仿佛一直傳到了天盡頭。
李洛聽完這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低聲咕哝一句,“壞人當久了,這話聽着怎麽這麽別扭。”
“姑姑,這樣說行不行?”少年回頭問。
“現在劍是你的,你說什麽都行。哎呀,崖上風太大,凍死我了,說完趕緊下去!”臭小子,接個劍非要跑山頂上,凍的她鼻涕都出來了。
少年收回劍,一個縱躍跟上姑姑,并在山崖口,扶住了她的手臂,免得她走得太快摔下去。
“姑姑,如今你也交劍隐退了,是不是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都三十好幾了,也不小了。”少年老成道。
“怎麽?嫌我老了,想趕緊趕我出去?”李洛沒好氣道。
“怎麽會!姑姑青春不減,美麗可照日月,誰見了真容不是驚為天人,秦越都手下的那個軍師,自從見了姑姑,賴在秦川趕都趕不走!”李锺每想起這事就覺得好笑。
李洛自然記得那個煩人的家夥,“以後不許那人再來秦川。”跟屁蟲似的,煩都煩死了。
“那——阿揚叔呢?”李锺試探性的多問一句。
“……”李洛卻沒有答話。
李锺見她不吱聲,知道姑姑對阿揚叔是不讨厭的,畢竟一直守護了她這麽多年,要是讨厭,肯定不會留他這麽久,“姑姑,人的一生很長,有時候不能太執着。”
李洛瞪他一眼,這種話是他這個當小輩的該說得嗎?不過瞪歸瞪,該回答的話,她倒也沒有省去,“我問過他,他自己不願意。”
“問過他?你怎麽問的?”李锺很好奇,阿揚叔看姑姑的眼神都能拉出絲來,會不願意跟姑姑好麽?
“上次在青陽時,見敏敏姐的外孫女長得特別可愛,我就跟他說,回去我們要個孩子吧?結果他就不理我了,到現在都不見人影。”李洛一聲嘆息。
“姑姑……”李锺也跟着一聲嘆息,“你可是一位大家閨秀啊,不是土匪!”
“他是江湖人士,不就應該直來直去麽?”李洛覺得自己的做法沒毛病。
“不是直來直去有問題,而是這樣說話顯得你不夠用心。”再多的愛慕,也抵不過三心二意,尤其阿揚叔叔是真心喜歡她,這麽多年來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再危險的境地,也不曾讓她受到丁點傷害,怎麽能接受她這麽随意的問法?!
“真麻煩。”李洛小聲念叨。
“姑姑,為了将來不孤獨終老,你對這件事還是認真一點吧。而且——我也答應過爹娘,一定會讓你幸福的。”這件事交給姑姑處理,怎麽想都覺得不妥當,回頭他還是親自找阿揚叔聊聊為好。
“……”不知道是不是被山風吹的,李洛突然覺得頭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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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揚最終還是回來了,帶着滿身風雪,遞給她一條馬缰,對她說:我帶你去長墉。
長墉……
她一直想去,去始終不敢踏足的地方,即使那裏已經不再有危險。
站在長墉城外,遠遠望着晚霞中那扇斑駁的城門,李洛突然覺得呼吸有些不暢……
那人便是在這扇門後離開的,很英勇,很暢快,仿佛這世間已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
她是恨他的,恨他将她送走,恨他走得這麽暢快,這麽決絕,更恨他對這世間無所留戀,哪怕是為了她呢?
夕陽最終落下,一陣轟隆隆的響聲中,城門開始關閉——
她還是走了進去,站在他離去的那塊青石板上,怔怔的望着石板上的紋路……
她不曾為他的離去流過淚,一滴都沒有,連她自己的都懷疑,她是真心喜歡他的麽?真心喜歡為什麽會沒有眼淚?
她想為他哭一次,就一次,因為他說過,一次就夠了。
拔下鬓旁的發針——
——阿揚的拳頭也跟着一緊。
好在發針并沒有刺向她的脖頸,也沒有碰觸手腕,而是在手心用力劃一下——既然沒有眼淚,那就用血來代替吧。趙漢之,你這個混賬東西,有什麽權力替我來選擇人生!
血珠順着發針落到了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淺的啪嗒聲——
血色氤氲中,她望向路邊的燈籠,那裏仿佛正站着一道修長的人影,黑發白面,青靴長衫,正沖她笑着,笑容溫柔和煦,跟離開的那天一模一樣。
她好想上去罵他一回,可是看着他的笑容,又不敢上前,怕一動,一切都會消失。
四目相望了許久,她小聲問他,“這次——是真的要走了麽?”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颔首。
一滴淚水劃過長睫,跌落到青石板上,氲淡了燈籠下的那道人影。
長大了呀,我的洛洛。
一聲長嘆,似有若無,仿佛來自她的靈魂深處。
李洛蹲到地上,抱着雙膝,人生第一次哭得這麽不顧形象,為了父母,為了趙漢之,為了兄長,更為了一直堅持到如今的自己。
“阿揚,我想家了。”哽咽聲中,她對近在咫尺的人小聲道。
“好,我帶你回去。”阿揚輕輕拍一下她的後背。
最終,他将她帶回了歇馬坡……
***
老祥爸說:人的一生中只有一份正緣,但可以有很多緣。
李洛說:為什麽不能只有一份緣呢?
老祥爸說:因為人的一生很長啊。
李洛說:那我不想那麽長行不行?
老祥爸說:不行,因為你這一世來有很多事要做,那點時間不夠。
李洛說:那為什麽別人就可以走那麽快?
老祥爸說:因為人家欠的少呀。
李洛說:那我能不能先欠着,有空再還?
老祥爸說: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欠太多了,你才不得不來?
李洛說……李洛什麽都沒說,直接把竹簽給扔了,還在上面踩了兩腳,她偏就不還!怎地!
老祥爸嘆口氣,撿起了那支帶着腳印的竹簽,上面寫着一行小字:緣來緣去,此心彼意,一份姻,兩份緣。
“給我吧。”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老祥爸身後傳來。
白衣連輕裾,青絲绾紅豆,好一個美人。
“洛洛又鬧脾氣了?”一個男聲自臺階下傳來,随着輕緩的腳步聲,臺階上出現一道修長人影,風姿隽爽,湛然若神。
“定是聽見了不喜歡的谶語,輸不起,掀桌子了。”男人身後的俊朗少年朗聲笑道。
“連荷包都不敢戴的人才輸不起。”洛洛雙臂橫在胸前,一副氣勢洶洶道。
“既然簽已經求到了,是不是可以啓程回家了?”美人寵溺的撫了撫洛洛頭上的小揪揪。
洛洛臉色突然由忿忿轉為凄凄,抱着一旁男人的手臂,不依道,“阿爹,我還想在青陽多待兩天,你陪我們一起好不好?”
美人也看向男人。
在母女倆的注視下,只見男人嘴角一勾,答道,“好,阿爹就留下來陪你們過年。”
“不去打獵了?”洛洛挂在父兄的手臂上蕩秋千。
“不去了。”男人望着女兒笑的一臉和煦。
女童撒歡的跳起來,順帶拉住一旁的少年,纏着讓他幫她買陀螺。
臺階上獨留下了男人和女人。
“真的不走了?”女人歪頭問男人。
“嗯。”男人點頭,“你想要什麽,我也幫你去買。”
女人莞爾一笑,“你身上有錢?”
男人搖搖頭,“沒錢,可我會搶啊。”
女人笑的無聲且恣意,“那你幫我去搶一個人吧。”
“不用搶。”男人伸出手掌,将女人的手包在手心,“他跑不掉。”
一家四口和樂的離去。
老祥爸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香油桶,光顧着看美人和英雄去了,抽簽的香油錢還沒來得及要啊……
(不知道寫作有沒有召喚神龍的功能,但凡開始寫東西,工作就會集中爆發,這次依然如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閑時間,紅潮再次爆發,看來這名字真是沒取錯。好在這只是一篇番外,跳脫性本來就很強,關注點更多是在李家幾個孩子身上,沒有造成太多影響,還算順利。
以下是關于這篇番外的一些解釋——為了避免傷亡,阿邦和阿肆我就不多做贅述了。李盈也沒有多寫,但是在這裏可以做個注釋,大姐夫姓陶,後來的秦川名門——仰川陶氏,便是李盈夫婦開創的,即烏衣巷中的仰川陶家。再有趙漢之,當年寫定諸侯的水淹北虜時,莫名喜歡上了這個人物,一直想着贈他一則故事。但是一直找不見合适的人物,直到寫娘子時,洛洛出場。當下是沒打算撮合他倆,畢竟兩家鬧得實在不大愉快。但随着李家故事的延伸,這兩個人物莫名開始吸引我,奈何結局已定,實在不想推翻,就送了他們一段初戀。也算了結我的一樁心事。
同時,在寫這段初戀時,也給了我一些新文男女主的觸發,我一向比較喜歡金戈鐵馬的男主,以後會嘗試換一換類型。漢之兄這種表面溫文,私下腹黑的似乎也很不錯,我感覺我可以磕這類型的CP。
這回算臨時小聚,下次見面也許是玄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