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沖突

沖突

第三十章

“雪洲？”壹索目光一沉，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畢竟雪洲那裏有異血人，雖說一直是雪洲的“良性腫瘤”，可他還是有些擔憂。

江璃輕輕嗯了一聲，“據說破解蝴蝶蠱需要一些特殊的藥材，他和斛律哥哥一起過去的。”這是洛笙交代給雲舒的任務，但洛笙是否還交代給了雲舒其它任務，江璃就不得而知了。

壹索見江璃沒有多說的欲望，心裏也明白她或許不會知道太多，微微皺了下眉，轉而談起她身上的傷。

“沒事。”江璃回答，“醫生說了，之後換個藥就行了。”她說得雲淡風輕。

門口處傳來細微的響聲，她擡眼看去，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璃，沒事吧？”丹心問道。

她搖搖頭。

楚安環視了一遍房間，最後将目光落在江璃的身上，微微笑道：“璃小姐福大命大，怎麽會有事？”

“丹心長老，楚安長老，那只黑貓到底是什麽來頭？”江璃面色凝重，“居然能讓獠牙軍隊一口氣出動三位統領。”

丹心和楚安對視一眼。

“我們來的時候見了尤統領，”楚安說，“據他所說，那只黑貓應該就是血盟盟主的分身，同時他也是四千年那場聖戰的幸存者。”

“他在四千年前就出現過了？”利夏皺眉，“他的出生地在楓楊共和國？”

壹索眉頭緊皺。按洛靈告訴他的，魇應該是在蕭龍共和國境內出生的，但他又怎麽會在四千年就出現在楓楊共和國境內，這中間又到底發生了什麽？

跨越千年的重重迷霧愈加濃厚，掩蓋着黑暗中的真相，讓人愈發地摸不着頭腦。

“不，他确實是在蕭龍共和國內誕生，但為何他會到楓楊共和國，原因尚不明。”丹心搖搖頭，“而且他四千年前到底做了什麽，尤統領并沒有說。”雖然他們壽命悠久，但她也确實沒有經歷過那場聖戰。

“今日星統領同魇對峙，從他們之間的對話得知，魇應該是當年在東洋侯身邊的軍師，也是令鳳河皇太子命喪黃泉的罪魁禍首。”壹索補充道。

丹心和楚安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詫異之色。

“我們确實聽聞過當年東洋侯軍師的事情，”楚安斟酌着開了口，“據說他也是從靈族裏分化出去的異魔，只是沒想到他能幸存至今，更沒想到他成了血盟的盟主。”

江璃皺着眉頭：“這千年他都沒出現過嗎？”

“并未。”丹心說，“或者說是我們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蟄伏四千年之久再度出現……”紀倫輕輕說，“可他為什麽會沉寂如此長的時間？是不是受了什麽重傷而被迫沉睡？”他提出疑問。

“據說那場聖戰結束之後，靈族也沉睡近千年。是否有這個可能，魇也是受了重傷而被迫沉睡，今年來蘇醒而選擇在蕭龍共和國內死灰複燃？”蘿鈴補充道。

“有可能的，但是……”丹心說，“靈族沉睡近千年這個說法其實不完全對。據朔風姑姑所言，當年的她其實并沒有陷入沉睡，而是留下來輔佐當時的政府首腦。而且爺僅僅沉睡了近十年便蘇醒，之後族人們便逐漸蘇醒，最弱的靈族人也只是睡了七百多年。”

“啊？”蘿鈴詫異，“那這個傳言是怎麽傳出來的？”

“對啊，按你們所說，越弱的族人沉睡得越久，但不是最弱的也才七百年左右嗎？”紀倫問。

“是夫人睡了千年。”楚安說。

“但也并非是千年。”丹心補充道，“據朔風姑姑所言，夫人其實很早便蘇醒了，但一直沒有對外界宣布。夫人蘇醒後一年，便再次陷入沉睡。”

“如果只是短暫轉醒，應該不會醒一年再繼續沉睡吧。”壹索指出疑點。

“她不是沉睡了吧，而是弱化主體，将分身遍布了共和國各地？”江璃看着丹心，語氣篤定，“我讀過共和國史，建國後第五十三年，全國各地突然如冒春筍般冒出了各樣的公司和公益組織，雖然遍布全國，看起來也都毫不相關，但我查過五十年後他們的歸屬，發展最好的那批公司的老總在将財産上交國家之後便隐姓埋名，稍次一點的逐漸合并在了一個大的集團，較弱的依然散布各地，但他們的實際控股人似乎多多少少和靈族有些關系？”

丹心和楚安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或許是吧。”楚安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往利夏那裏看了一眼，“千年前的事情了，我們也不太了解。不過夫人如今确實有分身尚未收回，不然她也沒有那麽多的公司可以送給中央政府，但至于她在哪裏開了公司，在哪個領域有了新的成就，”她嗤笑一聲，“這恐怕也只有夫人自己才清楚了。”

利夏微微垂下眼簾。他感覺到了楚安剛才看他那一眼，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洛夫人的勢力是否也滲透進了蕭龍？蕭龍的經濟市場，她又占到了幾分？其他領域裏，又埋下了多少她的眼線？如今一切安好，那些人尚能為蕭龍鞠躬盡瘁，可若雙方反目，他們的弱點又是否會被她牢牢把控？

這一切的猜測都讓利夏不寒而栗。

自從知道了江璃是梵天殿少主之後，他其實多多少會有防着她——畢竟也算是兩個陣營的人，但或許她本身也不需要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江璃眼皮微微一動，将話題轉了回來：“所以魇其實沉睡的時間不會那麽長？”

“倒也未必。”丹心說，“靈族沉睡是為了分出更多的精力療傷，但是療傷需要魔力，而魇需要的療養品很特別，睡個三四千年來修複，也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确實存在這個可能性。”壹索說。

魇需要的是充滿怨恨的魔力，能充滿這種魔力的地方是很容易引起注意的，只要能引起注意，梵天殿就一定不會這麽久都不曾察覺。

“如果是這樣的話，獠牙軍隊真的還要為難蕭龍政府嗎？”壹索說，“魇是他們的敵人，也是蕭龍共和國的威脅，既然有共同的敵人，他們真的要為難政府，兩面為敵嗎？”

江璃猛地看向壹索，雙唇緊密抿，一言不發。她知道魇突然自曝、對他們發難是有原因的，但她也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

丹心和楚安再度對視。

“壹索，我們這可給不了你答案。”丹心語氣無奈，“畢竟我們沒有這個權力管理獠牙軍隊的事務。”

壹索垂下了眼簾。

氣氛一時凝固，雙方都陷入了沉默，

“丹心長老，楚安長老，”江璃打破沉寂，“突然想起來魇在這裏埋伏過一段時間，麻煩你們出去看看盛鑫醫生還在不在，在的話讓他來幫壹索和利夏檢查一下吧，你們也順道去看看它有沒有在這座房子裏留下什麽可疑的東西。”

“好。”

目送着兩人離開，江璃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發生了什麽事情？”

壹索告訴了她今日發生的事情。

江璃看向壹索，眼神裏的光逐漸黯淡下去。

其實她不是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陣營矛盾所在，但長久以來，雙方之間的合作多于沖突。這或許是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兩邊之間的矛盾。

仿佛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她下意識舔了舔下唇，将目光移開了。心底驀然間冒出了一個聲音，告訴她或許他們之間的感情快要結束了。

無法挽回，無法補救，她與他，亦無能為力。

正如壹索不會背叛蕭龍共和國，她一樣不會背叛楓楊共和國和異族，至死不改。

江璃卸去一身力氣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捂着眼睛，輕輕地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在和誰說。

雪洲。

山脈連綿，覆蓋着厚重的雪，雪遮蓋掉人行走的痕跡，也掩去底下肮髒泥濘。零星幾株植物從雪中探出頭來，葉片成淡淡的青色，花瓣近乎透明。

斛律皺着眉，一言不發地看着面前摘下兜帽的黑袍人。黑袍人身後還站着幾個同伴，他們同樣身着黑袍，包裹嚴密，連容貌也遮蓋得嚴嚴實實。

衛賓驚奇地看着面前之人，完全沒有意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故人。

雲舒倒是不在意，随意掃了他一眼，微微偏頭用魔法改變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之後便從随身包裏拿出工具，蹲下身來将那植物收集起來。

“乞伏。”斛律防備地看向黑袍人。

“好久不見，斛律，衛賓。”乞伏的目光卻越過斛律，落在雲舒身上。

豆盧的死始終如紮在斛律心裏的一根刺，她的死是否與汝嫣有關系尚不得知，但乞伏卻的确是殺害少正長老一家的兇手。如今狹路相逢，他的心情實在複雜。

雲舒動作很快，很快就把草藥采好，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裝着草藥的容器放進背包裏。他看向乞伏，目光深沉。

異族有意拉攏異血人。

他們是不被接納的人種。要想蕭龍共和國人接納異族人，異血人會在其中起到重要的作用。此次他來雪洲，一方面是為了尋找蝴蝶蠱解藥中的幾株關鍵草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找機會接觸當地的異血人。

只是沒想到異血人會率先找上門來，更沒想到領頭人會是乞伏。

唯一可惜的是乞伏不是他中意的領導人選，但要找沒有案底又有膽量和蕭龍政府對抗的異血人又難如登天。

“斛律，衛賓”雲舒喊道，“你們打算和故人敘舊嗎？”

斛律回過神，他随口應道：“不，你結束了……”

“憑什麽？”乞伏突然開口，三個字幾乎是從牙齒裏蹦出來，他的目光銳利，如同泛着寒芒的刀刃般讓人心生恐懼，“憑什麽同樣是混血，半族卻能有那麽大的權力？”

斛律現在确定乞伏是沖着雲舒而來。

“異血人不過是蕭龍共和國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就如同過街老鼠般令人厭惡，而你們這些人類和異族的混血，卻能站在那麽高的位置，乃至一國首領？”乞伏眼睛猩紅，聲音裏充滿不甘。

“憑楓楊是人族和異族共同建立的。”雲舒平靜地直視乞伏，“異族為了這個共和國傾注了大量的心血，若是楓楊容不下異族和半族，楓楊共和國存在不了這麽久。”

乞伏眼裏盡是不甘。而那股不甘逐漸沾染上了怨恨。

斛律額角一跳，理智告訴他必須快點離開，不然後果他恐怕難以承受。

“舒，衛賓，我們該離開了。”

衛賓深深地看了乞伏一眼，眼中意味不明，他無聲地後退了一步，點了點頭。

雲舒也點了點頭，正欲轉身……

“異血人希望同異族合作。”乞伏看着雲舒，“異血人希望能有同其它種族一樣的權力，而異族，雖然在楓楊有着很大的權利，但在蕭龍共和國的處境依舊不好，我相信，異血人和異族會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斛律瞳孔一縮，身體徹底僵住，寒冷順着他的脊梁爬上頭頂，一瞬間讓他覺得墜入冰窖。

他們三人已經在雪洲呆了一段時間了，若是乞伏早有合作之意，不會在今日才突然找上門來。而今日，獠牙軍隊的星統領公然對峙警察部，要求警察部要嚴查一個案件，若不能給予異族該有的公道，他們的報複将如期而至。而之後她在同魇的戰鬥中更展現了驚人的實力。這種有與一國政府公然叫板的實力和底氣，正是異血人所夢寐以求的。

他希望異血人能獲得人權，但不代表他願意放任國外勢力借異血人的勢幹涉蕭龍內政。

雲舒驀然笑出聲。

“異族願意同異血人合作，但也不止會同異血人合作。”他眼中笑意收斂，“魔族、精靈族、巫術族、幽靈族乃至蕭龍種族，只要是願意接納異族、與異族交往的種族，都會是異族的合作對象。”

“你們不打算只找一個合作夥伴？”

“異族想要的是和平共處，不是推翻蕭龍共和國的政權。”

斛律看向雲舒，他清楚這句話是雲舒給他的定心丸。

“乞伏，我和斛律還在這呢。”衛賓冷笑道，“你當着我們倆的面跟一個外國人商量怎麽推翻政府，合适嗎？更何況，你真就覺得他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乞伏的神色冷了幾分，幾年前的舊事如走馬觀花般在他腦海中略過，他毫不客氣地冷笑：“既然本就連老鼠都不如，那拼上一拼又有何妨？外國人又如何，不比魔族道貌岸然來得好？”

“你!”

雲舒笑而不言。

“舒，你真要和異血人合作？”衛賓問。

“我不是能做決定的人。”雲舒淡淡地說，他再度看向乞伏，“不過閣下今日也不會白跑一趟。”

接下來的話雲舒沒再說，但他們心裏都清楚，異族那邊很快就會了解到異血人的意願。目的達到，乞伏也沒了留下來多言幾句的念頭，客氣地說了一句告辭便同他的夥伴瞬移離開。

斛律和衛賓的臉色不太好，眼看着乞伏和其他黑袍人離開之後，他們也和雲舒一起回到了旅館。

“舒。”斛律深吸一口氣，“我們談談。”

雲舒并不意外，他點了點頭，然後坐到桌子前給沏了一壺茶，“談吧。”

“異族真要和異血人合作？”斛律問。

“不知道。”雲舒回答，“我剛才就說了，能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就算是合作，異族也不會只和一個種族合作。”他突然歪了歪頭，玩味地盯着斛律，“怎麽？你不是希望異血人能獲得人權嗎？現在不願意了？”

“如果不願意就不會離開魔族了吧。”衛賓涼飕飕地回答。

“自然是希望，但我也不願意看到別有用心的人利用異血人來打擊我的國家。”斛律意有所指。

雲舒低垂着眉眼，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杯沿，唇角微微翹起。房間裏瞬間安靜得詭異，敲擊的聲音格外的清晰。斛律和衛賓皺起了眉，不知是否是他們恍惚了，竟然覺得這聲音宛如心跳聲，身體裏的魔力似乎被喚醒了，開始蠢蠢欲動，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皮膚上慢慢浮現出若隐若現的藍色經絡。然而這種感覺只存在了幾分鐘，随之而來的便是壓抑感，體內的魔力被莫名的壓抑住，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舒，你……”斛律覺得過來不對勁，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雲舒，瘋狂地腦子裏搜索記憶，卻怎麽也想不到他是在哪裏做了手腳。

“如果異族真的想推翻這個國家，動手不是更快？”雲舒微微偏了偏頭，五官在黑暗裏顯得模糊不清，“異族作為利茲星球的魔力系統中重要的一環，只要靈族和遠古異族不再維持魔力系統的平衡，蕭龍共和國所有的自然系統都會因此亂套。你覺得，你們的群衆能在那種自然環境下存活多久？”

雲舒再度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收攏握緊茶杯。

那股壓迫感也逐漸離斛律而去。他低着頭，目光閃爍。

如果他沒感覺錯的話，是雲舒控制了他體內的魔力，但是就連他曾認為的最強大的墨夷家族都沒有這個本事。

“你怎麽确定，一定會？”衛賓強撐道。

“當然是有前車之鑒了。”雲舒冷笑，“楓楊建國一千年時就因為觸怒了夫人和獠牙軍隊而嘗過這個苦頭。”

“可既然能動手，你們何必大費周章？”斛律說，“不動手，卻耗費心思地想從內部突破，看來這麽做也會讓你們付出不小的代價吧？比如，楓楊建國之初靈族的沉睡？”

“沉睡也強過死亡啊。”雲舒嗤笑，“斛律，衛賓，我再次重複，我只是一個執行者，決策權不在我手上。還有，關于合作，也不只有異血人想和異族合作。”

“當然，你要有本事，也可以試着去作為異血人的領導者。”

斛律額角一跳。

他突然想起，雲舒第一次找到他們就是希望他們能回魔族，從而促進異族和魔族的合作。不過他不願意回去，而是選擇和雲舒下了一個賭注，按照賭注，他會幫雲舒做一些事，但前提不能是傷天害理的事。

“你最開始，不是希望我們回魔族嗎？”衛賓問出了他心底的疑惑，“怎麽現在又把我們往異血人那邊趕？”

“你們原先在魔族地位不低，我相信有你們的幫助，合作自然會順利。”

“魔族和異族已經開始合作了嗎？”斛律問道。

“你們的長老似乎有這個意願。”雲舒唇角微勾。

斛律和衛賓對視一眼，陷入沉默之中。他們一遍又一遍梳理着近來發生的所有事。從最早爆出的狐女案，到外交會議時出現的靈偶，再到洛河盛宴，直至今日發生的所有事。他們在明，異族在暗，一步步地引出問題所在，逼着他們正視矛盾，既已合作相邀，又明着朝他們施加壓力，軟硬并重。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似乎只有一個最佳選擇。而這似乎也本就是他們所想要的。

“洛夫人不愧是洛夫人，千年來威望不減，她的能力和手段可真不是墨夷家族能比的。”斛律嗤笑。

雲舒笑而不語，不過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斛律盯着雲舒的雙眼，心底一陣盤算。

他想，或許真的能有另一種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