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木偶戲?(一)
木偶戲?(一)
來人是無憂聘事堂的門房。
這門房平日是個懶散性子,喊十聲才見他動一下。如今卻似脫了缰,嘴裏還不停地喊着話,可見事态的确相當嚴重。
衆人見狀紛紛放下手裏的筷子,噤聲屏氣,不自覺地向首座上的莫青望去。
柳莺兒手巧心善,做出來的東西又好吃,在聘事堂裏很有人緣。這下突然聽說柳姑娘出事了,這幾個夥計未免都有些着急。
原本熱鬧的空氣登時凝了起來,落針可聞。
莫青被這句“人命關天”一驚,酒也醒了大半,定了定神開口問道:“你先別急,到底怎麽回事?”
沈言想起自己最近那仿佛被人紮了小人的運氣,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門房之前跑得太急,現在腰都直不起來,單手扶着離他最近的那張矮幾,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氣,才開口說道:“剛剛國相府來人....說柳姑娘企圖...謀害朝廷命官。”
國相府...朝廷命官....那不就是顧明倫?!
謀害一品大員?
沈言和莫青幾乎同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神經好似繃成了一條線,沈言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那門房接着說了什麽都有些聽不清了。
自己真是給主顧招災的掃把星?
明明前幾日才和他說過話的,早知如此,還真不如不接生意了。
“國相府的人已經等在外頭了,說...這事和我們聘事堂脫不了幹系,叫東家趕緊過去。”門房說罷,伸手指了指向門口的方向。
莫青雖少時便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可也沒牽扯過高門大戶的官司,當時便有些慌了神,語氣裏有些不安:“對方可說......顧大人如今......如何了?”
“不曾提到,只說了讓東家趕緊過去。”門房回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如此莫青也不便耽擱,擡腿便向門口走去。
“等等...這筆生意是我和喬南接手的,我們倆也去。”沈言站起身來,定定地看向莫青,竟是非去不可的架勢。
“......好。”
······
時隔兩日,沈言再一次踏入這裏已沒有感懷,只剩心焦。
在來時的馬車上,沈言便已向那國相府的家丁打聽了個大概:
國相府今夜本也是中秋家宴,正巧府裏又添了會做宮廷菜的柳小廚娘,許宜雙便命她做幾道拿手好菜來瞧瞧。
可誰成想,顧明倫才吃了幾口便道身子有些不适,不出一盞茶的時間便昏迷不醒,而同飲同食的許宜雙卻并無異常。
找了大夫看過才知,這冰糖燕窩裏被人添了許多杏仁粉,研磨得極細致,若不仔細辨別根本認不出來。顧明倫天生不能食杏仁,府裏絕不會有杏仁粉,且這湯品只有柳姑娘一人經手,如此看來便是柳姑娘故意為之。
舉國聞名的無憂聘事堂裏竟會有這樣包藏禍心之人,許宜雙當即便派了人來,說要當面質問。
沈言自是不相信柳莺兒會平白去害人,且不說她并無動機,就算真要害,也完全可以換一種更隐蔽的方法。
正當沈言沉思着,一行人便入了後院。
中秋之夜的月色格外透亮,四下皆明,分毫畢現,沈言就在這冷白的月光下看見了眼前。
許宜雙一身月白如意雲紋錦衫,玉兔搗藥的耳墜輕晃,做的是桂宮仙子的扮相,倒是比那日見時華貴了許多,想來是為了今日中秋家宴細細打扮過。
而她此時倒像是地獄索命的白無常一般,眉眼間盡是厲色,低頭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女子,紅唇輕啓吐出一句:“不招,便接着打。”
“不是我,”
地上的女子發髻散亂,艱難地移動着身子,想要努力躲避開落在她身上的擊打。身上的棉布衣裳已經有了些裂開的跡象,點點血漬向外浸了出來。咬緊牙關倔強地否認着,也不顧這樣做是否會為自己招來更多的擊打,只是固執地不願低頭。
如何還能看出兩日前那個頗有靈氣的樣子?
沈言想起她開玩笑時總有些損的嘴,以及她被人一誇便會彎成月牙的笑眼。
“結果還未查明....你這是做什麽!”滿腔的火氣混合着心疼,沈言當即出聲喝道。
許宜雙并未擡起頭,嗤笑了一聲:“我管教自家的下人,有何不可?”
現下許宜雙也心有恐懼,這湯是她親手端給夫君的,若夫君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自己這嫌疑也是洗不脫的。謀害親夫再并上一個加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可不那麽好擔。當今之計唯有盡快找出個“真兇”來,至于是真是假,倒沒什麽關系。
有道是“至親至疏夫妻”,大抵說的便是她與顧明倫如今的狀态。
當年太子大婚突生變故,以至于自己上了喜轎都沒嫁出去,又因為頂着個“準太子良娣”的名頭,再無人敢娶。後來父親轉投新朝,雖依舊位身居高位,卻如履薄冰,若是将自己嫁給顧明倫,從此在朝中便多了一份保障。
許宜雙心裏雖瞧不起顧明倫乞兒的出身,但也沒什麽覓得良人的盼頭,這才與顧明倫做了夫妻。是以現在她滿心滿念想着的都是如何為自己脫罪,好保住自己的富貴。
“這麽想叫我放過她,想來今日之事是你們聘事堂主使的了?”
“顧夫人,話可不能這麽說......”站在一旁的莫青聽見許宜雙竟要把責任引向聘事堂,沉不住氣了。
許宜雙站起身來,一手被身邊的小丫鬟扶着,一手摸着自己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走到了柳莺兒的面前,“說吧,是不是他們派你來的?”
“許宜雙!”看着地上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柳莺兒,沈言胸中的火氣實在無法再忍。
一個雇工商人竟敢直呼自己的名諱?
不對!
許宜雙仔細一想又覺得語調甚是熟悉,像是從前常常聽到,擡起頭的望向沈言。
眼前這怒火中燒的雇工商人好生面熟,尤其是這一雙潋滟的桃花眼。許宜雙望向沈言,眼底似乎是閃過疑惑,自己并不曾認識什麽下九流的賈人,可這人偏偏又莫名的有一種熟悉之感。
半晌似是想起了什麽,許宜雙兀地睜大了眼睛。
“沈顏!你是沈顏?!”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也顧不得自己有身孕,提起裙擺便徑直跑到了沈言面前。定定地将沈言看了又看,旋即放聲大笑,竟是眼淚都要笑了出來。
“啧啧啧...這還是當初那個名滿京城的沈家嫡女?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她身子微微前傾,擡起手來在沈言的臉上拍了拍,“不是說靜女其姝?不是說堪配大家?”
許宜雙這些年所有的不順心,仿佛都是從大婚那天開始的。也從沒有人像沈言一樣惹人厭惡,生來便為了給她添堵。
如今看到沈言過得不好,她也就放心了。
喬南轉頭便看見沈言筆直地立在原地,一身布衣同對面女子的華服對比鮮明,即便如此卻還是擡着下巴,不願被看輕了去。
這一刻,沈言只當自己還是定國公府的天之驕女。
喬南莫名有些心疼。
不過沈言注定做不了軟柿子,雖然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比不上國相夫人,卻還是說道:“我也沒想到,過了六年,你倒是更上不得臺面了。”
“你....”
“這麽着急尋‘真兇’,是怕有人懷疑到自己頭上?”沈言瞟了她一眼,“說不定事情就是你做下的,才硬要扣在柳莺兒的身上。”
被人說破了心思的許宜雙氣急,轉頭向身後的家丁喝到:“給我把這個雇工商人也一并抓了!”
兩名身形魁梧的家丁朝沈言走來,沈言不禁有些後悔剛剛的沖動。
可還沒等這幾個魁梧大漢走近,一個人影便出現在了沈言的身前。沈言看着自己身前的這個清隽的身影,只覺得畫面異常的熟悉。
當日在集雲縣大牢裏,喬南便就是這樣走向牢頭三人組,那是兩人見面的第一天。
而現在,歷史重演。
這中秋的圓月之下,望着喬南的背影,沈言莫名地放下心來。
“我們并非國相府的下人,若夫人執意如此,喬某也只能不客氣了。”喬南的聲音不急不徐,像極了略微醉人的桂花釀。
許宜雙見他如此,倒像是個有底氣的,也不敢再叫家丁上前,場面一時僵持下來。
直到一個丫鬟匆匆走向許宜雙,“夫人,大人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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