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再相見?(二)

再相見?(二)

赴宴的各位大人發現,今日的國相大人似乎與平時很不一樣,面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甚至會主動與人攀談寒暄。仔細想想,倒是與之前京城百姓口中盛傳的‘玉公子’形象有了些許吻合。

六年前顧明倫走馬上任之時,朝堂上曾掀起了一陣言官彈劾國相的風潮。引得言官們前赴後繼上奏章的,便是這國相大人的資歷問題。

不及而立之年,如何能擔得起輔佐國君的大任?

言官們紛紛搖頭感嘆,哀嚎着雲初要完。

而讓衆人感到意外的是,在一片罵聲中走來的這個‘小國相’,居然是個心狠手也狠的角色。初一上任便肅清朝堂,三省六部皆有官員因此被貶,不複錄用。加之平日裏不茍言笑,活像個人形的大冰塊。不出一月,朝中再無人敢發反對之聲。

沒想到今日竟還能看見這麽溫和的顧大人,諸位大人在心裏抹了把熱淚,對相府的這小公子的祝福倒是更加實在了一些。

此時的顧明倫雖同面前之人說着話,可心思卻并不在話題裏,眼睛頻頻瞄向門口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麽人。

今日顧明倫的确高興,再如何這也是他第一個孩子。從此,他顧明倫也算是有家人了,再不是京城白水橋下那個沒有身份更沒有家人的小乞兒。

可美中不足的是,這孩子卻不是他與沈言的。

沈言對于顧明倫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當年的小乞兒被沈将軍帶入沈府之時,是她第一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笑彎了眼角說道:“從今往後,阿顏也有哥哥了。”

略帶軟糯的童音帶着他許久不曾體會過的善意,緩緩吹進了他心裏。

往後的事情就如最經典的青梅竹馬故事中寫到的那般。顧明倫曾以為自己日後定會在沈将軍的舉薦之下入朝,成為世人交口稱贊的好官,然後十裏紅妝将她娶回家,用一輩子去疼。

可誰知道故事卻并沒有按照他想着的方向發展。入朝為官被拒、上門求親亦被拒,他只有從旁人的口中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質:

原來,無論自己如何,在沈将軍眼裏自己永遠都是那個白水橋下為了一塊饅頭就能丢光所有尊嚴的乞兒。

什麽幫助?不過是高高在上的大将軍一時興起的施舍!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這世間便沒有了定國公府。

出于愧疚,開始這些年他并不敢主動去尋沈言,生怕她猜出些端倪來。可眼看六年過去,過去皆被埋在了時間裏,他的心思就又活絡起來,這才派人将沈言弄進了大牢。

以出手相救為重新開始的契機,自己的形象應該很是光輝吧?

卻不想還未等自己去救她,便碰上了大赦天下。這一月來,沈言更是一直躲着他,叫他心底有些慌了。

正當顧明倫陷在自己的思緒中,門口傳來些許響動。擡眼一看,沈言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還是穿着兩人重新相遇時候的那身淺灰的布衫,身無華飾,與周圍通身氣派的賓客們對比鮮明。可即便是這樣,在顧明倫的目光還是不想自她身上移開。

剛想擡腿往沈言的方向走去,他身後便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柔柔的:“相公,馬上便開席了。”

顧明倫向沈言走去的腳步一頓,随即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來。酒宴馬上便開始了,自己特地跑去搭讪一個小小的雇工商人未免有些不妥。

随即轉回身來,見許宜雙正站在自己身後,妝容精致,特地挑了與自己同色的紫錦素絨襖裙相配,正盈盈擡眼望着自己。

想到如今沈言坐在廳中看着自己這邊,顧明倫心中不由得更是煩悶。面上裝作情義切切的樣子,将身子湊到許宜雙面前,嘴裏吐出的語調卻是冰冷:

“娘子怎麽不在屋內好好待着?這前廳賓客皆是男子,你如此打扮還招搖登堂,未免有不守婦道之嫌。”

許宜雙面上一滞,似是沒有想到他竟會這樣說。

自己乃堂堂正正的國相夫人,如何就見不得人了?

正打算開口理論,卻發現顧明倫已轉身行到了廳中。轉頭向他剛才看着的方向望去,許宜雙這才恍然大悟,雙眸染上沉沉的恨意。

沈言,又是沈言,為何這般陰魂不散!

沈言剛一落座便感受到一束強烈的視線,擡眼就對上了許宜雙陰沉的視線。

若在這之前,沈言可能還會對此在意。可自從上次從顧明倫口中聽見了那樣的話,沈言對她的厭惡之情便沒那麽重了,說到底不過也是個可憐人罷了。

沈言搖搖頭,不再看她,轉而望向顧明倫的方向。

站在廳中的顧明倫此時正拱手謝賓客,見沈言朝他看過來,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開口對衆人道:

“世人皆知,顧某是承了前朝沈大将軍的厚愛才有了今日。雖說沈将軍已含冤離世多年,但顧某的傷懷卻絲毫未減。”

顧明倫說這話的時候滿眼誠懇,一如當年在沈府花廳內的言辭鑿鑿。衆人皆是交口稱贊顧大人有情有義,無人發現有個身影從聽過這話開始便僵在了原地。

“今将小兒定名為‘顧念’,以記沈将軍的恩情。”顧明倫接着說道,待說完了便含笑望着沈言,似乎是篤定沈言會為此而感動。

沈言耳邊聽不見什麽別的聲音。

她實在是沒想到顧明倫居然還有臉拿阿爹來博好名聲,難道他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之心?曾經那麽多年的家人親情,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幻覺?

廳內傳來嘩啦一聲,是湯水翻灑的聲音。

賓客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淺灰衣衫的年輕人不知為何突地站起身來,身前的湯盅已滾落到地上,淌出來的湯汁将腳邊的地毯皆是染成了深色。這年輕人低着頭,胸口起伏不定,身子也微微顫抖着。

顧明倫唇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便僵在了臉上,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了。

喬南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拱手對衆人說道:“諸位,我這兄弟自小窮苦,沒嘗過這麽精致的食物,吃得太急才一時失态,還望諸位海涵。”說完便伸手将沈言按回了座位上。

廳中衆人恍然大悟,若這年輕人是顧大人請來的‘舊友’,那就難怪了。畢竟一個乞兒有機會吃到這等精致的吃食,失态也是情有可原的。

席間有一兩個前朝的舊臣在聽完了喬南的話之後卻面露疑色,這聲音,好似在哪聽過?

沈言被按着坐下來的一瞬,意識便回了籠,心知自己又做了傻事。明明下定決心不再沖動,不再意氣用事,可等真的見到顧明倫時才發現,她遠沒有自己想像的堅韌。

方才自己的反應太過奇怪,今日過後顧明倫對自己應該便會有所懷疑了。顧明倫一旦起了防範之心,日後想見阿嬷怕是更難。

喬南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喝酒,眉頭緊皺、面上全是懊悔,顯然是陷入了自我厭棄當中。想伸出手給她些安慰,卻在将要碰到她微顫的背脊之時停了下來。

若她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緒,其他計劃便都無從談起,如今沒人可以幫她,除了她自己。

喬南猶豫再三還是收回了手,垂眸望着她在心底掙紮。

與此同時,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顧明倫似乎也想明了其中緣由,擡腿想向沈言這邊走來,腳下步子卻一個踉跄。

她終于,還是知道了嗎?

········

從國相府出來的時候已近黃昏,沈言大醉,連路都無法走得平穩。

松子自告奮勇便要來背沈言,今日這事一鬧,松子即便再如何遲鈍,也發現了小姐對公子....不,對顧明倫的态度發生了巨大轉變,如今說是恨之入骨也不為過。

而自己還幾次三番求小姐帶自己來,弄到最後才出了今日這樣的事。

可還未等他背起沈言,卻覺得肩上一空,擡眼便看見喬南背着沈言已行在了前頭。

傍晚夕陽的餘輝散在長街上,将兩人的籠在其中,互相依靠着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在青石板路上越發難以分開。

松子看着兩人前行的背影,突然覺得小姐确實該找個姑爺了。

沈言醉得半是清醒半是糊塗,只記得心中懊惱,整個人異常焦躁,起初并不願被人背着往前走,不斷地掙紮着。

雖說沈言平日裏大大咧咧,可到底是個女子,溫香軟玉在背上又這般不安分,喬南怎麽也不會無動于衷,出聲低喝:“沈言,安靜些。”

沈言聽了這話竟真不再掙紮,反倒老老實實地靠在他背上,嘴裏含混不清的喃喃:“喬南,我是不是特別沒用?.......你別嫌我,就只有你肯幫我了。”

喬南背脊一僵,良久唇角化開些笑意,輕聲開口道:“嗯,我不嫌你。”

正當喬南轉頭看向沈言時,身後傳來松子顫抖的聲音:“喬...喬南,快看前面!”

喬南掃了一眼前方,面上徹底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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