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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于一個罪不容誅的亂臣賊子而言,無論是白绫、鸩酒、亦或者是閘刀,都是過于仁慈的手段。

趙階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先前和容颍争吵時打翻的殘羹冷炙都被宮人收拾下去,他默然地坐在案前,來收拾碗碟的宮人肩胛微微顫着,連頭都不敢擡。

趙階開口,“這位……”

小宮人手一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無言地叩頭請罪。

趙階頓住,而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依稀能摸出是個輪廓分明的俊美模樣,倒并不十分像洪水猛獸,他慢慢地說:“待收拾完了,給我送壺茶來。”

小宮人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但這壺茶過了許久才送到趙階手上,小宮人從離開承極殿到将茶送來所用的時間足夠她穿越大半個內宮,從承極殿一路跑到帝王居住的未央宮,再從未央宮跑回來。

茶是好茶,水更是用得離京畿一百二十裏路遠的鶴歸山上的泉水,且泡茶人茶藝高超,不像出自方才那慌慌張張的小丫頭之手。

趙階餘光一瞥窗外的人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将茶杯放下,“賀大人,看在咱們曾經有過交情的份上,您老和我交個底,陛下到底打算怎麽殺了我?總不會是派人左來一趟,右來一趟地來擾我清淨吧。”

賀敘木頭成了精一般地矗立在庭院中,望着趙階在燭光下更顯豔麗的容貌,平淡無波地回答:“陛下還未打算殺大人。”

趙階說:“那何時有打算?”

賀敘就不說話了。

趙階以手撐颌,“陛下叫你來的?”

賀敘默認。

“為何讓你來?陛下怕我聽見了崔靜允的死訊心神不寧欲自盡随他而去?”趙階說這話時居然還美滋滋的,“原來在陛下心中我竟是這般重情重義之人。”

趙階此人沒心沒肺的緊,這世間已經少有什麽人,什麽事,能讓他動怒了,但恰巧容颍算一個。

其中緣由連趙階都說不清楚,據趙階自己分析,可能是因為容颍年紀輕輕就是人盡皆知的“賢王”、“王朝百年難出的聖君”,趙階比容颍小幾歲,幾乎是聽着當年的太子殿下,而今的天子如何如何聰慧完美無缺的傳言長大的,是自小就不學好的趙階最恨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但這別人家的孩子地位實在太高,趙階就算再不願意,見到太子殿下也得乖乖見禮,日後還得三叩九拜口稱陛下。

還有一個趙階不大願意承認的緣故,就是他剛回京,最卑微最狼狽時的樣子,恰好被容颍撞了個正着。

彼時太子殿下纖塵不染,站在灼灼得仿佛能燃燒天際的海棠樹下恍若仙人降世。

趙階自認心胸狹窄,他那麽難堪的模樣只有容颍和崔靜允看見了,他倒沒因此疏遠崔靜允,因為崔靜允到底是個什麽貨色他比誰都清楚,他與崔靜允兩人半斤八兩,實在沒有相互嫌棄的道理。

至于容颍他爹殺他全家,容颍後來為了和他爹唱對臺戲一力主張平反,把他弄進京來反而令他遭受了更大的侮辱這點小事,都随着容冕被趙階一刀一刀捅斷氣而稍稍,煙消雲散。

不煙消雲散他也不能怎麽樣,不能把容冕挖出來再捅一遍,至于容颍,他一直是想捅沒捅成。

趙階朝賀敘擺擺手,示意賀敘進來。

賀敘沒動。

趙階倒了一杯新茶,忽地起身,将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朝賀敘挺溫和地一笑。

如趙階這等美貌真是世間罕有,乍撞了滿眼,只叫人除了驚心動魄四個字再無話可說,賀敘下意識要往後一退,緩了須臾才定住身形,一動不動。

趙階笑眯眯地說:“賀大人,給你茶。”

握着杯的手蒼白,上面覆蓋了層薄繭,單弱得像花枝,“不敢。”賀敘回答。

趙階就這麽不體面地保持着半探身子的姿勢,搖頭道:“陛下親手泡的茶,賀大人沒有口福了。”

賀敘就是知道是皇帝親手泡的茶才不能喝,更不敢喝。

說着,趙階仰頭将茶一飲而盡。

趙階也很少能喝到皇帝陛下親手烹的茶,上次還是他剛回京不久,容颍當太子時。

他與容颍一道乘馬車去崔府,不知怎的,太子殿下一面給他泡茶,一面提起了他與崔靜允。

熱水被注入勻杯中。

趙階垂眼,目光落在太子執杯的蒼白手指上。

水汽渺渺。

趙階慢慢地說着,仿佛在回憶:“臣初出京時,陛下憐臣身無長物,居無定所,因徐氏與臣家曾有姻親,便令臣客居徐家,”他生着一雙濃黑的眸子,遭水汽打濕了,不顯清潤,反而愈加冰冷,只是他低眉垂眼,叫容颍看不清他的眼神,“徐氏人口衆多,臣性子又執拗孤僻,”

太子往茶杯中注水燙杯的動作一頓,趙階察言觀色慣了,語調也停住,恭敬地等待着太子指示。

容颍只道:“你秉性很好。”再無其他,仍慢慢地漱洗茶具。

趙階笑,甚是榮幸,垂首道:“臣謝殿下謬贊。”既然太子說他秉性很好,那他就省去了種種自輕之語,“臣初回京時腿上還未好全,既是半殘廢又是閑人,臣的處境可想而知,”他的視線随太子泡茶的動作游走,茶杯是邢窯,釉色潔白細膩,“當日靜允來徐府,恰好見了臣那日狼狽情狀,徐言大人是臣的親長,又簡在帝心,臣以為,靜允會對臣視而不見。”

茶葉被撥入蓋碗。

趙階一面看容颍泡茶一面道:“臣當時情态不堪,靜允不嫌臣滿身污髒,扶臣回房,而後命人去請府醫來,臣很感激,幼時只有竹馬之誼,若說有情,大約就在那時吧。”

容颍無論做什麽都透着一種有條不紊的好看,這份氣定神閑讓趙階自覺望塵莫及。

在趙階的描述中,崔靜允簡直是恩賜一般的神仙人物了。

趙階初到京中時處境艱難,有崔靜允這個青梅竹馬照顧維護,少年郎初慕少艾,會心動不足為奇。

不知容颍信了幾分,太子輕輕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容颍看起來像是第一次知道這樣的事情。

可當日徐府,明明太子也在。

少年人原本安靜放在膝上的手指有一瞬間收緊,又不動聲色地放開。

“看到你願意,孤很高興。”太子說,他聲音很輕而淡,幾乎要淹沒在倒茶的水聲中。

趙階笑得露出兩邊酒窩,接過太子遞來的茶杯,“多謝殿下。”

“靜允性情溫和易于相處,”太子道:“你同他在一處,不會和你同孤同處一室時這般坐立難安。”

趙階的茶本已送到了嘴邊,聞言立時道:“臣能與殿下同處一室是三生有幸,絕不勉強。”

容颍擡眼看他,眸中若有笑意。

是那種,看透了人心中所想的笑意。

趙階不由得郁悶,反思了一下自己剛才是不是露出了什麽不該在容颍面前流露出的表情。

“當真。”趙階又補充。

茶香滿口。

趙階惬意似地半眯起眼,他也不品,一口飲盡杯中茶。

之後也有過幾次,但都沒有在馬車上那次令趙階印象深刻,因為他發現,在他上車與容颍共乘時,容颍的心情還很好,之後卻不知為何興致不高,到崔府與崔靜允說話也是淡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趙階彎着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君要臣生不如死,臣便是身中萬刃,被淩遲做三千片,也要吊着一口氣叩謝聖上隆恩,賀大人公務繁忙,不如早點回去服侍陛下,”他跪坐下,“我當真死不了。”

賀敘相信趙階不會尋死,況且陛下不是為了讓他來看管趙階,只是緣故是什麽,皇帝并沒有說。

賀敘更不會問。

總不會是為了讓他來和趙階說兩句話。

趙階折騰了半日,已覺疲倦,便起身要去歇息。

即便趙階再沒心沒肺,但他吃不下什麽亦是真的。

賀敘見過這位膽大妄為的趙大人最意氣風發時的模樣,可他此刻已經消瘦得撐不起當年他所着的銀甲了。

沉默一息,賀敘忽道:“趙大人。”

然後賀敘就看到了一張分外開懷的笑臉。

“賀大人還有何見教?”

賀敘覺得趙階應該是很喜歡和旁人聊天,光賀敘就見過不止一次,趙階居然能和不管是文官武将勳貴宗親還是宮女宦官都聊到一處去。

賀敘說:“奴将返回未央宮,不知大人可有什麽話,需要奴帶給陛下的嗎?”

趙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賀敘。

這是讓他和皇帝說幾句軟話的意思?

趙階思慮片刻,垂首做出了個恭順的樣子,道:“多謝大人。勞煩大人替關懷一番陛下的身體。”

容颍身體清弱多病人盡皆知,少年時尤甚,經過多年調養已好上太多,至少能與常人無異,可帝王夙興夜寐,操勞傷身,頭疼乃是常事。

賀敘道:“是。”

趙階又同賀敘客氣了幾句,這才進內殿。

趙階的話被賀敘一字未改地轉述給了皇帝。

賀敘很清楚,承極殿內不止一人在監視趙階的一言一行,他與皇帝說,比旁人告訴皇帝強些。

容颍一面批奏折一面聽着,他方才頭疼,面上仍浮着幾分蒼白,神情看不出喜怒,眉頭卻舒展着。

趙階這話其實很難說是關懷,還是嘲諷。

但容颍似乎根本沒有考慮過後者這種可能,“朕知道了。”

仍是淡漠的語調,賀敘卻莫名地從中聽出了一點微妙的欣喜。

“若無賀卿提點,阿階大約也想不起關心朕,”帝王道:“朕還不知,原來賀卿與阿階的關系這般親近。”他以朱筆在奏折上批下了照準二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他說的話,從不見趙階言聽計從。

趙階更不曾,讓他喚上一句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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