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番外一猶可追上
番外一 猶可追 上
春光融融,微風輕拂,雕窗半開,一點梨花的香氣被送入房內,窗戶下面蹲着兩個年歲不大的小女侍,兩人正圍着只雪團子似的小貓,時不時輕輕伸出趾頭,在小貓坦露的軟肚子上戳一下,引得半睡半醒的小貓軟乎乎地哼叫。
這點細微的聲音傳到了趙階耳中。
他先是微微皺眉,他成人後再不養貓,府裏是沒有貓的,承極殿就更沒有了,除了賀敘送餐飯時,連個鬼影子也無,而後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勁,霍然睜眼。
映入眼中是一精巧幼圓的風鈴,随着微風輕輕搖晃着,發出來的聲音比窗外的小貓哼叫還要細,還要小。
床幔半垂,四角都壓着做成寶劍形狀的小銀墜子。
他顯然不是在承極殿,透過紗帳環顧四周,房中器具陳設樣樣精致,不遠處放在窗前的案上還擱着幾刀紙,都拿老虎樣子的瓷鎮紙壓住了,筆架上懸着五支毛筆,俱用翠玉,案邊設了矮架,置着數十本書,擺得整整齊齊,大約從放在那之後就不曾被主人翻過。
此刻趙階心中之震悚無可言表,驚懼迷惘乃至狂喜一齊湧上心頭。
這是哪?
那樣大的火,在他昏過去前火焰已燒到了下颌,他此刻醒來,身上竟然一點痛楚都無,便是太醫令也沒有這樣醫死人生白骨的醫術,他心中疑惑更甚,低頭想看看自己成了什麽鬼樣子,卻在目光接觸到身體後倏地頓住。
趙階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趙階在沒把自己差點餓死前,也是勻稱颀長身量,被囚半年,才将自己瘦得撐不起衣裳,穿什麽都顯得空空蕩蕩。
但消瘦是一回事,又短又小是另一回事,至少同趙階從前比是又短又小,其實這具身體與同齡人相比并不小,也不矮,少年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條,從幼童時的綿軟圓潤慢慢生得修長,卻還是有點清瘦,不如成人那般筋骨強健。
趙階噌地坐了起來,将雙手伸到眼前,眼睛越睜越大。
這雙手很白,看上去沒有經歷過一點風吹日曬,連筆可能都沒握過幾次,指甲都修得圓潤光滑,泛着點血氣的粉,手指細長,微微用力,骨頭很是明顯。
他為了确認,立時翻開右手手腕,就見白生生的皮膚上有一塊暗色傷疤,是他五六歲時與表兄一道偷玩炭火被濺出來的火星燙傷所致。
趙階此人不信天地不信鬼神,更不信輪回因果報應,見到這與他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傷痕被驚得目瞪口呆,如遭雷擊,僵硬地轉過頭,見房間陳設愈發眼熟,早被抛之腦後的回憶若隐若現,他忽然憶起,在趙府沒被抄家之前,他的确住在這間屋子裏。
是重活一次,還是令他回到了十幾年前,于趙階而言都已無所謂,他此刻還好好地躺在床上,也就意味着趙氏還未出事,扯開床帳,當即喚道:“來人。”
十五的兒郎微微有些變音,但是這聲音還是軟的,尾音發着顫。
但又冷又厲,配在少年身上,怎麽聽都有些違和。
窗外看貓睡覺的兩個女侍戀戀不舍地看了眼正抻着攔腰的小貓,一女侍站了起來,站在窗邊,回道:“小公子醒了。”
趙階問:“趙……”本想叫趙衡,他這個無父無君的東西做了十幾年自己爹滿眼血淚目眦欲裂掐他脖子的噩夢,趙階明知是自己瘋魔還是忍不住遷怒,對自己爹的稱呼從原本恭恭敬敬的爹成了趙衡,想起現狀,咬了咬舌尖,“我爹呢?”
那女侍笑道:“大人在書房與客人談事呢。”
趙小公子親近趙衡是趙府人盡皆知的事情,趙階的娘親是個天人般的,千好萬好幾乎無缺的人,可既是天人,當有羽化登仙那一日,在趙階十歲時,趙夫人撒手人寰,趙衡不曾再娶,身邊亦無侍妾寵姬。
趙衡只趙階一子,更因與夫人感情甚篤,夫人早逝,對趙階偏疼憐愛非常,不似養了個兒郎,倒像生了個姑娘。
女侍見趙階不語,以為他犯了舊病,忍笑補充道:“大人說,若是小公子醒來,好歹勸住小公子,他談完了事自會來看公子,哭着闖書房的事莫要再有。”
趙階:“……”
他居然還幹過哭着闖書房這等破事。
仔細回憶了一番,好像是有的,随着他年歲漸長,趙衡自然不會像他待他小時那般嬌慣縱容他,也覺得自家兒郎被寵得實在過分,有意磨砺他的性子,況且公務愈發繁忙,看顧趙階的時候就少了很多,趙階自然是不願意的,就出了這種丢人事,他少年時可和聽話懂事邊兒都沾不上。
與人談事,不要讓小公子過來。
琢磨這句話,趙階立時警惕,他想起先前趙衡與寧王一道出京去處理琬州考生罷考一事,兩人并無甚交情,只有公事往來,可在寧王謀逆案中,這點公事往來就成了趙衡與寧王私相授受,趙衡早有叛心的證據。
而在趙衡與寧王去琬州的兩天前,仿佛就發生過今時今日的對白。
在趙階經歷過的從前中,自己的确沒見到父親,還因為女侍轉達的父親這段揶揄生了氣,連晚膳都沒吃幾口,晚上餓了又不願意讓侍從們知道,自己悄悄溜進庖房險些被狗咬。
就因為那段被狗撲倒,差點被咬住了喉嚨的過往,趙階印象極其深刻,以至于現在都不曾忘。
今日,琬州考生罷考的消息将會到達京中,次日,皇帝即遣派剛剛從臨霜府回來述職的趙衡與寧王去琬州代表朝廷平息局勢。
趙階很清楚,如果他像先前那樣哭鬧,趙衡仍不會見他。
心思一轉,尖齒毫不猶豫地切入舌尖,沒受過苦的身體嬌弱,疼得臉色蒼白,剛開口,一線血就順着唇角溢出,而後像是受不住似的,身體一軟往後仰倒,實實在在地砸到了綿軟的床鋪上。
與他對話的女侍面色驚變,“快來人!”
原本安靜的院子頓起喧嚣。
怕打擾趙階午睡,侍從皆不在卧房內,小少爺突然吐了血,哪裏還坐得住,進來服侍的服侍,去叫大夫的叫大夫,顧不得趙階是否在裝病,立刻有人跑去書房請示趙衡。
趙衡聞言面上血色盡失,朝客人拱手告罪道:“崔侯見諒,小兒突染疾病,少陪,下官改日定到府上請罪。”
被換作崔侯的男子流露出了幾分關切之色,道:“此乃人之常情,桓貞不必介懷,可要請太醫?”
趙衡只道:“多謝侯爺。”并未直接拒絕,匆匆離去。
崔侯想起這位小公子素日的名聲,搖頭失笑。
待趙衡趕到時,府醫已給趙階看完了病。
趙階滿口的血看起來駭人,漱口之後,方見出血的地方非是內腔,而是舌頭。
且一看就是被牙咬出來的傷痕。
趙階所居住的院落內,因趙衡的到來,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趙階朝牆側躺,伏在枕上,面容恹恹地閉着眼睛,聽到趙衡來了也不睜眼。
他心頭狂跳,在上一世中,趙衡被誣謀反,身首異處,之後即便趙階掌權,逼人富貴滔天權勢不僅換不回一條人命,連完整的屍首都找不到,趙衡只有衣冠冢。
十幾年的陰陽兩隔,饒是趙階這樣沒心沒肺,冷酷無情之人也覺情怯,一時竟不敢睜眼。
生怕睜了眼就見趙衡滿眼血淚,面容猙獰地來他掐他脖子。
方才種種不是重來,而是瀕死之前的幻夢。
趙衡本擔懼萬分,夫人過世前蒼白削刻的眉眼猶在眼前,進房後見到府醫古怪的臉色方覺不對,想起自家兒子向來嬌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心中隐隐有了猜測,對府醫道:“趙階患得什麽病?”
府醫張嘴,看了眼側卧阖目的小公子,又看了看面前臉色難言的趙衡,知趙衡定然明了趙階在裝病。
他叫的可是趙階!
兩相權衡,回答:“小公子不慎,不慎咬了舌頭,無甚大礙,請大人放心。”
趙衡沉聲道:“下去吧。”
府醫趕緊退下。
卧室內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擡眼看趙衡神情,各個屏息凝神,竭力讓自己看起來根本不存在。
趙衡從不外人侍從面前打罵孩子——他也沒打罵過趙階,強忍怒意道:“都下去。”
守在卧房內的侍從皆垂首出去,不忘帶上門。
房中極靜,只聽得呼吸。
趙衡喚道:“趙階。”聲音低沉。
十幾歲的少年郎任性至此,況且怎想得出裝病這個法子,不說咬破了唇舌有多疼,只說裝病到底不吉,趙衡怕極了一語成谶!
見趙階仍是不動,趙衡上前,走到床邊,正想将兒子拽起,原本躺得靜谧無聲的少年忽地坐起來,轉過身,一把環住了趙衡的腰,埋着頭,肩膀一顫一顫,居然在咽聲哭泣。
明明在哭,偏要咬着牙不肯出聲,顯得可憐到了極致。
趙衡原本擡起打算拽起趙階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才輕輕落到少年人毛茸茸的發頂,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是怎麽了?”
趙階能在官奴十死幾無生的邊關活下來,還能活到皇帝給他們家平反,又能以一個極其尴尬的身份授官立功,最終成了新帝的寵臣,其做戲的本事自然高明至極。
眼淚不需準備便能倏地落下,聽趙衡溫和而無奈的話音,似想答話,然而開口就成了哽咽,狠狠将聲音咽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趙階在心中洋洋自得地感嘆着自己做戲本領高超,之後就算不能當官,搭臺子唱戲也是好的。
“趙階……”原本想興師問罪的怒氣熄滅了九成,“怎麽了,受了誰得委屈?”
趙階見火候差不多,才開口,聲音帶着破碎的顫音,哭得太狠,連話都說不清,“我做了噩夢。”
趙衡安撫着揉他頭發的手停了停,很想順勢把兒子提起來,問問這小崽子在作什麽妖,但他看趙階哭得太可憐,于是忍住了。
趙階繼續道;“我夢見你死了。”
趙衡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房中環顧,已經在尋找打孩子的工具了。
“爹,”少年郎擡頭,眼尾與雙頰哭得紅成一片,他語氣相當認真,說的很慢,力圖讓趙衡聽清他說得每一個字,“我夢見你與一個生着淚痣的男人去處理什麽考生罷考的事,之後,有人因為這件事要殺你,東西二府親眷,滿十五者一百五十餘口盡數人頭落地,”他凝視着趙衡震驚的眼睛,說話時是很平靜的,不像在講自家被族滅,倒像是在說風聞野史,“未滿十五者七十六人,發配邊江充為軍戶奴隸,除卻逃竄不知所蹤者,只剩我一人。”
方才崔侯告訴了趙衡琬州考生罷考一事,趙衡說,陛下或會從朝中選派官員到琬州,平息此事。
今日休沐,琬州考生罷考這件事,便是朝中此刻都少有人知曉,何況趙階一個稚弱少年!
而趙階口中有淚痣的男人,朝中上下,唯有寧王一人。
“爹,”趙階的肩膀微微顫,“我害怕。”
被誣謀反後,趙衡入獄,直到趙衡身死,趙階也沒能見到趙衡一面,故而,他在大廈傾倒,舉目無親時連句害怕都不能與趙衡訴說。
這句怕,遲了整整十年。
趙衡掌心微微用力,将趙階重新按在懷中,聲音很沉,也很穩,讓人聽着無比心安,“無事,”趙衡對趙階道:“不怕,夢都是反的。”
少年眼眶中堆積着的,懸而未決的眼淚簌簌落下。
趙衡雖如此安慰,心緒卻翻江倒海。
趙階從未見過寧王,更不知琬州考生罷考一事,他便是編,也不可能編造的如此準确無誤,難道當真先人有靈,降下預兆?趙衡自小讀書明理,崇尚子不語怪力亂神,對谶緯異事向來遠之,今聽趙階哭訴噩夢,很有種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割裂之感。
“夢都是反的?”趙階抽抽搭搭地問。
趙衡耐性道:“是。”
趙階故意問:“難道死的只有兒?”話音未落腦袋就被重重拍了一下,趙階吃痛,捂住了腦袋。
趙衡瞥了他一眼,告誡之意非常明顯。
趙階只得悻悻按着額頭。
趙衡心中已有成算,喚人進來,給趙階打水擦臉,自己則又安撫了趙階幾句,折返回書房。
趙階目送男人高大的背影遠去,慢慢呼出一口氣,接過女侍遞來的濕熱擦巾擦淨了臉上的淚水,又拿了塊新的,仰頭往紅腫的雙眼上一搭,倚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
趙氏被誣謀反,冤枉至極,然而皇帝當真是被蒙蔽了嗎?
想起那老男人死前驚恐渾濁的眼珠,趙階不由得冷笑一聲。
容冕治國理政不算通達,玩弄權術倒很有一套,可惜先帝優秀的兒子,如先太子,早早病亡,今上的心腹大患寧王,在先帝病逝時才十五歲,不成氣候,無賢子,只得立長,不然這皇位就算如破天大雨一般,也淋不到容冕身上!
嫉賢妒能,鼠目寸光,寵幸佞臣,容不下先帝所遺的重臣能臣,先帝的一幹舊臣中,屬趙衡最為年輕,才能也更為出衆,恩蔭伯爵,卻不是只有虛爵職的勳貴,其不足而立已是吏部侍郎,尚書的官位是先帝留着,讓容冕擢升趙衡的,令趙衡更為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
可容冕沒這樣做。
他不願用這一幹舊臣,又不想留下一個無容人之量的聲明,便巧妙地借着一樁寧王謀反案,将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寧王與一幹不聽話,他厭煩無比的臣下,以謀反之名一網打盡。
就算趙衡躲得過琬州事,之後也會被容冕找到別的錯處。
女侍将擱在趙階眼皮上已經沒了熱氣的擦巾取下,後者睜眼,烏黑的眼珠寒意凜凜,唬得女侍差點沒握住擦巾,然而下一刻,那抹冷意不見了,趙階仰面看頭頂的眼神茫然,無甚焦距,只是呆呆地看着。
好像一切都是她看錯了。
若是,能殺了容冕就好了。趙階靜靜地思索着這個大逆不道想法的可能性。
如果不出意外,容冕五年後就要死了。
可這樣的禍害,若是能早點死,不,不必死,就那樣癱在床上,生不如死,由太子監國也是好的。
黑亮的眸子轉動。
容冕,容冕,容……容颍。
默默地咀嚼着皇帝的名字,不知何時卻驀地變了人。
容颍。
趙階思緒放飛,天馬行空地想着上輩子自己被燒死,容颍看到自己的屍體會是什麽表情,神情大約是滴水不漏的,不過心裏應該很懊惱自己死了吧,畢竟好吃好喝養了那麽久,還沒來得及折磨。
容颍。
趙階長嘆了一聲,“舅舅啊。”出口又覺不對,舅舅這個稱呼是他與崔靜允訂婚後,容颍說叫殿下太生疏,如今兩家已結秦晉之好,就随靜允一起叫舅舅吧,他之後便叫容颍舅舅,如今他和崔靜允沒什麽特別關系,也輪不到他來教容颍舅舅。
想起這兩人,趙階覺得很疲倦,厭煩地躺在床上。
趙階此人狠心,有仇一般當場報,當場報不得的,才會壓在心裏,等待着時機成熟時捅上一刀,雖然後來他跟着崔靜允謀反不得好死,但他不怨崔靜允,更沒有立場恨容颍。
他不會因為自己的選擇怨恨任何人,不過這不妨礙他對崔靜允評價極低,可如果再将他放到當年那個情況,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崔靜允,可見他也不知悔改,死有餘辜。
若是見到了崔靜允,一定一腳給他踹到水裏,将他淹得半死再撈上來,再按進去,如此反複。
回侯府的馬車內,崔侯身側的少年忽地打了一個噴嚏。
崔侯幸災樂禍地對弟弟崔靜允道:“我早就說了,春寒風涼,叫你出門今日多穿些,你偏要為了好看穿的這樣少,人生得好看,便是裹一床破棉被都傾國傾城,人生得不好看,即便穿上九天玄女織的無縫天衣也是沐猴而冠。”
崔靜允揉了揉鼻子,甕聲甕氣道:“受教了。”少年郎年歲不大,五官還未褪去年少的稚嫩,卻已是目若明星,唇如染朱,不笑時唇角眼中都含着三分明亮溫軟笑意,他擡頭,上下将崔侯打量了一番,由衷贊美道:“兄長今日穿的真好看。”
崔侯聽出他話中的譏諷,微笑道:“這是本侯的馬車,你滾下去。”
此刻房中的趙階仍在思索。
至于容颍……趙階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光,以容颍的身份,上輩子他掌管京城布防都沒能砍下容颍一根頭發,何況現在他不過是個無官無職的伯爵之子,相見容颍一面難于登天,且容颍這人,非常的,非常的,讓趙階覺得膩歪無趣,以及一點點,不對,應該是很多的憎惡。
從趙階見到容颍第一面起,就對容颍滿心憎惡,憎惡的緣由太過複雜,即便趙階可以理清,卻不願意。
人生在世,總有所好所圖。
但容颍沒有,他沒有喜惡,沒有欲求,就等于沒有弱點。
趙階為官時最大的喜好便是找到旁人的弱點,或利誘,或拿這一點短處,做為刺向那人的利劍,樂此不疲,屢試不爽。
多可惜,容颍沒有。
少年垂眼,長睫壓着,顫着,眸中若有流光,仿佛在聚精會神地思索着一樣極為重要的事業。
日落西沉。
正在趙階用晚膳時,趙衡回府,不知他是何時離開,所謂何事。
他放下筷子,喚道:“爹。”
趙衡應了一聲,坐到趙階面前。
趙衡沉默,趙階本想與他對坐直無言,想了想自己終究只是個少年郎,耐性應當不足,遂關切道:“爹,怎麽了?”
趙衡擡眼,看向趙階。
少年稚幼,被千嬌百寵着長大,文不成武不就,更無甚心機。
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副好皮相,只是……只是……
趙階看着趙衡,滿目的不解,白日剛剛哭過的眼睛還未完全消腫,眼皮仍是紅紅的。
“階兒可知太子體弱多病?”這是趙衡進來半個時辰了,主動說的第一句話。
卻是關于容颍。
趙階點點頭,心道兒子知道,兒子不僅知道,兒子還被騙了,以為容颍病得要死,結果人家不僅沒病死,還坐鎮釣魚臺,設下天羅地網!
容颍棋高一着,趙階心服口服。
重活一次乍然在趙衡口中聽到容颍的名字,趙階居然有種啼笑皆非之感。
趙衡實在想不出近來是怎麽了,先是趙階做了那樣準确而有預兆性的夢,又有皇太子宣他入宮,說自己經年遍尋名醫,難以醫治身體二三,幸得一得道高人點化,委實給趙衡這敬天但半點不信鬼神邪說的文人帶來了莫大沖擊。
當容颍說道他命中有劫數,唯有一人可破解之時趙衡整個人思緒都麻了,他實在想不出,朝野贊頌的太子,居然能和他一外臣,說出這樣,荒誕可笑的話來。
可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頓起,他有了一個猜測,卻不願意訴之于口。
可容颍也不需要他訴之于口。
容颍溫和,卻直白地趙衡道:“孤今日請趙大人前來,是有一不情之請。”
在容颍開口後,趙衡确定了自己的猜測。
趙衡看向仿佛一無所知,悄悄捏起一塊糯米藕,塞到口中,以為自己沒看見的趙階,輕聲道:“太子想要你進宮。”
回答趙衡的,是趙階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趙衡吓了一跳,立刻起身給他順氣倒水,心中苦意更甚。
趙階震驚地看着趙衡,今日帶給他驚吓的事情太多了,但沒有一樣,能趙階感受到這樣宛如見了鬼似的沖擊。
容颍要他進宮做什麽?眼下他和容颍還不認識,他們無恩無情,無冤無仇,容颍會平白無故要他進宮,待趙衡将太子受高人點化,要自己進宮朝夕相伴破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出後,趙階不僅是震驚,甚至有幾分呆滞。
容颍,高人點化?
容颍要是信這種鬼話,就不會一登基就把容冕在宮中養着的道士和尚驅離宮廷了!
趙階做過容颍的臣子,深知這位帝王對官員報告祥瑞,稱上天賜福陛下有多麽的厭煩。
這時候,趙衡告訴他,容颍因為要破命劫要他入宮相伴。
趙階只覺得剛才被藕嗆過的位置火辣辣的疼,啞聲問道:“爹的意思呢?”
趙衡又沉默。
他回憶起容颍的話。
十九歲的太子殿下溫聲說:“孤知道大人恐怕令郎入宮後或會受欺辱,孤可以向大人保證,令郎入宮之後阖宮諸人會視令郎為貴為尊,與我容氏皇族子弟無異。”
能養在宮中,與太子結下這樣一段情誼,對于趙階的未來大有裨益,簡直是一條直通權臣之路的青雲梯,對于任何人來說,不是天上掉餡餅,而是天上掉下了一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美玉,正好撞入自己懷中。
但趙衡在乎的不是官職爵位。
太子繼續道:“在阿階入宮後,一應事宜皆比照孤用度,由東宮講師,當世鴻博之士教授課業,”他叫阿階叫得如此熟稔自然,趙衡失禮地驚異看向太子,後者眸光清潤,是如玉的謙謙君子,不見任何龌龊下作心思,他像是看穿了趙衡對于趙階這個嬌養着的小公子未來的隐憂,“孤會好好教他,但不會拘束他,趙大人,孤待阿階的心思,會如親長兄弟一般。”
趙衡在乎的是,趙階的未來。
孩子太過嬌慣,明知道已經養的不好,偏偏又狠不下心來管教,趙階諸事不成,只有點小聰明,趙氏東西府不合已久,沒有可以仰賴的親長,随着趙階年歲漸長,今上并非明君英主,趙衡深恐自己百年後,趙階受盡摧折,不得善終。
而容颍,看穿了趙衡對趙階的憂慮。
以容颍的為人品性,趙衡相信,趙階在他身邊會受益匪淺。
況且,若能得太子庇護,趙階至少會在未來得到一重強力保障。
父母之愛子,為其計之深遠。
最後,容颍沒有逼趙衡給他一個答複,只道:“大人不必現在回答孤,不妨回去,先問問阿階的意思。”
趙衡道:“我想問,階兒是怎麽想的?”
趙階能怎麽想?趙階再次覺得三生有幸,感沐皇恩,沒想到才從承極殿出來,就又要入東宮,眸中暗光一閃而逝,趙階笑眯眯地回答:“我願意。”
趙衡怔然,“你,你願意?”
他這個最沒規矩,不受拘束的兒子,說他願意去宮中?
趙階颔首,“若入東宮,太子的先生講授我也可從旁聽課,我在宮中可長閱歷,增見識,不僅能學得當時大學士所傳授的知識,也能在太子身邊,偷師得一些經世實幹學問,對以後為官入仕都大有裨益,況且我入宮是為太子破命劫,太子不會薄待我。”
他不知道容颍為什麽要這樣做。
但他很清楚,容颍絕對不是為了什麽破命劫。
趙階對容颍憎惡太深,他太想,伴在尚是少年人的太子身邊,仔仔細細地觀摩查找,容颍的弱點。
“所以,我想去。”燈下,趙階的眸子漆黑,卻清亮,“請父親,應答太子吧。”
兩日後。
以趙衡的意思,是讓趙階在府中多留些日子,至少能臨時學些規矩,然而不單是宮中等不得,連趙階都頗為雀躍,最終将入宮的時日定得極早。
趙衡用早膳時餘光看見趙階雖然垂首無言,唇角卻一直挂着抹笑意,心中竟起了種說不清的酸澀滋味,不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倒像是送大姑娘出門。
嘴裏的湯不知為何愈發難以下咽,一股苦味,趙衡皺着眉咽下,自從應答太子後,趙衡這兩日,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深悔這樣大的事情居然沒有再考慮一二,他本不是猶豫畏縮之人,然而在面對趙階的事情上,趙衡瞻前顧後,實無一點決斷,可想到兩日前趙階那般自若平淡地分析入宮的種種好處,仿佛對于謀算人心老練,權衡利弊甚是老練,又覺得自己擔心太過。
但,這都是誰教他的?
府中一無主母,二無親長,除了趙衡,最尊貴的就是趙階,且趙衡嬌慣趙階如同嬌慣女郎,特意請來的西席尚不敢指教趙階一句,何況旁人。
趙衡:“……”放下湯匙,看了一眼趙階。
趙階正在咬着一種小兔子模樣的點心,一口吃了頭,再慢慢吃後面的身子,糯米皮含着一股奶香,入口就化開了,點心內裏則用梅子醬做餡,酸甜的梅子中和了奶味,食之不膩。
趙階在容颍身邊裝模作樣了多少年,都快忘了鹽、糖、各色調料是什麽味道,今日吃這甜甜軟軟的點心,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哪裏看得見身邊吃什麽都味如嚼蠟,心緒難寧的老父親。
待他心滿意足地吃完小兔子,正要再夾一塊嫩筍時,才忽地覺察到趙衡已經撂下筷子,看了他不知多久。
趙階亦放下筷子,捧了杯杏仁茶暖手,“爹,怎麽了?”他沒吃到臉上。
近而立之年的男人語氣沉着,“你無話同我說?”
趙階不假思索,“兔子糕做的真好。”
這樣沒心沒肺的話氣得趙衡青筋都要起來了,“還有呢?”
趙階看着自己爹。
男人英俊的面容看不出情緒,看上去只是淡淡的,不茍言笑,含着幾分威嚴在其中,足以讓趙階這個年紀的少年乖乖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趙階偏頭,想了想,将手中的杏仁茶塞到了趙衡手中,“爹,我是進宮去做客,”這話是後來容颍派賀敘來送東西時,賀敘轉達的,“不是進宮當玩物脔寵。”
趙衡臉色一黑,順手拿筷子沒用過的那端敲了趙階光潔的額頭,“慎言,以後在宮中更要謹言慎行。”才放下的心又開始後悔。
趙階揉了揉發紅的皮膚,露出個乖乖巧巧的笑臉,“爹,我不會給咱們家惹禍的。”
趙衡道:“我不是怕你給家裏惹禍,我是怕……”未說完,只看着趙階那副好似天真無辜到了極致的樣子,驀地輕嘆一聲,“無事。”
是我起先将你嬌縱太過,又貿然答應了将你送入宮中教導。
趙階眨了眨眼。
他很清楚,那些利弊權衡,不需自己說明,趙衡也一清二楚,然而明知道好處遠遠大于弊端,趙衡在确認他想去之後,将他的意思轉達給太子,卻又憂心忡忡,大有後悔之意。
簡直是無本萬利的好事,趙衡為什麽抵觸抗拒?
十幾年的虛與委蛇、計較利害,趙階所見世人皆因利而聚,無利便散,他浸淫其中習以為常,并且融彙其中,觸類旁通,早就忘了,世上除了利益往來,還有純粹的關切與憂心。
所以對于趙衡的擔憂,趙階難以理解。
可當他思索出趙衡憂慮的緣由時,心口處還是免不得輕輕一顫。
他垂眼,說:“爹,你不必太憂心我,”看着趙衡一直端着茶,卻不嘴裏送,他想茶水的溫度大約已經正好,便又把茶拿了回來,在趙衡仿佛無話可說的目光中飲了一小口,“有太子在,我在宮中會過得很好。”
他揚起唇,雙頰露出一對酒窩,“爹覺得兒子不夠持重穩妥,總相信太子殿下是個重信守諾的正人君子吧?”
趙衡難以反駁,慢慢點頭。
趙階笑道:“所以爹莫要擔心我了,太子殿下怎麽會讓我受委屈呢?況且,殿下不也說了,我若是想家,随時都能回來。”
太子殿下這個稱呼用容颍的話來說是太生疏,趙階已有多年未叫過,後來容颍登基,趙階叫他陛下,私下裏仍稱容颍為舅舅。
上輩子容颍待趙階不可謂不好,容颍本就不是锱铢必較,心胸狹隘之輩,趙階年紀輕輕有才有德,容颍無論是出于惜才之心,還是出于趙階與崔靜允的關系,都不會薄待趙階。
然而這種厚待,與眼下他與太子還未見過,但太子對他近乎于寵愛的縱容可截然不同。
趙階疑惑極了,他所有的困惑,都只能在見到太子之後,才會被解答——看看容颍到底是吃錯了什麽藥。
趙衡關心則亂,思慮太多,聽趙階笑着闡明,才緩緩定心,而後忽地想到那日太子熟稔地叫趙階阿階,遂道;“階兒從前可見過太子?”
見過的。趙階想。
不僅見過,趙階就算有朝一日失了憶,忘了自己是誰,都會牢牢地将容颍的名姓長相刻進骨血裏。
趙階指指自己,“爹,我個平時招貓逗狗,散漫度日的纨绔子弟,去哪裏能識得日……”他想說日理萬機,“日日忙于幫陛下處理政事的太子殿下?我便是想結識,也要太子殿下肯屈尊降貴才行。”
趙衡也覺得趙階不可能見過太子,但是在想不出太子怎麽好像和趙階相熟似的,嗯了聲,沒再問趙階關于容颍的事。
到巳時整,府外果然有一行人來迎趙階入宮。
通常即便宮中将哪個官宦家眷稱之為客人,也不會來府外迎接,至多是在宮門口派內侍相迎,這就是天大的顏面與恩寵了。
然而,今日卻是派人來趙府迎接。
趙階再次感恩戴德。
他很喜歡對容颍說;“臣感念陛下恩德,九死難報,唯有竭盡己身,才能報達萬一。”之類的話,每每聽到這種華而不實的甜言蜜語,容颍總是無奈一笑,喚他的字,示意他不必再說了。
然而容颍聽到這話時是高興的。
如果容颍不高興,趙階在說過一次後,就不會再說。
駛往趙府的馬車內,崔侯道:“幸而太子沒讓我捧着寶印過來,不然真如加封後妃一般了。”
來的正是奉太子口谕,來迎趙階入宮的崔侯崔靜辭。
崔侯二十六歲,剛剛襲爵不久,他在朝中并無實職,更沒有一點上進的心思,可謂天地蒼生兩不知,他今日能來,最大的優勢便是自己的母親是先皇後的親姐姐。
這次迎接并不算十分正式,與公事無關,故而崔靜允亦随其往,他對趙氏的小公子很是好奇。
好奇究竟是個明秀聰慧的出衆人物,能讓他那個素來不信鬼神之說的太子舅舅,以破命劫的這個理由令趙階入宮,待遇優容。
馬車行至趙府,先入正廳,恭恭敬敬地聆聽了太子的口谕,而後是趙衡與崔靜辭的寒暄。
崔靜允按捺着好奇,平靜地擡頭,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并不刻意地向趙階投向視線。
然而當他看去時,卻正好與趙階早就不知看了多久的目光相撞!
崔靜允一驚,少年畢竟臉皮薄,頓覺尴尬,下意識想移開眼,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趙階先看過來的,他無甚失禮的地方,且不願先移開視線,倒顯得落了人後,遂直直看向趙階。
面上波瀾不驚,可耳尖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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