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番外一猶可追中
番外一 猶可追 中
趙階見他別過臉,很覺無趣。
這時候崔辭還沒死,崔靜允也還沒裝得虛僞做作,人模狗樣。
崔辭已經和趙衡客套完,笑道:“時候不早,小公子可随我等入宮了,還請桓貞寬心。”
趙衡極是不舍,壓着心緒,亦笑道:“侯爺行事妥當,一路上有侯爺與二公子照拂,我豈有任何不放心之處?”
趙衡在公事上殺伐決斷,面對趙階卻是滿腹猶豫躊躇。
崔辭一雙桃花眼見此場面微彎。
待出府前,少年郎折身,一把環住了趙衡的腰。
崔辭自若地別看視線,倒是崔靜允看不上,覺得趙階這黏糊糊的樣子哪裏像個兒郎。
“爹,”趙衡蹲下,比趙階還要矮些,小孩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過幾日就回府。”
趙衡失笑,心道看這沒出息的樣子,站起身,輕輕一推趙階肩膀,故意沉着嗓子,“快走。”
趙階彎眼。
崔靜允冷眼看他上馬車,侍從原本想伸手讓趙階扶着,崔靜允也不知是怎麽想的,推開侍人的手,自己擡臂讓趙階順勢搭了下。
于是趙階還不忘給崔靜允一個笑。
崔靜允颔首,但沒有也露出個笑臉。
馬車上,趙階撩開車簾往後看,見趙衡猶然站在門口,直到趙府遠去了,才放下簾子。
崔辭怕趙階與自己在一處放不開,便讓崔靜允與趙階在同一馬車上,兩人年歲差的不多,在一起更無拘些。
可事實上,他那個平時伶牙俐齒的侄子見到了趙階就如同被人縫了嘴一般,半天說不出幾個字,可神情平靜,叫外人看不出端倪。
以趙階對崔靜允的了解,一下就看出了崔靜允的窘迫,可他非但不體諒,反而一直同崔靜允說話。
“崔三郎君,你是崔侯的子侄,那你叫什麽?”
這可真是明知故問中的明知故問。
不知是不是崔靜允的錯覺,還是他天生厭煩眼前這看起來太灼眼的趙小公子,他總覺得趙階喚人時語調不大好,尾音被故意拽得黏而長,正經人家的郎君姑娘都不會這麽喚人,可趙階望着他的眸光清亮,神情自若,又好像都是崔靜允多想。
崔靜允啓唇,吐出三個字,語氣冷冷淡淡,“崔靜允。”
這是給哪個臉皮薄些的少年郎聽了,這時候都不敢再和崔靜允搭話,可趙階是什麽人?他就沒要過臉,他知道崔靜允越故作鎮定,實際上越尴尬慌亂,聞言笑眯眯道:“我叫趙階,臺階的階。”
趙衡為什麽會給他視若珍寶的獨子取這樣一個名字?
無論是臺階,還是其他什麽,都仿佛不是美好的意願。
少年人還藏不住心事,想法寫在臉上,何況面對的是趙階這個慣會體察人心的老狐貍,慢悠悠地解釋:“我爹說我生下來時身體不好,我娘怕留我不住,就給我取名階,意在賤名好養。”
趙階的語氣太輕柔平和,崔靜允忍不住看他。
少年低垂着眼睛,語氣裏似有笑意,“然後她還說,等我弱冠的時候,再把名字改了,改成玠珪的玠。”和煦日光透過半卷起的竹簾,灑落在趙階精致的面孔上,顯得溫軟極了。
可他娘沒能活到他弱冠的時候,他也沒能改名。
在他弱冠的時候,趙氏其他人,包括他的父親,都早就身首異處,被丢在亂葬崗爛得光禿禿,只剩下具白骨。
而他要頂着這個,寓意仿佛是被人踐踏的名字,過完一生。
崔靜允知趙階年幼喪母,聽他那仿佛緬懷似的語調,開口勸道:“趙小公子,請節哀。”末了仿佛又覺得自己這句安慰實在蒼白,頓了頓,又補充,“令慈在天有靈,會看着,伴着小公子的。”
趙階擡眼,看向微微抿唇的崔靜允,他從來沒想過,從崔靜允嘴裏也能說出這樣不出于任何目的的安慰來,他颔首,輕聲回答:“多謝崔三郎君,”秀色的唇瓣上揚,烏黑的眼眸一眼不眨地望着崔靜允,“那若我受了委屈,我娘看了無可奈何,會不會更覺心疼?”
崔靜允怔然須臾,趙階明明姿态溫馴,語氣柔和,看向他眼中滿滿的感謝,偏偏,讓崔靜允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惡意,像是一支好看而嬌豔的花,仿佛滿身是毒,又仿佛只是旁人的臆想,崔靜允慢慢道:“令慈,想來會在天上,保佑小公子無病無災,事事遂意。”
趙階笑着道:“承崔三郎君吉言。”他笑顏真摯粲然,好像方才那些惡意根本不曾存在過。
眼下的崔靜允和日後的崔三還很不一樣,此刻若是他與崔三同乘,崔三會溫言笑道:“有太子殿下回護,阿階不會受任何委屈,你多心了。”
明淨日光下,趙階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輕撣了下簇新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一路再無話。
從承乾門入宮,文官落轎,武将下馬,除非是于國有功,身體孱弱的積年老臣,得皇帝特許,可在宮中乘辇。
崔辭知趙階是第一次入宮,同趙階道:“從承乾門入,除非陛下特許,不然任何人,都不得乘轎騎馬。”說完了話,又想逗逗趙階這樣熱血未涼,渴望着出将入相,成就一番舍友的少年郎,“這樣的恩典,旁人難有,于小公子而言卻未必。”
趙階環顧一圈,宮牆高聳,不遠處殿宇巍峨,沉穩古樸而不失精美,承乾門周圍的破牆趙階可太熟悉了,當年他帶兵正是從承乾門入的內宮,說是不能騎馬,他卻縱馬踏過此刻他們腳踩的青磚。
趙階與崔辭崔靜允二人穿過宮牆投射下的陰影,轉臉笑道:“蒙崔侯賞識。”對崔辭話中暗示的位極人臣好像不大熱忱,随意地轉移了話題,“看着眼熟,仿佛來過這裏似的。”
崔辭亦笑,“何時來過?”
趙階深思熟慮,回答眼前俊梅修竹,金玉其外的男人,鄭重其事的樣子讓崔辭以為他能說出什麽一本正經的答案,“夢裏。”
崔辭輕笑,覺得這少年郎有點好玩。
崔靜允也笑,趙階卻看得出,崔靜允眼中殊無笑意,于是繼續含笑道:“我在夢中也見過崔三郎君。”
崔靜允唇角笑意減淡幾分,不答話,崔辭卻好奇,“你夢見他什麽了?”
“我夢見,”趙階作勢要開口,餘光一瞥神情冷淡的崔靜允,問:“崔三郎君,你想知道嗎?”
崔靜允毫不給趙階面子,“不想。”
趙階滿面遺憾,對崔辭道:“既然崔三郎君不想聽,我便不說了。”
崔辭眨了眨眼,故意板起臉,“本侯倒覺得,你不是夢見了什麽,而是拿本侯與三郎尋開心。”
趙階拱手,見了個禮,“不敢不敢。”
引路女官面無表情地在前走,在趙階一行人身後還跟着屏息凝神的四個小宮人,一路上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行路一多半,崔辭才慢悠悠地問那女官,“這位大人,”他看得出女子衣飾品級,“不知這是要帶太子殿下的貴客去哪?”
趙階挑眉。
因為崔母的緣故,崔辭來內宮沒有百次,也有幾十次了,哪裏認不得這是通往未央宮的路。
未央宮,帝王寝宮。
老皇帝是想見自己。
如果趙階是容冕,自己那滿朝擁戴不問鬼神的兒子忽地以破命劫将一素昧平生的少年郎接入宮中,趙階也會想知道,那少年郎究竟是何種風姿人品。
況且,趙階于容冕而言,或許是一可以利用的好棋子。
崔辭或許早就知道引路女官并不是要帶他們去東宮,但他阻止不了,更不打算阻止。
他與趙階不過一面之緣,交情遠遠沒有深到能為趙階得罪皇帝的地步。
女官肅容回答,“陛下關懷殿下,想見見深受殿下喜愛之人姿儀風度是否合宜得當。”
崔靜允皺了下眉,快速看了眼趙階,又無事一般自然地轉過臉,目不斜視。
崔辭點頭,“原來如此,”垂首對趙階笑眯眯道:“小公子不必害怕,陛下乃是一片慈父之心,愛屋及烏,定會善待小公子。”
慈父之心?愛屋及烏?
崔辭是怎麽面不改色說出這等荒謬可笑之言的?
容冕老匹夫最希望的恐怕是身邊能臣幹吏包括他那久負盛名的好兒子通通橫死,他身邊嬌妻美妾佞臣禁脔環繞,江山永固萬壽無疆。
趙階好像因為皇帝要見他有點怕,點點頭,不見剛才的笑容。
崔靜允又忍不住看眼趙階,沒能與趙階對視,反而和崔辭看過來的視線相撞。
崔辭幅度很輕地搖頭,崔靜允別過臉。
再行不久,未央宮終于在眼前。
女官攔住還要再向走的兩位崔氏郎君,“陛下想見趙小公子,兩位郎君恐怕不便随趙小公子進去。”
趙階站在女官身後,與崔靜允之間明明只有一人,卻好似隔着天塹。
崔靜允眉心針紮了似的輕輕一蹙。
自從見到趙階之後,他皺眉的次數比以往多得多。
趙階驚崔靜允居然在猶豫,而不是立刻折身就走,眸光一轉,對女官道:“這位姐姐,我有話同崔三郎君說。”
女官冰封似的神情對趙階稍霁,“趙小公子請便。”
“小公子想同本侯的侄子說什麽?”崔辭笑問。
無論什麽時候,這位崔侯一直都是笑着的。
崔三,當真很像崔辭。趙階分心想。
趙階不理崔辭,上前三步,将與崔靜允的距離拉的很近,對着眼中浮現警惕之色的崔靜允低聲道:“我憶起夢中崔三郎君做什麽了。”他話音輕而低,好似驚懼到了極致,倒似在說遺言。
如果他還有一丁點聰明,他應當向在場中衆人中,唯一一個對他報有憐憫之心的崔靜允求救。
可他沒有。
這句聲音雖低,但崔辭聽得見。
下一句,是耳語。
少年郎的吐息與字句一道落入崔靜允耳中。
趙階字字清晰,唯有語調黏膩,這種刻意的聲調在做刑部郎官時實令人不寒而栗,宛如被毒蛇繞脊而上,可他眼下只是個純良的少年,便聽起來與先前感受截然相反,膩是膩的,卻聽着不讓人煩躁,想聽,又有點說不出來緣由的不敢,“我夢見,崔三郎君與我,”
崔靜允猛地退後,宛如對蛇蠍避之不及。
未盡之言是什麽?崔靜允不知道。
直覺告訴他,趙階說不出好話,他莫名想知道,又清楚自己不該知道。
少年白皙的脖頸染了層紅,神情卻含愠色。
趙階垂眸,姿态無辜,剛才因為皇帝要召見他的無措還未散去,那種低柔的語調,似只是崔靜允的臆想。
趙階幾乎要笑出來了。
崔三啊崔三,你這幅樣子,可與以後大相徑庭啊。
崔辭看崔靜允神情,道:“靜允,該回了。”手掌落在崔靜允肩上,輕輕一拍。
“崔侯,小公子,”女官開口,“不知小公子可說完了嗎?陛下想見小公子許久了。”
“說完了。”
“沒說……”
異口同聲,遭趙階拆臺,崔靜允話音一頓,收住口。
崔靜允胸口砰砰作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錯開了崔辭放到自己肩上的手,對女官道:“趙小公子初來宮中,不通禮節,恐有冒犯天顏之處,”他上步,堪堪與趙階位置齊平,“我在旁側,或厚顏可提點一二。”
崔辭聞言,仍是唇邊帶笑的樣子,他看了眼語畢後便垂首靜立的崔靜允,又看了看崔靜允旁側神情無改的趙階,“陛下可說了,不允許旁人随行?”
倒将那女官問住了。
陛下是沒說。
不讓崔靜允旁從提點,恐會開罪太子。
趙階看那女官猶豫的樣子,心知她舉棋不定,以容冕那個性子,宣趙階入宮可不會是慈父情深,要看看自己兒子找了什麽樣的人進來,他定是有事叮囑,說不定還會威逼利誘一番,叫趙階給他當耳目,做眼線,挾制着、監視着太子。
崔靜允同去,容冕怎麽開口?
那還有什麽意思。
趙階遂道:“崔三郎君若是舍不得我,我改日出宮,定去崔府擺放。”無甚心機的模樣。
崔靜允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崔辭已打斷了,“靜允,小公子說了,改日拜訪,”語帶戲谑,“你何時這樣沒有耐性,連幾日都等不得了?還是說,與趙小公子投緣至此,到了傾蓋如故的地步?”
女官道:“請小公子随我進去。”
趙階乖乖點頭,随女官進入未央宮庭院。
他連頭也不回,好像當真不知道,他将陷入怎樣的兩難境地。
外面,有宮人客客氣氣地請兩人出宮。
崔靜允屏退引路宮人,确定隔牆無耳,才道:“方才二叔頻頻阻我,可是看出趙小公子心術不正,哪怕承了我崔氏的情,日後也不會成為崔氏助力?”
崔靜允不問崔辭為什麽阻攔,不問崔辭是否不喜歡趙階,卻從利益的角度問:你一直在阻攔我,不讓我賣趙階一個人情,是看出趙階不是知恩圖報之人了嗎?
如果是,你是如何看出的?如果不是,你為何要阻攔我?
崔辭卻笑問:“方才趙階同你說,他夢到什麽了?”
崔靜允不答,“請二叔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二叔的,如何?”
崔辭擺擺手,“不如何,”他笑,陽光落入他沒有彎出半點弧度的眼睛,“我倒很好奇,這位小公子可是何種蠱惑人心的精怪,讓太子,讓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你,都分外上心。”
崔靜允,你不是不知道,皇帝要與趙階說的,并不是能允許第三人聽得的密語,可你寧願冒着聖心不悅的風險,也要陪趙階進去,只是怕趙階陷入兩難之境,我究竟是該嘆趙小公子風儀過人,連你都陷入其中,還是該誇你聰明,懂得用保全趙階的方式,來讨好太子?
崔靜允将早就思量好的答案脫口而出,“我希望,能讓趙階看出,崔氏對他的善意,”他語音平靜沉穩,“更讓太子看得出,崔氏一族的耿耿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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