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番外一猶可追下

番外一 猶可追 下

崔辭毫不意外地聽見這種托詞,只笑,沒有應聲。

趙階一路随着女官入未央宮。

方才崔靜允的舉動令他意外,但不是不可以理解,緣由總歸與太子有關。

未央宮乃是帝王寝宮,包括正殿在內,總共有九殿,取九五至尊之意,當年趙階就很想問問,五在哪。

他随着女官往裏走,一路上低眉順眼,沉默非常。

未央宮與後來他印象中的未央宮不同,容冕喜奢靡,未央宮自然金碧輝煌,宛如仙宮神殿,窗明幾淨,處處纖塵不染,可空氣中,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異味,沉悶,又隐隐帶着腥臭。

似有什麽,在這堂皇的未央宮中,悄然腐爛着。

入內殿,明明是秋季,卻連窗戶都未開一扇,因不透風,那股難聞的味道比先前更為濃重。

趙階想。

他找到腐爛的是什麽。

是在不遠處,躺靠在軟枕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皇帝。

趙階印象中的容冕,只有快行至陌路的那年,先前高大的身軀才變得異常孱弱與消瘦,但今日一見,容冕卻只比趙階上輩子見到他行将就木前好不上太多,他穿着藤黃寝衣,宛如一只被懸挂在蛛網上,瀕死的蛾子。

因為消瘦,輪廓分明的五官而顯得更加削刻,眼窩很深,人到中年,眼珠卻像一古稀老人一般渾濁,那雙眼睛聞聲轉過來,落在趙階身上。

趙階的反應相當平靜,至少臉上除了惶然什麽都沒有,皇帝誠然在上輩子殺了他全家,但後來他也用一把小刀插進了皇帝的心口,刀刃深而曲折,插入肉-體,足以攪碎皮肉,再抽出,通過刀刃的弧度凹槽被帶出來。

趙階記得,他死死地捂住了皇帝的嘴,一刀一刀刺入又拔出,血染紅了他的官袍,直到崔靜允出聲提醒,他才驚覺身下的軀體早就不掙紮了。

崔靜允從袖中抽出了一條手帕,扔給趙階,看雪白帕子登時變成鮮紅,崔靜允才注意到趙階因為太用力,刀也傷到了自己的手,崔侯點着他的手心上猙獰外翻的傷口輕嘆,“阿階呀,你要我怎麽和殿下交代。”

往事件件清晰,趙階險些在面前的皇帝身上嗅到了當日的血腥氣。

回憶中腥甜氣味讓人蠢蠢欲動,趙階下意識伸手,并沒有在袖中摸到那把刀。

皇帝在打量他,目光中是厭煩、不屑,還有幾分好奇。

當他看清趙階的臉時,那雙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熾熱得令人作嘔,同上輩子趙階入宮謝恩時,容冕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趙階低頭,看向自己修長潔白的手指。

這雙手,還沒沾過血。

但趙階已經想好了,他的手會再次沾上誰的血。

不對,不對。

他的手不應當沾上容冕的血。

只在須臾之間,趙階尋到了一個非常非常,有趣,但實施起來,難于登天的想法。

容冕在看趙階,容冕在等待着這個看起來鮮活非常的生命,恭敬向他俯首,下跪。

看見筆挺的腰身在他面前彎折,是容冕眼下尚存的,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女官提醒道:“趙小公子,你要向陛下見禮。”

趙階垂首,這理應是謙恭的姿态。

忽聽不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很快,但并不慌亂。

趙階一撩衣袍,還未屈膝,那腳步聲已行至身邊,就勢輕輕一攬趙階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父皇仁德,最寵溺小輩不過,從不講虛禮,阿階不必下拜。”聲音在趙階身旁響起。

澄澈清冷,泠然動人,有如幽山冬日裏,清冽的冷泉。

這是……趙階震悚。

容颍!

很難想象,此等不守規矩立法的言辭,竟是從容颍口中說出來的。

當容颍進來後,那種如蛆跗骨一般的眼神終于從趙階臉上移開了。

容冕聞言冷笑,一雙渾濁的眼看向容颍玉立颀長的身姿,那是他渴望而不可求的年輕與鮮活,太子仿佛是一面鏡子,讓容冕的蒼老與虛弱無處遁形,“太子說的極是,朕仁德慈愛,自然舍不得令趙小公子下跪,”聲音低沉,猶有帝王威嚴,“今日太子來未央宮比從前都早,是為了趙小公子?”他慢慢收回目光,換了個語氣,是笑,卻聽得人悚然,“太子啊,你也太小心了。”

容冕的态度,實在不像是一位父親。

身側,太子身上若有若無的清淺香氣侵入鼻腔。

容颍是一個很念舊,很念舊的人。

他身上的味道,無論是上輩子登基為帝後,還是而今為皇儲時,都不曾變過。

是一點,青竹堆雪似的涼香味道。

趙階垂首靜立,因為低頭,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早沒了表情。

容冕病了,身體每況愈下,對自己本就防備無比的太子愈加提防。

可眼下,應是太子占了上風,不然,容冕不會陰陽怪氣地同太子說話,而是早想辦法,廢黜太子了。

“兒臣聽太醫令說聖體違和,兒臣擔憂不已,今日便早來了,可有打擾到父皇同阿階敘話?”容颍道,語畢,又吩咐在殿中值守的太醫将藥案拿來。

太醫身體一僵,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忙低了頭去取藥案。

不等皇帝表達不悅,容颍已接了藥案,道:“孤與父皇有話要說,帶小公子出去。”

女官極快地看了皇帝,不等她有動作,一個聲音已響起,“小公子,請随奴出去。”

賀敘的聲音。

趙階原本想一直垂首靜聽容冕與容颍明争暗鬥,可惜容颍好像不願意讓父子相争的皇室醜聞外揚,相當戀戀不舍,口中稱是。

他很好奇未至冠齡的太子模樣,就在回答之後悄然擡頭,去看了眼身旁的容颍。

有那麽一瞬間,趙階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被刺得發疼。

其人如冰似玉,自是雪霜之姿,仙姿佚貌,無非便是如此,踏入殿中的容颍,就如一束澄靜的光亮,讓渾濁陰暗的內殿都仿佛變得明淨了起來。

神姿高徹,不可攀折。

而這雲間月高山雪般的美人,五指猶然搭在趙階的手臂上——以一種相當親密而維護的姿态。

似是察覺到趙階看過來,容颍的長睫輕壓了下,松開手。

趙階同着賀敘踏出內殿。

未來的帝王心腹此刻還是個少年,卻已經很有未來的樣子,相當沉默寡言,一路上目不斜視,好像身邊的趙小公子不是個貌若桃李的大活人,而是個平平無奇的木頭樁子。

太子說要他們出去等,自然不是站着等。

桌案上被擺好了各樣茶點,時令瓜果,未央宮內的高位女官柔聲問趙階,“小郎君喝什麽茶?”

趙階搖頭,露出個無害感激的笑,小聲回答:“我不喝茶,多謝這位姐姐。”

女官颔首,對這個好看的小郎君多了幾分喜歡,“小郎君若要什麽,便知會一聲。”

趙階道:“麻煩姐姐。”

“小郎君客氣了。”女官笑答。

一行宮人刻意離得遠,怕擾了趙階。

賀敘恭恭敬敬地站在桌邊,投下的陰影有小半落到趙階臉上。

趙階他覺得自己應該在賀敘面前表現出一點惶恐與受寵若驚來,看着站在不遠不近處的宮人們有些無措,慌不擇路般地對賀敘道:“這位大人,坐。”

賀敘回答:“奴名賀敘,不敢承小郎君一聲大人。”更沒坐下。

趙階也知道他不會坐下。

便是趙階落難時,賀敘也維持着宮人的謙卑與恭敬,同趙階說話時,從來都是低眉垂首。

桌上擺着再精巧不過的點心,甜香四溢,趙階擡眼看賀敘,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猶豫了下,像是想吃,又不敢吃。

賀敘安靜地站着,将趙階的反應盡收眼底。

趙階脊背筆直地跪坐着,仿佛很緊張,他目不轉睛,只往桌子上一小碟似是桃花糕的點心上看,眸光卻毫無波瀾。

原來,此刻的容颍是這個模樣。

與之後無甚差別,只是氣韻更鋒利凜然。

也不知坐了多久,趙階聽聲聲恭送殿下,快速回了神,容颍往他的方向看,趙階立時起來,快步上前,喚了聲,“殿下。”

容颍只道:“走吧。”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

趙階連連點頭,跟上容颍,在容颍側後保持着兩步開外的距離。

容颍的步子不大,趙階只好收住步伐,生怕撞到容颍身上。

“王聯璧征西,父皇身體有疾,不能親自到場,孤代之敬天地祖宗,激勵三軍,”容颍開口,趙階低頭亦步亦趨地跟着,面上保持着相當誠惶誠恐的表情,直到容颍停下,趙階立刻收步,站定在容颍身後,容颍偏身,繼續道:“孤本該去接你。”

果然,趙階在聽到這話之後想,皇帝已經病到難以操持國事的地步了。

可皇帝看起來,遠沒有病到那種地步。

習慣成自然地思量過趙階以為的重要信息之後,趙階才反應過來,容颍同他說話的重點應該是:孤本該去接你。

太子要表達對下重視與懷柔,趙階豈能不答,此刻不能感謝太子恩德,臣不勝感激,唯有結草銜環以報殿下萬一,他擡頭,在接觸到太子看他的目光時縮瑟了下,似乎在學着那些媚上臣子的樣子,可又極生疏怯懦,“臣,臣不敢,臣感激殿下厚愛。”

太子的目光,從上落下。

少年郎滿面惶然,漆黑一片的漂亮眼睛裏恐懼壓制不住,眸光發着顫,想埋首躲避,但感受到容颍的目光,又不敢,只能撐着,看起來分外可憐。

他聽太子道:“孤久病難醫,得一化外高人指點,需尋一命格與孤相輔相成之人破劫。”

趙階都快維持不住表情。

破命劫?容颍還信這個?難道正是因為做儲君時被方士騙過,容颍登基之後才把容冕養在宮中的和尚道士都攆出去了?

趙階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合理,不然他很難解釋為什麽容颍會信鬼神。

“你是孤請來的客人,”太子說:“所以,不必拘束。”

他說這話時,竟然非常真摯。

趙階心道誰能在你面前不拘束?

上輩子給容颍當臣子的時候,皇帝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足以趙階揣摩半天,帝王心思莫測,不可揣摩,又不可不揣摩,怎會在容颍面前放肆無拘?便是為儲君,容颍也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肅然守禮的魔力。

趙階輕聲回答,“是,殿下。”

“你可到孤身旁回話。”靜默一息,容颍道。

趙階不是不懂容颍為何走的緩慢,但是,容颍開口提醒之前,他不會僭越,可戲還是要做,趙階求助般地看向兩人身後的賀敘,可還沒來得及去看賀敘的表情,就被一只手輕輕搭在了肩膀上。

趙階動作頓滞,他記得容颍的諸多習慣,竟要容颍一日之內屈尊降貴碰他兩次,未免,不知好歹,他順着這只玉琢一般的手看上去,看到太子衣領稍稍遮掩住的脖頸才停下目光,不再向上。

但趙階不知好歹慣了,回話時聲音更低,更無所适從,“殿下,我……”

這只手按住了趙階的肩膀,力道不重,只輕輕一帶,示意趙階與他并行。

事已至此,再拒絕下去反而不美,趙階上前,那只手卻沒有立刻抽離。

少年郎低垂着頭,神情惶恐,長長的睫毛顫着,連擡眼的幅度都不敢太大。

趙階何曾這樣可憐示弱過?

“阿階,”太子殿下的聲音仍舊泠然悅耳,卻不知為何有些放柔了,在趙階聽來,分外自降身份,“你不必喚我殿下,叫璿淵便好。”

璿淵?!

趙階被驚得睜大雙眼,此刻心情真如同見了鬼,他從未想過,他還能如此稱呼容颍。

一時怔然難言,張了張嘴,“殿……”

容颍的字,卻無論如何都喚不出口。

容颍淨玉一般的面容近在咫尺,谪仙一般,高不可攀。

若是趙階的回憶沒出差錯,他第一次見到崔靜允時,也見過容颍。

彼時趙階剛回京城,趙氏一族雖被皇帝平了反,然而府邸宅院財物早被或發賣或充公,趙階能從千裏之外的苦寒之地奉旨回京,已該磕頭跪謝天恩,哪裏還能,還敢,不知好歹地奢求其他!

皇帝将他強塞給了個與他家有點隔了不知幾代遠的血親的公侯勳貴家。

皇帝的态度對趙階的态度,京中勳貴看得一清二楚,一面是位尊已極的陛下,一面是父母親族俱亡的少年郎,親近誰,獻媚誰,疏遠誰,打壓誰,不言而喻。

在朝臣看來,皇帝的平反,其實并非是容冕本人的意願,乃是日漸虛弱的帝王,與太子鬥争失敗的結果。

而這位勳貴,深恨自家時運不濟,竟多了這樣一個,為家族帶不來任何助益,反而極有可能招致帝王不悅的遠方親戚。

趙階當年在邊關不是沒想過逃跑,他跑過一次,結果遭人洩露了方向,被抓回,腿險些被打斷。

誰也不會給官奴請大夫,他腿上的傷病就這樣落下來。

後來他殺人,殺人不像殺捆好的年豬,人不會引頸待戮,反抗是要反抗,趙階那脆弱異常的膝頭又被人砍了一刀,幸而刀鈍,只刺穿了皮肉,未砍斷骨頭。

他回京時傷口還沒完全好,連路都走不了幾步。

勳貴揣摩着皇帝心意,将趙階接來,本意是任其自生自滅,可他親族皆亡,又幾同廢人,難以行步,在一個人口親眷衆多的豪族中,很難,不被欺淩侮辱。

徐言揣摩着皇帝心意,将趙階接來,本意是任其自生自滅,可他親族皆亡,趙階初回京城身上帶傷幾同廢人,難以行步,在一個人口親眷衆多的豪族中,很難,不被欺淩侮辱。

一個容色夭秾,與世家風骨全然不沾邊的,寄人籬下,連反抗施暴能力都沒有的少年郎。

多妙。

崔靜允就是在趙階被人扯過來,差點拽着長發按到泥水中時出現的。

與趙階的身份不同,崔靜允侯府世子,未來的爵位繼承人,與太子殿下有血緣親情,深得太子信任。

崔靜允來了,一行官宦子弟自然如鳥獸散。

趙階強撐着,不讓自己跌入那因為淤泥堵塞,早成了死池的污水中。

倒不是他有尊嚴,要顏面,而是他此刻髒的只是衣服下擺,洗起來比較容易,不必全都洗。

崔靜允朝他伸了手,示意趙階扶住他的手臂。

崔侯伸來的手膚色如有玉質,在虎口指腹出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因為握筆練劍而生出的繭。

趙階應該覺得自己髒,覺得自己自慚形穢,與位高權重,受人敬畏的世子對比鮮明,可他沒有,他自然地接住了世子伸出的手,讓崔靜允穩穩地扶住了他。

崔靜允問:“你叫什麽?”

趙氏姜氏全族獲罪,多年未見,昔年那點友情其實單薄得微不足道。

趙階能感受到還未完全好的傷口已崩裂開,血液汨汨而出,他聲音卻沒發顫,他覺得崔靜允是明知故問,不過他還是回答了,“趙階。”

哪怕崔靜允認不出他了,也該知道,徐言府上有一罪臣之子,他被欺辱成這幅模樣,除了那罪臣之子還能是何人?

膝上的傷口崩裂,趙階腦子裏想的是,這身衣服必須得全洗了。

他們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直到,遇到了容颍。

那天趙階想,徐府一個小小公爵府,居然能在那一日,請來那麽多貴胄宗親,世家子弟,當真是蓬荜生輝。

後來他才知道,那日是久有才名的徐氏大公子竟請來了當世一衆飽學鴻儒,在徐府講經論道。

崔靜允,是随太子來的。

也不知為何太子會中途離開,竟碰到了他與崔靜允。

崔靜允撐着個人居然還能不失禮,同太子解釋,“這位小郎君受傷了,臣送他回去。”

能讓崔靜允這般恭敬的,除了皇帝,唯有一個人。

太子。

容颍仿佛根本沒看到趙階的狼狽似的,并不驚異,也無憐憫。

他站在一株豔得如同焚天火焰的海棠樹下,襯得人愈發像個化外之仙。

高山雪,雲間月。

容颍此舉其實相當體恤,為趙階留足了尊嚴。

他不過說了句,“如有需要,便讓太醫來來。”

崔靜允忽地感受到,扶住他的手指劇烈一顫,驀地捏緊,在意識到攥得不是自己手臂後,那只手驟然松開。

一直平靜地,自若地讓崔靜允扶着的趙階在看到太子後,便低垂着頭。

一滴疼出的冷汗順着趙階蒼白的面頰滑落。

趙階的聲音低且啞,“走。”

那是趙階回京後第一次與容颍見面。

如頑石與美玉。

冰炭不投。

而今,太子就矗立在他面前。

容颍靜靜地望着趙階,不知他是否看出了趙階心中所想,他只是伸出手,像是怕吓到趙階一般,輕輕地将手撫在趙階發頂。

趙階脊背一僵。

只聽這位至高無上的太子殿下道:“阿階以後在我身邊,不必有憂慮。”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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