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番外二少年游上

番外二 少年游 上

趙氏一族未獲罪之前,趙階在京中呆的時間亦不多,其實趙衡臨霜府最高官長,掌與西北諸國相交各類事宜,只在每年述職時才會回京,他這一支人丁單薄,趙衡深恐趙階在京中無人管束教養,書念得不怎麽樣,反倒染上一身纨绔子弟的破毛病,在趙階四歲後,就随父母一道長居臨霜府,他又不需朝天子,常常幾年不回京一次。

臨霜府地處與纥霜交接之處,又與多國相鄰,若對大魏用兵,最近的一條路便是攻下臨霜,一路南下,臨霜府無天險可據守,朝廷便派重兵駐守,故而此處除了沙子,最多的就是兵營。

趙衡平時主理政務、外交諸事,但在臨霜付這樣的地方做官,與武将打交道必不可少,趙衡與駐防在臨霜付的張将軍張紹相處甚佳,趙階不愛背書時就躲到張将軍府上。

趙衡是這麽訓兒子的,“日後大字不識一個,莫說是治國立業,便是糊口都做不到?你明日去街上要飯我可分文不給!”

這種時候張紹就會倒一杯平時一口就能飲盡的茶慢悠悠地邊看邊喝,他還未成親,自然更沒當過爹,所以第一次看見趙衡這無論面對京中撥款被層層克扣貪污,還是被來巡視的太監為難索賄都能言笑自若的謙謙君子能因為自家兒子兩句話就被氣得臉紅脖子粗,毫無風度可言。

趙階時年十四歲,不辜爹媽期待的沒有染上任何纨绔子弟的破毛病,但也沒長成兩邊老祖宗那樣修身治國為萬世開太平的能臣,一言蔽之就是先生上課他遲到,先生講書他睡覺,每日只喜歡擺弄各樣兵器。

趙階笑話他爹,在庭院裏靈活地躲避趙衡,“您學富五車,怎麽沒見您出去領兵征戰,被當今封個鎮遠大将軍做做?生計之事我寫信問過外祖母了,她說她做淑人的俸祿分我一半。”

張紹沒忍住笑出了聲,小聲對跑到他身邊的趙階道:“叔叔的俸祿也分你一半。”

趙階快樂地朝張紹一抱拳。

趙衡只覺得眼前發黑,一張清俊的臉被氣得通紅通紅,“你竟為這事給你外祖母去信!”

趙階不以為恥,沾沾自喜道:“對啊,她老人家回信時還随信給了我兩根金簪呢。”

趙衡深吸了一口氣,更想動手打兒子了,“站住!”

趙階靈活地飛身上牆,回頭對他氣喘籲籲的文官爹道:“聖人說:小杖受,大杖走,我看您怒氣沖天,若是将我打死了,你如何和外祖父、外祖母交代?如何對姜趙兩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對我娘交代?爹,我這是保全您九泉下的英明!”

說話間趙衡已經站到了牆下,還沒來得及抓這小子的一片一角,他已輕飄飄地跳了下去,扔下一句,“爹,晚上不必留我的飯了!”

趙大人畢竟是個讀書人,就算罵兒子也罵不出什麽來,只一句,“混賬!”

張紹看了一出已經看了快十年的好戲,勸道:“子安兄何至于此。”

趙衡用力喘了幾口氣,待呼吸平複後才道:“這混賬昨夜偷偷溜出關找纥霜人射箭跑馬!”剛說了兩句,怒氣又起。

趙階身邊少有同齡人,會騎馬射箭的就更少,趙階偶爾晚上溜出城去,與纥霜的幾個少年一道打獵。

張紹感嘆,“這小子趕上好時候了,若是放在十年前,纥霜那邊頭都給他剁下來挂城門上。”

纥霜與大魏歷來紛争不斷,兩國交接處經年累月打仗,幾成死地,後來趙衡到臨霜做官,一力推動了和談互市,距離兩國簽訂盟約才過去三年,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當然不會拿趙階如何。

趙大人不想說話,給自己倒了杯茶潤喉順氣。

張紹又笑道:“我等出生入死,夙夜不懈,不正是為了百姓安居樂業,後世子孫再不需像我們這般九死一生嗎?臨霜府的安穩難能可貴,他想去就去吧。再有幾年,等時局全然穩定下來,說不定連夜禁也要取締,日夜諸國人員往來,阿階出去打獵又算得了什麽大事。”

趙衡嘆氣說了句,“這孩子不知像了誰。”

張紹道:“嫂夫人最是知書明理。”

趙衡:“……”不知想到了什麽,忽道:“殿下的車駕,快到了吧?”

張紹正色,“就在今晚,殿下來信說路上染了風寒,在路上耽擱了幾日。”

趙衡想到這位太子殿下的身體,心緒不由得一緊。

去年述職時見過一面,趙衡記得是個與容冕、與容氏幾代君主都不同的年輕人,待人溫文,勤于政事,又心懷百姓。

他的出現,或許正說明了,容氏的天命未絕。

因太子微服到臨霜,不宿官驿,而是住在張紹府上,對外只稱是張将軍的遠親,趙衡一按眉心,“我得回去知會阿階一聲,這幾日少來你這打攪。”

趙大人處理完事務,又見過太子天已濃黑,待回書房,才看見桌上擺着兩樣亮晶晶的東西。

他拿起一看,乃是兩根簪子,皆做成刀劍形狀,線條極是精巧好看,既有刀劍殺伐的英煞,又不失飾品的華美。

趙衡将兩根金簪攥在手中,慢慢閉上眼。

是,姜白生前的愛物。

最終,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此刻,臨霜府城牆旁。

趙階順着繩子輕巧地滑下,穩穩落地。

“這位郎君。”有人開口喚他,冬日冷泉般的泠然,“臨霜府,仿佛有夜禁?”

聲音的主人就在他對面,趙階看過去,先看見得是個很高挑的身形,着一身淺灰,看不出什麽料子,但在燭火下隐有紋樣光華流轉,頭上又戴着深黑幂籬,看不清樣貌,但這人露在外面的手膚色潔白,瞧着像塊美玉。

他身後跟着兩人,一個是十七八歲的清秀少年,一個則瞧着不過弱冠之年,笑眯眯的,腰間卻挂着一把沒有配鞘的劍。

青白的月色撒在劍上,寒光逼人,一看就是把利劍。

趙階有豐富的和巡街将士兜圈子的經驗,一眼就看出此人非但不出自臨霜府的任何一個軍營府衙,且身份不低。

他收了繩索,笑道:“是有夜禁,這位……”聲音好聽,手也好看,但因為太好看,太清弱了,反而不像個男人,況且大男人戴幂籬做什麽?見不得風嗎?“郎君怎麽在城牆邊?是迷路了嗎?”

這人聽趙階輕飄飄地把自己錯處揭過了,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下,“是迷路了,不知郎君可願意為我帶路?”

趙階走近了幾步,那人身後佩劍的青年不動聲色,手卻往下一移,大有趙階稍有異動他便出手之意。

趙階挑眉,沒來得及表達自己的不滿,便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梅香。

在幹燥多沙的臨霜府,趙階從未見過梅花,這一點幽冷的香氣仿佛能驅散燥熱,無端叫人心靜。

還熏香?趙階想。

“郎君要去哪。”

這人溫聲回答:“将軍府。”

将軍府三字一出口,他便察覺到面前笑眯眯的少年郎身上的氣勢登時變了。

趙階微笑着,緊貼手臂的刀正向外溢森森殺意,“郎君去将軍府做什麽?”

這人道:“我今晚剛到将軍府,奉父親的吩咐來見見将軍是否安泰,”他似乎身體不大好,才說了兩句話,便輕輕地咳嗽了幾聲,聲音便有點啞,“臨霜府景致與別處不同,我出來一時貪看,竟忘了回去的路了,所幸遇到郎君。”他偏頭,朝少年輕聲說了兩句什麽,少年解下腰牌,雙手奉給趙階。

趙階彎眼,揚手将腰牌勾了過來。

在看清之後,他唇角笑容一僵——竟是張将軍的私章。

趙階忽地想到前幾日張紹與他父親提過一句他外甥要來了,難道就是眼前這位?

趙階将私章反複檢查了幾次,這才确認是真,他将印章攥在手中,沒有立刻還給對方,笑道:“原來是将軍家的客人,同我來。”

即便印章是真,趙階也很難相信此人口中因為貪看風景走到城牆下的鬼話,現在大魏與纥霜雖已結為盟好,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聽到巡街官兵的馬蹄聲,算算日子,遂大聲道:“林大哥,我在這!”

青年手立時按在了刀上。

“郎君?”這人的語氣還是溫和平淡的。

那邊一隊巡街兵士聽到聲響,已策馬過來。

趙階扭頭一笑,“我看郎君的燭火要熄了,正想着巡街的大哥們都提着燈,不妨要他們送幾盞。”

且明且滅的燭火落入趙階黑亮若寒星的眼睛,眼中若含狡黠,是少年人特有的恣意張揚。

明明五官豔麗得要命,笑起來卻露出一對小酒窩。

于是這人也跟着笑了起來,道:“郎君心思細膩,是我等所不及。”頓了頓,又溫和地勸告,“只是朝廷公器,實在沒有私用之禮。”

一隊巡街的将士在二人說話間已經到了。

“趙階?”為首者顯然認識趙階,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故作威嚴,可任誰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差,“你怎麽又在這?”他也看到了趙階身後的一行人,見到趙小郎君時的放松煙消雲散,“這是?”

趙階低聲道:“将軍的親戚,亂跑到這了。”他亮出掌心中的私章,“我們燈籠要滅了,請林大哥送我們幾盞燈。”

林慎如何不明白趙階的意思,笑道:“你小子上次朝我借的燈還沒還,指望我再白送你幾盞?”

趙階道:“哪有做大哥的這樣小氣!”

少年郎仰面,他五官甚是秾麗,但因為過于英挺的鼻梁與眉宇所致,任誰都不會覺得他像個姑娘。

林慎大笑:“罷罷罷!今日就送你們一程。”他轉頭,“來人,送趙郎君與這三位郎君回将軍府!”

趙階笑道:“多謝。”

隊伍被分作兩半,一半繼續巡街,一半送趙階一行人。

趙階得意洋洋地同那戴着幂籬的人道:“有這麽多人護送,郎君可覺得安心?”

這人明知道自己被懷疑了,竟然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着道:“還要仰仗趙郎君照拂。”

趙階彎眼,“好說好說。”

他高束着長發,烏發與銀白色的發帶一道随風在身後飛揚。

這人靜靜看了片刻。

趙階道:“郎君為何要戴幂籬?”

這人問:“郎君覺得為何?”

趙階作勢苦想,只裝了幾息便裝不住了,道:“我想,總不會是太好看,怕人看去了。”

少年因這輕佻話微微皺眉,看向自己的主人。

不料幂籬下傳來了一陣輕笑,“在下染了風寒,大夫說,最好不要見風。”

趙階心道染了風寒不好好呆在屋裏,跑到城牆邊做什麽?

幂籬的垂紗被黑玉壓着,連風都垂不起一個邊角。

趙階瞧着上面的蓮花紋,忽道:“郎君是從京中來的吧?”

幂籬中沉默了須臾,而後才道:“何以見得?”

不知是不是趙階的錯覺,趙階聽得這人的語調比方才還要柔和。

未獲罪前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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