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番外三少年游下
番外三 少年游 下
後因容颍在,趙階免去了在十四歲後還要被戒尺打屁股的命運。
“張叔,”趙階見到兩人登時熱淚盈眶,顧不得整理好衣服,嗖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一陣風似的竄到容颍身後,“沈郎君。”
他未來得及穿鞋,跑的太快又急忙貼下,定住時身形不穩,幸而容颍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趙階對容颍感激地笑了下。
少年人分明剛剛睡醒,有幾縷頭發淩亂地支棱着,眼睛卻明亮得驚人。
容颍忍不住揚了揚唇。
張紹咳嗽了兩聲,“子安兄。”
趙衡看起來已經不想見人了,頹廢地朝兩人拱手見禮。
趙階趁着這功夫利索地跑了,出去正好看見比他小十多歲的妹妹早就衣着整齊地在院外看花了,趙階沒忍住手欠,把妹妹往懷裏一擄,“走,帶你玩去。”
趙昱大聲道:“哥你這身衣服見不得人!”
趙階大笑,笑聲傳到卧房裏,趙衡長長地嘆了口氣,“殿下見笑。”
容颍則道:“令郎性格純然,不要拘束了他。”
趙衡似乎更想嘆氣了。
趙階根本沒聽見屋內的談話,他抱着妹妹去用了早膳,然後才将衣服換好,打扮得人模人樣地出去鬼混了。
回來之後發現那位沈郎君不在,趙階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之後數日,沈郎君常常來,但不是為了趙階,而是來見趙衡。
明明比他大不了幾歲,行事卻已經極穩妥持重,趙階雖不知道這位郎君的身份,卻很清楚他是朝廷派來的人,不然張将軍的外甥何以天天到官邸和趙府呢?
趙階常常邀容颍出來玩,但容颍出來的次數不多。
臨霜處兩國交界處,連年遭受戰火波及,當地百姓極是貧寒,眼下兩國雖已議和,不過臨霜依舊比不得別處安全,依舊給人蕭索肅殺之感,幸而集市已開,兩國的商人彙聚在此,為臨霜增加了不少人氣,買賣也熱絡了起來,有幾分像個尋常小城了。
當然,與天子治下的京城是雲泥之別。
其實也無甚好玩的,趙階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軍營,心靜時還能坐下讀兩卷兵書,或等張紹有餘閑時指點他兩句。
再不然,便是偷偷溜出城打獵。
容颍同趙階出去過一次,趙階射中了一只鹿,那邊的密林中卻也有一支箭飛來。
電光火石之間,趙階以刀打下這支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的箭,一把抓住箭杆,搭弓拉弦,将這支箭狠厲地射了回去。
箭射回,密林中傳來了一陣驚慌失措的喊聲,有個少年拿不算熟練的漢話朝趙階喊:“不過打個招呼,趙階,你好計較!”
趙階冷嗤,“闕蘭,沒射瞎你眼睛是我有容人雅量。”
容颍彎腰将鹿撿起,贊道:“好箭法。”
于是少年人臉上的嘲諷與寒意登時煙消雲散,得意洋洋地恨不得搖着尾巴朝容颍炫耀,“郎君果然有眼光。”
晚飯吃的就是這只鹿。
被處理好的鹿肉懸在火堆上,烤得肉香四溢。
沒有水,喝得是酒。
一種不像西北常喝的烈酒的酒,入口綿柔,酒香悠長,但是後勁極大。
從喝得微醺的趙階口中容颍得知,這酒名叫玉山頹。
醉後玉山傾頹,多好的名字。
在容颍離開的前一日,趙階帶着趙昱來找他。
少年郎興高采烈地問:“今夜有燈會,不設宵禁,郎君可要同去?”
容颍在京中見過不知凡幾巧奪天工的燈,明日啓程,他身體一向不好,其實不太該今夜同趙階出去。
賀敘想勸他,容颍聞言卻笑,“阿階親自來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趙階去燈會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比趙昱還要興奮,所以沒有注意到容颍在稱呼上的變化,笑道:“甚好。”
銀燈十裏,游人如織。
其實燈做的很是粗糙,但已經臨霜府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趙昱駐足眼睛亮閃閃地看着眼前經過的每一盞燈,她站得時間久了,趙階就要買,不過小半個時辰,小孩已經拎了三盞燈,趙階拎了六個。
容颍無奈搖頭。
趙階挑了個射紅心的小攤,十文一支箭,連續射中紅心十次可随意挑一樣攤子上擺出來的東西。
容颍掃了一眼,看見的皆是些簪子釵環,旁邊擺着一壇酒,被攤主掀開了泥封,此刻正向外冒着酒香。
他以為,趙階想要那壇酒。
趙階交了錢,把身上的燈盡數交給容颍,扭頭一看,忍不住笑了。
容颍瑤搖頭,不知為何也跟着笑了起來。
趙階拿小弓射箭,一箭即中紅心。
容颍輕聲道:“好。”
趙階得意地揚揚下巴,之後九箭,一刻不停,箭箭破風而出,直中紅心。
“好!”人群中爆發出喝彩聲。
趙階拿空弓一點,朝攤主笑道:“我要那支海棠琉璃簪。”
他身後的容颍疑惑地看向趙階。
趙階接過簪子,對着燈光看了看,果然清透如玉,海棠灼灼。
琉璃簪京中剛剛流行的樣子,趙階見張将軍的表妹戴過,臨霜府目下還沒有。
趙階極随意地将簪子往容颍手中一塞,拉着趙昱的手繼續往前走看燈。
容颍怔然。
他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琉璃簪被趙階剛才攥得溫暖,卻令容颍覺得滾燙灼手。
他垂眼,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沈郎君?”趙階叫他。
容颍溫聲回答:“就來。”
趙昱興奮勁過了便有些困,被趙階抱着逛。
容颍笑道:“曾聽到趙大人詢問阿階志向,阿階說想做纨绔子弟,我卻見阿階勤于弓馬,可是有意從軍嗎?”
趙昱的腦袋在趙階肩膀上一點一點,趙階一面笑一面回答:“我可不想學我爹,若要為官,當做像張将軍這樣官,縱橫沙場,馬踏山河!”
少年郎的豪言壯語聽起來有些天真,但容颍沒有笑,他只是說:“阿階會的。”
趙階被他一肯定更加飄飄然,思慮片刻,語調悠然地繼續道:“但若要動兵,則必然使百姓流離失所,民生凋敝,”他見過臨霜用武的慘狀,微微一嘆,“那我就不做大将軍了。”
他希望有一日能天下太平,兵器入庫,馬放南山。
趙昱已經困得不行,伏在他肩上半睡半醒,趙階點了點趙昱圓圓的小臉,笑道:“不讓你出來吵着要出來,抱你出來你又困。”
趙昱困得睜不開眼,喃喃叫他:“哥哥,想回去。”
“嗯,”趙階聲音低柔地哄着趙昱,“走了,回家。”
柔光撒入趙階的眼中,那是明亮的、清澈的、不似之後浸透了毒一般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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