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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淩晗坐在中式紅木沙發上,低着頭,望着自己腳上那雙平價的帆布鞋,一臉的局促。她覺得自己與這個豪華的別墅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舔了舔自己幹涸的嘴唇,掩飾着自己的不安。她面前的茶幾上放了一杯茶。她沒有喝。茶杯的瓷又細又白,像白玉一般,邊上還鑲了一層金邊,一看就不便宜。她覺得這茶杯就不像自己能喝得起的樣子。

這時,門鈴響起,有傭人去開口。站在一旁的陳媽輕聲對她說道:“淩小姐,我們太太回來了。”

淩晗趕忙站了起來,回過身往門邊望去。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穿着一件寶石藍的鑲金絲旗袍,外面搭了一件暗紅色的披肩,長相美豔的女人走進門來。她把手裏的挎包遞給候在一旁的傭人,随即換了鞋,走了過來。

淩晗估摸着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有五十多了,但看起來要年輕十來歲,身材前凸後翹,小腹平坦,細腰纖纖,一看就是保養得當的闊太太。

蔣虹冰走到近前,把披肩取了下來,遞給陳媽,問道:“家裏來客人了?”

陳媽伸手接過披肩,說道:“太太,就是這位淩小姐來找您。”說完,拿着披肩便退了下去。

淩晗垂下眼,不敢看她,輕聲叫道:“紀夫人好。”

蔣虹冰沒有應她,坐到對面的沙發上,雙腿疊在一起,輕輕跷起,對着淩晗問道:“你說有關于我兒子的事找我,到底是什麽事?”

她的語氣不是很好。想必她以為淩晗也是那些不正經的女人。

淩晗低下頭。其實,她也跟那些女孩子差不多,都是那麽不自愛。

她打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張檢查單,說道:“紀夫人,您先看看這個。我今天來之前在醫院做的。”

“坐吧。”蔣虹冰拿起報告單,眉頭一皺。這是一張B超檢查單。診斷意見上寫着:宮內早孕,可見卵黃囊,可見胚芽,胚芽長約26mm,可見原始心管博動。

“啪!”蔣虹冰臉色一變,将檢查單重重地拍在茶幾上。

淩晗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吓得渾身一顫。

“你拿這個給我,是什麽意思?”蔣虹冰語氣不善。

淩晗擡起頭來,一臉坦然地望着她:“這個孩子,是紀公子的。”

蔣冰虹冷笑一聲:“你說是就是?要是随便一個女人找上門來,都說懷了我兒子的孩子,我們都要認了?那我們紀家一年要添多少孩子?”

淩晗沉默了片刻,說道:“這個孩子确實是紀公子的。夫人要是不信,可以向紀公子求證。對了,紀公子的助理張豫也可以證明。酒店房間是他安排的。”

蔣冰虹冷冷看了她一眼,然後給張豫打了個電話,讓他馬上過來。

在等張豫這段時間,蔣冰虹借口去換衣服,上了樓,把淩晗一個人扔在了樓下。

淩晗繼續在這局促而緊張的環情境裏屈辱地呆着。

半個小時後,張豫到了。蔣虹冰也換了一套真絲家居服下了樓來。

“姨媽。”張豫對着蔣虹冰恭敬地哈腰。他母親跟蔣虹冰是表姐妹,為了拉近關系,張豫便稱呼她為姨媽。

蔣虹冰白了他一眼,說道:“你平時自己胡鬧也就算了,怎麽把紀淮也帶着亂來?”

“姨媽,冤枉啊!”張豫連連喊冤,“那天可是個正經的飯局,耐不住有的人不正經,不擇手段地想往上貼啊!”說着,他看了淩晗一眼。

他的意思很明顯,是淩晗不正經,主動勾引紀淮的。但同時也證明了,紀淮确實跟淩晗在一起發生了什麽。

聽到這話,蔣虹冰心裏對淩晗就更加讨厭了。

她再次坐到了淩晗的對面,跷着二郎腿,對着淩晗問道:“先不管這孩子是不是紀淮的,你說說你今天來的目的。”

淩晗咬了咬唇,說道:“紀夫人,我本來也不想來打擾您的,但是紀公子這段時間一直在國外,我找不到他。孩子也兩個月了,醫生說再不做手術,孩子大了就不能做了。我也是沒有辦法,才來找您的。”

“你準備做手術?”蔣虹冰擡了擡眉,唇邊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那你來找我,是來要手術費的?”

淩晗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說道:“是。”

“你要多少?”蔣虹冰直白地問道。

淩晗微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報了一個數字:“二十萬。”

“二十萬!”蔣虹冰還沒吭聲,張豫先炸了,“你那東西是鑲金的還是鑲鑽的?這麽值錢?再說了,後來我們不是跟你們公司簽了合同,願意讓你們公司供貨嗎?你不是已經得了好處了嗎?”

淩晗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個合同,是那一晚的代價。”

“那單子可是幾百萬。”張豫冷笑,“你一晚值幾百萬?”

“說得好像你們不賺錢一樣。”淩晗不客氣地反駁道,“那個單子是公司的,我也提不了幾個錢。再說了,到底值不值,我相信紀公子心裏應該有數。”

那天晚上是她的第一次。酒店的床單是白色的,很明顯,她相信紀淮起床的時候應該看見了。

張豫被淩晗氣笑了:“嗬,我還沒見過你這麽臉皮厚,不自量力的女人。”

淩晗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張先生,那天的事情已經兩清了。我們今天談的,是我肚子裏這個孩子。”

說出這番話,淩晗也覺得恥辱。因為從這一刻起,她就把自己和肚子裏的孩子物化了,當成了貨物,來跟別人讨價還價。

“那你覺得,你就做個人流手術,休息幾天,就值二十萬?”蔣虹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淩晗咬了咬唇,說道:“這孩子是紀公子的,價格自然與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再說了,我聽說紀公子就快與孫家二小姐訂婚了。我想,紀夫人也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這句話,就有了威脅的意味。如果紀家不滿足她的要求,她就要把自己懷了紀淮孩子的事告訴孫家,把紀孫兩家的聯姻搞黃。

蔣虹冰笑了起來:“你覺得你這樣說,我們就會答應你?既然你知道我們紀淮要與孫萱訂婚,也應該知道,我們這種屬于集團聯姻,就算生了點枝節,也影響不了大局。男人嘛,哪個沒在外面惹點花花草草,孫家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家。”

淩晗也笑了笑,說道:“紀夫人說得是,怕就怕其他人不識大體,到時影響了孫小姐就不好了。”

蔣虹冰鄙夷地看了淩晗一眼,說道:“行了,今天你突然跑到我家裏來,說有了紀淮的孩子,還張口就要二十萬。明天紀淮就回來了,我問問他再說。你留個電話,就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好。”淩晗維持着得體的笑容,然後從包裏拿出便簽紙,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寫了上去,放在茶幾上,對着蔣虹冰說道,“麻煩紀夫人早些給我回話,手術不能再耽擱了。”

“知道了。”蔣虹冰冷淡地說道。

淩晗站起身來,對着蔣虹冰和張豫點了點頭:“告辭。”

兩人都沒有理她。她尴尬地笑了笑,背着挎包,往門外走去。臨出門的時候,她聽到蔣虹冰對着張豫說道:“那天晚上你跟紀淮到底搞什麽名堂……”

門關上,把所有的聲響都關在了門內。

淩晗出了別墅,長出了一口氣。她這才感覺自己的腿有點發軟。

她知道蔣虹冰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幸好,她也不需要跟她多打交道,她只需要得到那二十萬塊錢就行了。這二十萬對紀家來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紀孫兩家聯姻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相信,他們會給她這錢的。

這裏不好打車,淩晗在滴滴上叫了個車,等了十幾分鐘,司機才到。她上了車,便直奔市人民醫院。

她母親梁萍在十一樓心內科住院。

梁萍得的是風濕性心髒瓣膜病,現在已經很嚴重了,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做二尖瓣膜手術,而手術費用要二十萬。

她湊了很久,也湊不上錢,這個時候卻發現自己懷了孕。她沒錢,但紀家有錢。她也不想這麽作賤自己,可是,沒有這二十萬,她媽就沒命了。她沒有辦法,只有拿自己和肚子裏的小生命來做交易。

想到今天下午打B超的時候,醫生告訴她,小家夥發育得非常好,心髒博動很有力,她忍不住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腹部。他太小了,她還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對不起。

她在心裏輕輕說道。

媽媽不是不愛你,也不是不想讓你來到這個世界。可是,媽媽生活得已經很苦了,什麽都給不了你,媽媽不想你再來到這個世界受苦。而且,除了媽媽,也不會有人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你對紀家來說,只會是個麻煩,他們不會喜歡你的。如果有來生,你再來找媽媽,當媽媽的孩子,媽媽一定會加倍補償你的。

不知不覺間,淩晗已經是淚流滿面。

她擦幹眼淚,在醫院門口買了兩份盒飯,進了住院大樓,坐電梯上樓。

走到病房門口,她想到自己剛剛才哭過,怕母親看見起疑心,不敢進去,站在一旁背過身來整理情緒。

母親同病房的一個病人家屬吳大姐出門來打水,看見淩晗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關心地問道:“小淩,又為錢發愁呢?”

淩晗強笑着搖了搖頭。

吳大姐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也別着急,實在不行,你也找找那種可以發到微信上,大家都可以幫你捐款的平臺,看能不能籌到錢。”

“嗯。”淩晗敷衍地點了點頭。

“你進去吧,你媽剛醒,我去打水了。”說完,吳大姐拿着水瓶往開水房走去。

淩晗走到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梁萍睡了一下午,剛剛醒,也沒事做,就跟隔壁床的吳老太太聊着天。

淩晗提着盒飯走了過來,笑着說道:“媽,吃飯了。”

梁萍看了女兒一眼,說道:“昨晚沒睡好嗎?眼睛有些腫。”

“嗯,昨天是睡得不太好。”淩晗背過身去 ,把飯盒打開,一次性的筷子也掰開,才遞到梁萍手裏。

梁萍以為淩晗是為手術費着急,也不做他想,只勸着女兒道:“小晗,你也別為手術費發愁了。生死有命,你現在也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媽就算走了,也可以安心閉眼了。”

“媽——”淩晗叫了梁萍一眼,鼻端又紅了,“你說什麽呢?錢,我已經想到辦法了。我有個朋友可以借給我,不過還要等幾天。”

梁萍笑了笑,說道:“沒事,人家願借就借,不願意就算了。你也別老去麻煩人家。畢竟我們家現在這條件,人家有顧慮,怕我們還不上,也正常。”

“媽!”淩晗打開自己的飯盒,扒拉着盒子裏面的飯,說道,“你別胡思亂想,我一定會籌到錢給你做手術的!”

梁萍看了女兒一眼,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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