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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風好像靜止了。

白色毛團在姜朝眠懷中炸成一顆蒲公英,如同被同時施了某種術法,僵成一塊木頭,連抖也不抖了。

姜朝眠仿佛沒有察覺到饅頭的異狀,沉默良久,在青淵期待的眼神中緩緩啓唇:“你們……是不是因為太想抓到梁渠,所以精神失常了?”

青淵身邊的青禾暴怒:“你這白癡!你到底知不知道它以前害死過多少人?!你現在是選擇要和這畜牲同流合污嗎?師兄,咱們別跟他廢話,直接……”

姜朝眠兩只手唰地捂住貓耳,看向他的眼神帶着譴責:“你還要臉嗎?貓咪這麽可愛,怎麽可以污蔑它?”

青禾:“????”

青淵萬萬沒想到,即便由他親自解釋過,姜朝眠也不肯相信。不僅不相信,甚至連一絲常人應當有的懷疑和恐懼都沒有。

難道必須也要對他動手嗎?

青淵的手中拿着書院幾大長老聯合改制過的高階捆仙索,原本可以困住現在暫時被壓制的梁渠。但這東西如果不小心用在人身上,會對靈脈和神魂都産生極大損傷。

而照現在這情形,捆仙索扔出去,勢必要連姜朝眠一起捆住。

青淵不願傷害無辜者,加上本來就對姜朝眠抱有欣賞之意,更不想這樣對他,焦頭爛額地再勸:“朝眠仙君,你聽我……”

青淵話沒說完,只見姜朝眠一直被背在身後的右手倏然抽出來,往前一甩。

他本能地停下腳步,分神了片刻,就這麽轉瞬即逝的一剎那,姜朝眠手中的東西已然飛到他的面前,來勢洶洶……

青淵瞳孔猛地一縮,想也不想,揮劍就将這塊古怪的“暗器”一劍劈開。

轟!

伴随着一聲炸響,那“暗器”中爆出好大一陣白色煙霧,霎時蒙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小心!”青淵高聲示警,同時祭起照明符,試圖驅散這濃厚的煙霧。

然而待到煙霧散去他才發現,不僅姜朝眠帶着貓失去了蹤影,就連他身後帶來的弟子們都如同化為石像,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完全不能動彈。

青禾的眼珠子倒是勉強能動,表情憤怒,正努力翕阖着嘴唇,想要說些什麽。

青淵恍然,剛才那煙霧中居然有定身術。

只是得益于他修為還不錯,這樣大範圍攻擊的定身術才對他失了效。

他上前擡手解了青禾的咒術,神色肅然地攔住他:“別追了,梁渠虛弱的時效很快就要過了,到時候我們追上去也只能送死。”

青禾不甘心道:“那怎麽辦?!難道就看着他們這麽跑了?”

“立刻回去告訴二師伯,梁渠脫逃。從現在起,丹臨城方圓一千裏的所有城池全部戒嚴,聯合昆侖、武陵下發追緝令,一有消息立刻回報。”青淵吩咐道。

“是!”

“等等,”青淵遲疑片刻,叫住青禾,“提醒他們,注意不要輕易傷了梁渠身邊的人。”

青禾難以置信:“師兄!”

青淵堅持道:“朝眠仙君只是一時受了蒙蔽,絕不可能有意包庇兇獸。”

青年在沽海時的一舉一動他都記得,對方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大惡之人。

青禾恨恨地應下,轉身禦劍走了。

青淵嘆了口氣,這才一個一個去替石化的師弟們解咒。是他疏忽了,沒想到姜朝眠會跑,也沒想到他手中還有這樣的東西。

這靈器先前從未遇見過,殺傷力真是刁鑽,也不知是哪位靈器師做……

電光火石間,青淵腦海中突兀地浮現出一張開朗的娃娃臉。

不會吧?這難道就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黑壓壓的天幕上沒有一顆星子,更沒有月亮,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兜頭把人困在其中。

姜朝眠在同樣漆黑的山林中狂奔,時不時有橫生出來的枝桠或者灌木叢中帶刺的荊條抽在他光着的腳上和手上,火辣辣地刺疼。

但是姜朝眠顧不得許多,他只一個勁兒地往山林更深處紮去。

他們一定都以為他會立刻禦劍離開丹臨城,逃得越遠越好,如果現在真動用靈力禦劍,很容易被發現。

但很難有人會想到,一個修仙者,會選擇用這樣原始的方式逃命。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在丹臨城的深山老林裏躲上一陣,等風頭過了,那時候再逃要容易許多。

心髒因為劇烈運動瘋狂撞擊着胸腔,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個紙糊的,很少這樣折騰過,現在自然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姜朝眠實在跑不動了,見身後确實沒有動靜,便停下腳步,扶着一棵樹歇了一會兒。

這時他才聽見,胸口傳來喵嗚喵嗚的聲音,似乎已經叫很久了。

委屈巴巴的,還有點急眼。

姜朝眠頓了一下,解開衣襟把它放出來。

原本皮毛光滑柔順的小仙貓此刻像一只刺都挪了位的小刺猬,頂着一身亂糟糟的毛,扒着他一陣狂叫。

姜朝眠強忍着沒去理順它的毛發,心平氣和地說:“別怕,爸爸這就帶你走,找個地方躲起來,他們找不到的。”

說着他喘勻了氣,調整呼吸,站起來準備重新開始逃亡。

饅頭的爪子驚慌失措地勾進他的衣服裏:“喵喵喵喵喵???”

雖然他萬萬沒想到人類願意相信他,但是……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他的人形呢?就、就這麽不管了嗎?!

人類……難道不要他了嗎???

姜朝眠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解釋道:“眼下這個時候,也沒法去找你哥了……哦,就是那個跟你一樣白毛的小孩。不過他又不是梁渠,應該不會有危險,放着不管也沒事吧?”

饅頭憤怒:“喵喵!”有事!很有事!

人雖然沒事,但心很涼!

姜朝眠繼續道:“饅頭啊,看來以後還是你和我相依為命了。你那哥哥跟我們真是沒緣分吶。”

饅頭:“喵喵喵喵喵喵!”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姜朝眠皺了皺眉,伸手把小貓嘴捏住,“噓,小點聲,當心被人發現了。我們再往裏走走,找個洞……”

饅頭猝然跳起來,大尾巴啪地一下打在他手上,然後整個貓就要往回竄。

不能接受。

絕對不能接受。

怎麽能說不管他就不管他?!

雖然他就在這裏,可是人類根本不知道!

而且,現在就這麽跟着走了,那以後怎麽辦?要怎麽變回人形,怎麽解釋自己是如何找到他的?

饅頭……不,伏商想要脫離姜朝眠的視線,再想辦法變回人身尋機回來,卻被人一下按住了背脊。

“喵?!”

姜朝眠一手提着他的後頸皮,另一只手托在尾巴下面,把他舉起來,與那雙金燦燦的貓瞳對視。

“去哪兒?想去找伏商?”他慢條斯理地問。

伏商顧不得許多,“喵嗚喵嗚”地點頭。

姜朝眠拉長聲音“哦”了一聲,“可是,你不是伏商嗎?”

手中的白貓頃刻變成一只僵硬的貓貓條,如同标本。

姜朝眠意味不明地從鼻子裏哼出一道冷氣。

“我以前好像說過,如果再騙我的話,就死定了哦。”

“貓”:“…………”

從來只會給別人帶來死亡威脅的兇獸,第一次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片刻後,“貓咪”标本從姜朝眠胸口滑到地面,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完成了一次變身。

饅頭消失了。

站在面前的,是那名俊美不似人類的白發少年,眼神中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怯意,看着他。

“……”姜朝眠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地說,“竟然……是真的。”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少年脖頸上那圈顯眼的黑色紋身上,狐疑不決道:“那個,該不會,是我給饅頭戴的……項圈吧?”

伏商低頭,伸手摸了摸,往前挪了一步,語帶懇求:“哥哥……”

“站住!不許動。”姜朝眠厲聲道。

伏商一滞。

這還是認識人類之後,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兇自己。

伏商心裏既委屈又煩躁,同時莫名的心虛占了上風,于是只能乖乖停下腳步,用可憐的小狗眼睛望着他,期望他回心轉意。

姜朝眠移開眼神不看他。

畢竟只要一想到這孩子就是他的小貓崽,他就下不了狠心!

他轉過身語氣冷漠地說:“我真傻,真的。我早就該知道,那貓和你之間有說不清的關系。”

兩者的毛發都是同色系,脖子上都有個黑色“項圈”,而且每次伏商不舒服,饅頭必然會有反應。

最重要的是,饅頭這樣傲嬌的性子,他花了多少時間才親近的?居然會聽他的話勝過自己這個鏟屎官,簡直是違背邏輯!

姜朝眠這段日子以來其實一直隐隐有些懷疑,加之伏商的身手與修為突飛猛進,他也曾想過,或許少年是只貓妖?

貓妖就算了,哪個貓奴沒幻想過自家的貓有天變成人呢?所以他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深究伏商身上那些異常和蹩腳的借口。

但是,但是……

“你竟然就是梁渠?!那個傳說中的兇獸梁渠???”

這合理嗎???

“所以,我撿到你的那晚……真是我打傷了你,然後你跑出來了?”姜朝眠一臉不可思議。

“你沒有打傷我,我當時已經逃出來了,後來才遇見了你。”伏商飛速說完,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目不轉睛看着他。

“哥哥,你現在,讨厭我了嗎?”

大約是受情緒影響,伏商現在的眼瞳變得不太像人類,其中浮起熔金般的光芒,并且有漸漸趨近豎瞳的傾向。

他意識不到。

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無法控制。

人類會像那些蝼蟻一樣嫌惡他、害怕他嗎?會不會把他當成災厄的源頭,從此逃離他……甚至,要對他斬盡殺絕,讓他從此消失?

伏商的雙眼徹底化為一雙獸瞳,透出詭異森冷的光,如同冷血的獸盯上了獵物一般。

如果是這樣,他要怎麽辦?

他沒辦法像踩死別的蝼蟻一樣殺掉人類,但也絕不能接受人類以那樣的目光看他……

姜朝眠聽罷,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用一種非常失望的語氣嘆道:“怎麽會這樣?!”

伏商的眼神遽然陰鸷下去,手上青筋暴起,周身裹挾着暴戾的氣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暴走。

緊接着,就聽姜朝眠又道:“那這樣,我以後不就沒有貓了嗎?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伏商:“……?”

伏商的大腦現在處于宕機狀态,以至于都沒想起來問一句“貓重要還是我重要”。

他傻乎乎地“啊”了一聲,順着姜朝眠的思路,“那我……以後……要不變回原形?”

姜朝眠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一下,但馬上垂下眼睫,遮去了眼中神采,冷冷地說:“不,你又騙了我,我以後再也不會信你了。”

炒面(對外人):貓咪這麽可愛,我不許你們污蔑他!

炒面(對貓咪本貓):皮緊了,得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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