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夏天
夏天
# 33
四月。
清明節,趁假期章昀芝将店鋪關了,準備帶沈殊回老家慕城一趟,除了親人掃墓,還籌備了給沈殊外婆重新移墓的事宜。
沈殊外婆去世那年按當地規矩,火化以後仍可以進棺土葬。選的是鎮上的一處安靜地方,墓碑大約有十年了,章昀芝起大早去買了紅色塗料和鮮花。
坐高鐵不到一小時,不出站換乘公交直達墓地。
沈殊在山腳的雜貨店買了些香燭和黃紙,章昀芝問公墓管理處借了一把鐮刀,用來整理沈殊外婆墓前那些瘋長的刺荊植物。
不允許在山上明火燒紙,沈殊只能将兩根紅燭放在墓碑後擋風的地方,點上它們,将一些銅錢狀的黃紙灑向風中,落了一地,像是能帶着祝福吹到外婆的耳邊。
“媽,我和小殊來看你了。”章昀芝讓沈殊跪下磕頭,一邊自己動手去描墓碑上已經完全褪去的字跡,嘴裏念念有詞,“小殊過得很好,交大的環境也好,你可以放心,她現在學的是跟生物有關系的,以後也很好找工作。”
沈殊挺直上身,跪了幾十秒才起身,又重新替外婆收拾下去年送來的花籃。
章昀芝還在繼續說,“小殊這孩子命苦,小時候家裏條件好,但是她也沒享受上,長大了得虧是健健康康的,我又沒什麽好的經濟條件培養她。”
章昀芝一直半蹲在墓碑前,沈殊時不時在她身後伸開手臂,以防她蹲久了腿容易酸麻,站起來不穩容易滾下山,聽她這麽說,沈殊索性停了手裏的動作。
她站在章昀芝身後聊起來,一點勉強的意思都沒有,“芝姐,你這就是闊太發言了啊,我們在上海的市區有一家店鋪,這還叫經濟條件不好啊?”
“有什麽用啊,我們不得自己住嗎,以後還得靠這個吃飯。”
沈殊看着她的背影,開玩笑說,“我們跟劉慈欣老師還同住地球村呢。”
章昀芝不陪她鬥嘴,回頭看她一眼,“你跟姚明平均身高還兩米呢。”
“是啊,這麽說也沒錯。”
章昀芝無聲的掀了下眼皮,“那能一樣嗎?”
沈殊知道,每個當媽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應當過得更好,越是負責,越是容易對此愧疚,目光越過章昀芝,停在她描紅時泛白的骨節,粗糙的手指。
她沉聲說,“芝姐,我已經足夠健康,足夠幸福了。”
章昀芝像是能看見她的神色,轉過去手撐着腰,緩慢站直身體,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懂事,但是沒能讓你有個完整的家庭,這事我一輩子都過不去。”
沈殊無奈地伸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那多少家庭都過不下去了。”
章昀芝深深看了她一樣,不願意把話挑明,別開眼也不願意與她繼續讨論這件事,只是堅持說,“那不一樣,我們家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沈殊語氣輕松,這件事她心裏沒有挂礙,也沒有障礙,“我們就是普通的離異家庭,無論當初你跟沈卓然怎麽走到一起,又是因為什麽分開,轟轟烈烈也好,委委屈屈也好,退一萬步也談不上是欠了我什麽。”
“是我的錯。”章昀芝很難被說服,“千錯萬錯,始終是我不甘心。”
“結婚、生子,哪個環節少了沈卓然,都成不了。”沈殊在當下,更想讨論的是,“您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更應該放下,這樣老天爺才能獎勵您一個新的開始。”
章昀芝微微瞪她一眼,像聽到什麽荒謬的大新聞,“我這把年紀了還開始什麽?”
“這把年紀怎麽了……”沈殊沒覺得這是玩笑話,“什麽年紀都有戀愛的自由。”
“你少跟我胡扯,給別人聽到要笑掉大牙的。”
沈殊卡殼一下,深知在觀念方面很難改變另一個人,“那就算不是新的感情,也可以開啓新的生活,芝姐,你的後半生不需要圍着我轉,你的人生——”
沈殊一步跨上臺階,站在外婆的墓碑右側,擡起章昀芝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掌,面朝着太陽落下又重新升起的方向,眯起眼睛對她說,“你的人生應當是做你自己。”
“我的人生就是當好你媽。”章昀芝出聲打斷她,放下她的手,蹲下身去繼續忙活,“我都好了,等你讀研、讀博,我就把芝姐菜館賣了,帶着錢跟你一起出國。”
“誰說我要出國了?”
章昀芝一時大意,手上描字的動作也一頓,差點畫出框外,出聲輕斥,以掩飾失言,“我就這麽一說,再說了,出國讀書是很正常的好伐?你這麽較真幹什麽?”
沈殊一眼便能看穿這主意不來自章昀芝。
但她也一點都不覺得驚訝,這些年,沈卓然只要跟她開口,她就依然能将“前夫”理解為“曾經的丈夫”,曾經的丈夫也是丈夫,盲目應許他了無數次要求。
開學自作主張替她申請單人宿舍,又有違公平将她安排進葉朝陵的實驗項目,聽意思,以後還要計劃送她出國讀書,是不是結婚也可以變為等價交換?
有些父親當得真輕松。
将插手變為關照,将陰晴不定變為及時雨和瑞年雪。
真行,還得對他感恩戴德。
沈殊輕蔑地看了一眼石碑上“沈卓然”端正的姓名,不因此而跟章昀芝展開讨論。就此打住,也在心裏對莎翁和自己說——你的人生應當是曠野。
不是單行道,不是末路窮途,是花草叢生的曠野。
任何人都是這樣。
你也是。
五月。
勞動節,沈殊依然沒有連着放假的機會,小長假的前兩天跟葉朝陵去了一趟瑞金醫院,聽了兩場腦機接口相關的全英文專題論壇。
中途出去。
沈殊拿着iPad将新鮮出爐的會議紀要遞給他看一眼,想先确認是否有重要遺漏。
結果撞上葉朝陵不理解又嘗試按捺不耐煩情緒的神情,他說,“讓你寫會議紀要,不是讓你當一支占地方的人形錄音筆,簡明扼要會嗎?”
求學提問就得不怕丢臉,沈殊客觀表達,“我回去會修改,擔心遺漏要點。”
“你這樣看不出要點。”
“有什麽好方法嗎?”沈殊很有眼色的沖他獻殷勤,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師傅,我自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的,真沒見過這樣的市面。”
葉朝陵對她這樣的說辭已經習以為常,起因是沈殊學東西快,但涉獵面在專業方面确實薄弱,以至于很多基礎性的實驗籌備事項,都需要葉朝陵親力親為教她。
葉朝陵顯然不是鼓勵式教育,教了幾次以後,恨不得擰住她的耳朵說,“孫悟空只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你倒好,直接長了個石頭腦袋。”
沈殊自知只要他教過一次,她就不會弄錯,便不會将這樣的話當真,反倒是心态極好地喊他“師傅”,還用菩提老祖這種三界之外的高人來稱呼他。
葉朝陵顯而易見的看她一眼,“我不渴。”
“別啊,師傅,我也離家有二十年矣,雖是回顧舊日兒孫,但念師父厚恩未報,不敢去。”沈殊雙手将礦泉水奉上,“您喝了我才放心離去。”
葉朝陵發現只要她臉皮厚,情緒積極,就很難吓唬住她,冷哼一聲,“我們沒有什麽恩義,你以後發文章別寫你師傅名字,他就謝天謝地了。”
“那不行。”沈殊嘿嘿沖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我肯定是蹭你論文那個人……”
“你想都別想。”
沈殊裝作沒聽見,收好iPad說回去想想怎麽寫,葉朝陵喝了一口水,看向她,他沒有這種困擾,所以只能随口編了一句,“你可以嘗試用英語直接寫會議紀要。”
沈殊沉吟了一聲,其實是有在認真思考他說的這一點。
“這一點提的很好。”
這一聲誇贊是從她身後傳來的,并非不熟悉,但又着實陌生,少說也有十來年沒有聽過了。沒有留給她幾秒鐘分神的時間,沈卓然已經走到她身側,面向葉朝陵。
“用英語作為日常工作語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他自始至終沒有看向沈殊,卻在光明正大說着她的事情,“沈殊的英語水平我比較清楚,她完全可以将此作為書寫語言,也有能力做到書面表達的日語文獻翻譯。”
沈殊用“你搞笑吧”的眼神迅速瞥了他一眼,“您搞錯了,我不會日語。”
“朝陵,你不要對她太寬松了。”
“我對她有安排。”
沈卓然說着,眉眼裏都是欣賞,“那我且看看了,到你這樣的程度我是不敢奢望的,只希望實驗室多幾個能給你分擔的人,我就安心準備退休了。”
葉朝陵淡淡一笑,似有一種不易察覺的輕視,仿佛覺得這句話比玩笑還玩笑。
等沈卓然擦身而過,葉朝陵讓她現在就回去論壇現場。
解了圍,沈殊本該乖巧地“嗯”一聲,卻實在沒辦法聽從他的建議。
鬥戰勝佛是如來佛祖封的,佛卻不是,佛是什麽,是衆生度盡,是菩薩低眉,是降伏其心而後成就,既然這樣想,便在沈卓然擦身而過時,她飛快地踩了一下他锃亮昂貴的皮鞋,硬頂着他驚詫的眼神,說出他應該覺得荒謬至極的話。
“誰允許你擅自插手我的人生了?”
沈殊揚起下巴,敢于直視沈卓然的審視,“佛祖都不管的事情,輪得到你。”
沈卓然并不動氣,像是理解她的行為,“你要有禮貌,哪怕直視對待一個陌生人。”
“可你連陌生人也不算啊。”
“沈殊。”沈卓然低下眼看向他那雙并沒有任何肮髒痕跡的皮鞋,嘴角已經沒有了笑意,真正的文化人始終裝不了兩分鐘的冷靜,“我也并不想花時間跟你溝通,矯正你一些遺傳自章女士的惡習,但是前途是你自己的,你沒必要阻攔我幫你。”
“打住,不是幫我,是你想盡父親的責任了,這是你的事情。”沈殊用餘光去看葉朝陵的反應,他已經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自覺退至最遠處的走廊長椅旁。
沈卓然篤定說,“無論你怎麽想,你都會有需要我的時候,你會得到很多幫助。”
“是嗎?”
“當然。”
沈殊無所謂地沖他一笑,腳下卻又是用力,精确踩上他另一只皮鞋,眼見着他怒目而視,“我不需要,我也不允許自己跟你低頭。”
說完就走,頭也不回,路過葉朝陵時也絕不斜視。
總之,扮酷就要拌到底,至于回到實驗室要洗多少個被試戴帽那是後話。
回到實驗室,沈殊按葉朝陵的方式直接用英語書寫,一遍一遍滑動着iPad上記錄的論壇資料,和腦機接口相關的展示視頻等,反複提煉,始終不滿意。
陳應鐘來找她時,先發的微信,擔心敲門會耽誤實驗室的正常工作。
沈殊将門打開,趁五一假期沒有人在,偷偷拉着陳應鐘進來。不過她也不敢太放肆,只敢領着陳應鐘進入最常規的器材室,很快将MacBook Pro和椅子都搬進來。
“我在寫會議紀要。”沈殊煩惱地将手指揉進額前的發絲,穿過來,又穿回去,看不進正經書的時候果真連器材說明書都覺得能讀進去。
“也不算會議紀要,準确點表達,應該是Conference Paper,運氣好的話也許也能在期刊上算個一作,申請獎學金請你吃個飯還是足夠了。”
“請我吃個飯用不着獎學金。”
沈殊已經心思渙散,轉而伸手,用指腹輕輕戳了戳陳應鐘的睫毛,“……那不一定,看去哪裏吃,也看吃完做什麽,指不定還不夠呢。”
“你想做什麽?”
沈殊故意重複他的話,“你想做什麽?”
“我在想你什麽時候有完整的時間留給我。”
沈殊好笑的說,“幹什麽?借機投訴我陪你的時間太少了啊?”
“确實不多。”陳應鐘看向屏幕,無奈出聲,“還得輔導作業。”
“也是給你增強專業知識好不好?你得感謝我。”
“感謝你。”陳應鐘很認真的敷衍說,“能看嗎?想早點寫完。”
“能,公開的論壇內容,腦機接口相關的,你之前應該也有去。”沈殊已經把座位讓他,自己站到他身後,胳膊肘自然地撐在他的肩膀上,話題忍不住又偏離,“想早點寫完做什麽?才九點,今晚很長時間诶……”
“睡覺。”
“……是我理解的那種睡覺嗎?”沈殊把心裏想的話給說了出來。
陳應鐘正在滑動論文的手指頓了一下,下一秒就扭頭沖她伸過手,用很輕的力道掐到她的臉頰上,寵溺的沖她笑着,“這位同學,能不能先想想你的作業。”
“那我還不如想想你有幾塊腹肌……”
“這個不用想。”陳應鐘伸手扣住她的後頸,促使她的身體往前一傾,他自己仰起頭,交錯着身影吻住她,然後告訴她,“你有很多時間數清楚。”
真往這上面聊,沈殊果然又慫了下來,胡亂松開陳應鐘的手。
突然又跑到實驗室門邊,檢查了一下門鎖,确認是鎖好以後,指揮說,“工作!快遞給我工作!今晚就算是喊破喉嚨也沒有人來救你!”
陳應鐘嘴角一抽,“……”
當晚,陳應鐘很快替沈殊潤色好會議論文的內容,趕在十二點之前發給了葉朝陵。他可能來過實驗室,只是不願意當面戳破小情侶一起學習的把戲。
在回複論文的郵件中說:實驗室不要進外人,沒有下次。
沈殊想着,還是不将這件事告訴陳應鐘了,告訴他也是添堵,本來就是被她喊來幫忙的。不過意外的是,在五月的最後一天,陳應鐘接到了葉朝陵的電話。
葉朝陵說的是公事,一問一答進行。
葉朝陵問,“你有德語基礎?”
陳應鐘如實回答,“是,初高中課外學了六年。”
葉朝陵輕笑了一下,“說基礎可能不太妥當。”
陳應鐘說,“也沒到非基礎階段。”
“過度謙虛我會将其視為自負。”葉朝陵聲音冷淡。
“您可以這樣想,雖然并非我的本意。”
葉朝陵問他,“Case study能寫到什麽程度。”
陳應鐘說,“臨床病例研究只看過書本材料,疾病症狀、體征、診斷和治療方式無法準确表述,需要工具查詢。Clinical trial相關的方法、實施和對照研究,目前有在接觸瑞金醫院的52例樣本,涉及病患信息不便透露,預計持續臨床接觸。”
葉朝陵問,“臨床主要是哪一科?”
“肝膽胰外科。”
葉朝陵以“OK”結束,迅速敲定了實驗室肝癌微肽項目的另一個入選者。
不,打工人。
——陳應鐘。
為此,沈殊沒少拿他開玩笑,想起來就揚眉吐氣,“不管我們現在的能力怎麽樣,我是不是比你先進實驗室?我先進,我是不是就是你師姐?”
“……”陳應鐘一般不會配合她這句。
“你想想,楊過當年在桃花島還喜歡郭芙呢,也是他師姐。”
陳應鐘為了讓她安安靜靜看書,只有一次以吻緘默,氣息撲到她的鼻尖和眼睫上,有一層淡淡的水霧,他的聲音飄到她耳邊,“……師姐。”
六月。
沒有公家假期。但是大一的暑假将至,終于又到了夏天。
陳應鐘又一次先考完試,但他也沒有一天得閑,他跟沈殊分工不同。
沈殊所在的生命科學院以理論為主,陳應鐘則是臨床醫學,前者花大量時間被數據淹沒,後者穿梭于學校與實驗室。
在暑假正式來臨之前,其實滿打滿算也就剛好空餘三天。
他必須抽出最後一天去給他媽的花店做善後工作。
陳應鐘的媽媽在荞水巷深處遠離熱鬧的地方開了一家叫“鐘擺”的鮮花店,生意不算太差,終日與花草為伴是他媽媽的一個心願。
在達成了三年之後,終于還是因為束縛她自由為理由而終止營業。
陳應鐘的父親行動不比正常人,在撤僑時挨過子|彈,可以正常行走和站立,能夠完成正常專家會診和部分重大手術,但搬運重物這種,一般就不在他考慮之列了。
清算結束這件事不需要陳應鐘來操心,他媽媽只需要他來當苦工,存放的鮮花為了盡可能保持原樣送達至戀人和家人的手中,他媽媽不接受低價或甩賣這種方式,最終以限時贈送,随時可領走的浪漫途徑讓千萬朵玫瑰開得更燦盛。
最後一天營業。
花店亂成一團,又井井有條,每一朵花草好似席地而坐,随意開着。
玻璃門被敲響,陳應鐘幾乎是一眼認出了來人,他先開口說,“沈教授。”
沈卓然沖他微微點頭,不浪費一個客套的笑容,問他,“你母親呢?”
“出國旅游了。”
“哦。”沈卓然回憶了幾秒,“你母親确實是我們這一批同學裏活得最随性灑脫的,我和你父親就不一樣了,終日都在忙工作,少了幾分對個人生活的尊敬。”
陳應鐘無處可請他進來,也沒有要邀請的意圖,走到門口時,甚至随手将玻璃門給帶上了,他對沈卓然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生物醫學工程方面的新一代領軍人物,也在家裏見過幾次,都是小型家庭聚會的時刻。
“我來找你也是一樣。”
“您說。”
沈卓然的來意非常簡單,表達自己與沈殊的關系,用“不冷不熱”來形容,也向他表明,他早就知悉他們兩個人戀愛的事情,他不反對,雖然他認為沈殊可以找到更好的人選,但他也不否認,陳應鐘也可以找到更登對的人選。
所以他用上課的姿态講了幾句廢話。
最終的目的只是想告訴陳應鐘,他以基因和物質篩選的方式,認為他們戀愛這件事至少并非是一件壞事,值得擁有父母的祝福和支持。
比如,除了物質的條件支持,他還可以考慮和沈殊一起出國讀書。
留在國外也可以,他無所謂。
甚至不做醫生也可以,經商他也頗有發言權。
陳應鐘對他此次的來訪并不驚訝,也談不上覺得荒謬。
尤其是當他面對沈卓然,他以理所應當的語氣對一個十八歲男生講出八十歲的人生規劃時,他只覺得,初中生物老師說得對,生物具有多樣性。
“沈叔叔。”陳應鐘改了稱呼,打斷他繼續勾畫藍圖,“我不考慮您的建議。”
“你或許可以跟父母一起商量。”
“不用。”陳應鐘說,“我做得了自己的主。”
沈卓然擰緊眉心,“我經常跟你父親聊天,工作,生活,我們無話不談,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或許有一些幫助,是讓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這沒什麽不好的。”
“不需要,我們有自己的人生。”陳應鐘說得坦然,“很多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也許過幾年,我也會開始覺得,我其實不适合當醫生,沒有能力做科研。”
“不要講這種糟糕的處境。”
陳應鐘搖搖頭,淡淡笑了一下,“我不會覺得糟糕,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怎麽樣。”
沈卓然依然以過來人的角度在輕視,“也許你們需要受到一些重大挫折。”
“也許吧。”陳應鐘想到什麽,突然勾起嘴角,“您的好意我收到了,不過我不會接受,也不會像所謂的巨人肩膀去低頭,我想沈殊……”
她不會低頭,也不會允許我低頭。
人各有命,少年策馬揚帆,只想活在自己的人生裏。
等沈殊趕到店裏幫忙,陳應鐘已經坐在牆角、收營臺後手寫着卡片,他的字跡大氣清秀,是少見的端正字體,不練筆,每個字都是一筆一劃的心意。
沈殊推門而入時,暴雨已經淋濕了她的長發。
玻璃門剛一關好,截斷的雨幕又自然形成,沈殊回頭看一眼,發現像是一副天然的水跡窗簾,視線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分不清的光點在閃爍。
“你來了。”
“嗯,超大雨。”沈殊把傘丢到一邊,“我剛洗完澡出來的,剛洗的頭。”
陳應鐘說,“門鎖上,強側有自動門按鈕。”
“好——”
沈殊揚起聲音,尾音拖長,顯而易見的好心情。
店門是自左而右緩緩推上的,像百褶門的溫柔工藝,實際上冰冷的鋁合金材質。
“你媽媽好有品位。”沈殊忍不住贊嘆。
等她走到陳應鐘身側,發現他給每一束沒有人領走的花朵都放上了手寫卡,用更驚訝的語氣嘆息說,“……你更浪漫,讓每朵花都不被人遺忘。”
陳應鐘笑了一下,将筆遞給她,沈殊不理會,“幹什麽?我才不寫。”
……明知道她字難看。
“随便寫。”
“不寫,我寫就是浪費紙,除了考試,我什麽都不寫。”沈殊認真說,“真的,我小時候在文具店買了好多好看的本子,我都放着,光用來看。”
陳應鐘理解似的看她一眼。
沈殊湊過去,被他拉到懷中、坐在自己腿上,“你想寫什麽?”
“我想想。”
沈殊一時想不到什麽句子,腦袋空空,發梢上滴下一顆飽滿的水珠,浸入紙張,還沒有開始寫就暈染開,她可惜說,“啊,這應該叫——愛意淺薄,紙張濕透。”
他親吻着她的脖子和肩膀,手從腰上收緊,“愛意淺薄……”
“你還真寫啊,這句又不是什麽好話。”
沈殊想伸手阻止,被陳應鐘輕聲打斷,“一人接一句。”
“什麽意思……”沈殊覺得這跟“行酒令”可能一個道理。
她先撿漏開口,“愛意淺薄。”
“三番折疊。”
“變成情書啊?”沈殊想了想,沒辦法變成文绉绉的詩句了,又趁機把剛剛的話複述了一遍,“……紙張濕透?”
陳應鐘嘴唇貼在她的耳邊,輕聲說,“擋不住誰的八百裏加急。”
愛意淺薄,三番折疊,紙張濕透,擋不住誰的八百裏加急。
沈殊有一點後知後覺,她頓感這句話的浪漫,像是暴雪天伸手接過,雪片化水,再下一秒又凝結成冰,“陳同學……你到底是不是理科生啊?”
陳應鐘的聲音在此刻,暴雨轟鳴之中,沾染情與欲。
他喊着她的名字,“沈殊。”
“……嗯?”
“這裏有換衣室。”
“嗯……”
陳應鐘繼續說,“有淋浴。”
“哦……”
當她低下眼不知道該往哪裏看時,陳應鐘親上來,将坐着的巨大的軟皮沙發座椅從立起來的狀态放平,他将她壓向柔軟沒有真實感的沙發床上,手掌拖着她的後腦。
沈殊已經忘了閉上眼,手肘不小心碰到桌面,燈光從白熾熱轉而變成夜晚的暖黃色,他的指腹在她的腰間摩挲半天,讓沈殊覺得有一點想躲。
她忍不住笑出來,“……癢。”
“這裏?”
沈殊“嗯”了一聲。
他的手繼續往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游弋,兩個人都被擋在了收營臺後。
陳應鐘暗啞着嗓音問,“還是這裏?”
“……不是。”
“不是嗎?”他好似在笑。
沈殊很快沒有辦法出聲,如同除夕那晚,她拿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卻被陳應鐘握住手腕,短暫的離開她的身前,看着她,再低下頭,一下一下地吻着她,推高她從家裏穿出來的寬松T恤,吻的卻是從上面露出的肩膀的骨骼,和胸口的戰栗。
緊張感好像雨滴和波浪,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看他動作的落點。
她失神地望向他時,幾乎看不見他實際的輪廓,但卻覺得能看見他此刻的雙眸,一定盛滿了輝煌的水波,他的眼睫因為低着頭而垂下去,一下一下地顫動着。
她只能失控的喊他的名字。
但又真實的在咬着他的肩膀。
她想起,高三的教室,葉上的蟬鳴,荞水巷的馄饨,游泳池的煙火。
他們相擁在狹窄、綿軟的沙發床上,所有的海水的味道都被植物香氣取代。但沈殊仍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她湊過去,抱住他的腰,仔細去聞。
陳應鐘任由她打量着自己,她的手指從他的鼻尖一路延伸到肩膀。
她微怔着,雙眸還像是浸沒在月牙湖的夜色裏,“……我有時候想,十八歲喜歡的人,到八十歲依然喜歡他,依然跟他在一起,真的是太酷了。”
陳應鐘任由她這麽說着,問她,“你相信有嗎?”
她頓了幾秒,“……應該有的吧,世界那麽大,無法窮盡列舉。”
陳應鐘顯露了然的表情,像告白那一天一樣,抱定一種決心才會說出口。
“希望八十歲我再問你的時候,你會回答得篤定一點。”
到那個時候,他依然會告訴她。
十八歲時互相說過的喜歡,不是一句戲言,是可以堅持一輩子的事情。
上一個夏天好像才結束。
下一個夏天轉眼就要來了,花草叢生,像無盡的愛意,就在眼前。
—正文完—
一個夏天到另一個夏天,故事結束了,感謝所有的朋友們,這本會有番外,等我再寫一些。正文就到這個夏天了XD希望你們喜歡簡單的小故事,也希望有一點可愛吧。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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