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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廖謹的表情非常茫然,他聽完艦長的話之後把頭轉向楚銳,用眼神詢問元帥怎麽回事。

楚銳笑容溫柔,仿佛在安撫廖謹,事實上他比廖謹還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艦長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他慎重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原本飽含震驚的眼睛出現了一瞬間的清明。

楚銳用筆敲了敲桌子,示意對方向他這邊看。

艦長順着聲音看過去。

他的表情近乎于驚恐,驚恐得楚銳差點沒忍住去碰一碰自己的臉看看是否出了什麽問題。

楚銳道:“你好,我是楚銳。”

艦長點頭,緩緩地說:“我知道。”他沒等楚銳回應就繼續道:“我也知道,你想聽什麽,但我有一個要求。”

楚銳道:“請說。”

艦長當然可以說,但是允許與否就是楚銳的事情了。

艦長道:“我想讓,你的,”他頓了頓,好像在思考廖謹的身份,“你的這位愛人先離開。”

廖謹眼中流露出茫然失措,還有一點幾不可見的緊張。

楚銳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安撫般地在廖瑾手背上拍了拍,而後很快拿開了手。

快得廖謹甚至沒有來得及回握。

楚銳皮膚的溫度比他熱得多,也更加像是一個活人。

廖謹無意識一樣地用手指擦了擦剛才被楚銳碰過的地方。

“別害怕。”楚銳道。

廖謹輕聲說:“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他欲言又止。

此刻楚銳和廖謹關系十分緊張,艦長的話帶來的結果是未知的。

楚銳朝廖謹眨了眨眼睛,語氣微微上揚,居然有點像個孩子,“沒事的。”他說。

廖謹看着他,最終道:“好。”

他離開審訊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

楚銳轉過頭,道:“現在,可以說了嗎?”

藥劑帶來的疼源源不斷地沖刷着艦長脆弱的腦神經,他好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也可能是因為疼痛而無法開口,過了好久,他才說:“廖謹這個人,很危險。”

楚銳毫不意外。

楚銳道;“我現在更想知道,那個孩子的身份。”

“孩子?”

“和你妻子一起過來的孩子。”

艦長現在幾乎對于廖謹的一切命令言聽計從,他思考了片刻,臉上的厭惡不加掩飾,他道:“他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楚銳點頭。

“我,”他看起來很想去捂住自己的腦袋,但是束縛帶讓他沒法這麽幹,他顫抖着說:“我根本,我最初根本不認識他。”

“我離開基地之後就一直做一個艦長,我和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在一次短途旅行中遇到了我的妻子,我們很快就結婚了,我們過的很好,很平靜。”他說出這話的時候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模糊,可臉上卻是面無表情,汗水不停地從他的頭發間淌下來,艦長繼續說:“在一個月前,我遇到了他,也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我不認識他,但是他知道我的過去,他甚至知道我殺的那些人的名字。”

“他拿這件事情做威脅?”

艦長痛苦地嗯了一聲。

楚銳笑了,道:“這不是你的作風啊。”

“什麽?”艦長沒有聽清。

楚銳道:“如果是你的話,直接殺了他就可以解決全部問題了,不用這麽麻煩。”

艦長也笑了,他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

艦長的笑聲沙啞,仿佛是多年沒有被潤滑過的木門突然被打開,“我承認,我确實是想殺了他,在我妻子什麽都不知道前。”

“我注射探索者太久了,”他喃喃自語,“久到我已經快要忘了失敗是什麽感覺。”

艦長擡頭,“你知道嗎?被那樣一個,一個孩子差點殺死的時候的感覺?”

楚銳道:“我恐怕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艦長不理會楚銳話語中的嘲諷,道:“他自稱來自基地,目的是清繳叛徒,也就是我這種人。他可以随時要了我的命,我不是很在意,”他回憶起當天的情況,“你在基地那麽久,你應該清楚注射了探索者之後,人不會有太多理智的。”

“我讓他殺了我,他随時都可以殺了我,我也做好了随時就去死的準備,這個準備我在十年前,我第一次注射探索者藥劑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

“然後啊,”他笑了,“我的愛人回來了。”

艦長并不在意死亡。

注射探索者藥劑本來就是一件十死九生的事情,藥劑可以破壞人體細胞,在原有的細胞基礎上再次進行分化,因為迄今為止都沒有研究出來的原因,探索者藥劑在每個人身上的表現相似性很少,最顯著的共同點就是死亡率極高。

他早就不怕死了,但是他的妻子還很年輕。

“然後他告訴我,他可以放過我,但我必須,”他原本是在笑,但是由于控制不住表情,露出了一個非常古怪的笑容,“我必須等待你的到來,我當時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可我還是等到了,在兩天前,我接到了命令,讓我在這裏等待。”

“幾十個小時之後,我見到了你。”艦長實話實說,“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我起初以為他能說出這種話是因為藥效讓他瘋了,結果并不是。”

“他是有目的,”艦長道:“別看我,閣下,我不知道他的目的。”

楚銳道:“從上艦開始他一直保持安靜,這樣看起來,這個孩子似乎十分無辜。”

艦長嗤笑道:“您相信嗎?”

楚銳反問道:“我為什麽不相信?”

艦長說:“我現在根本沒法思考什麽東西,偶爾我也想過他的目的,但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除了等着你,然後想法設法,把我,他,還有我的愛人帶到軍艦上來就什麽都沒做。但他這樣波折,不會是只為了見你一面吧。”

說完艦長自己就笑了出來。

他看起來舉止正常,藥物好像對他沒有效果,實際上他極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多吐露半個字。

“你說他是基地的人,”楚銳道,他這個時候臉上居然顯示出幾分笑意來,“說不定他曾經見過我,然後愛上我,現在大費周章為了見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艦長勾起嘴唇,笑容十分不真摯,“你說的是廖謹對嗎?”

楚銳眨了眨眼睛,道:“是因為你和你的妻子現在沒法團聚,所以也不想看我的婚姻圓滿對嗎?”

艦長晃了晃沉重的頭,竟然真的承認了,他道:“我承認我說這話确實有報複的成分在,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我說的事情是真實的情況下,閣下,楚銳閣下,你很清楚我是什麽人,但是你似乎并不清楚你的妻子不是真的清白無辜。”

楚銳玩着手裏的筆,筆是從廖謹那拿過來的,廖教授仍然保持着手寫的習慣,“我又不是警察,”他湊近了一點,好像要看艦長此刻是什麽樣的表情一般,“為什麽要在意我的愛人是否絕對無辜?”

活着的人是不會撒謊呢?

艦長道;“絕對?”

他看楚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或者瘋子,“你說絕對的清白無辜?恕我直言閣下,您的愛人連無罪都算不上,您現在,”他說起這句話時極度嘲諷,“仍然覺得他只是在撒一個無傷大雅的小謊,是個可控範圍之內的變故嗎?”

“廖謹是最初進入基地的那批人,”艦長笑道:“你,你們,你覺得你在基地裏已經夠生不如死的了,其實你才在基地裏半年而已,廖謹他可是足足在基地裏呆了兩年呢。”

他那麽漂亮,仿佛伸手就能掐斷他脆弱的脖頸。

可是呢?那麽久過去了,有誰能夠真正傷害到他?

艦長第一次見到廖謹時,他才十五歲。

十五歲的廖謹已經足夠漂亮,他的面孔比玫瑰還要豔麗,笑容比艦長嘗過最甜的糖果還要甜美。

廖瑾明明已經身處地獄一樣的地方了,為什麽還會一如既往,像個普通的,正常的人一樣?

在基地裏,極致的正常本身就是一件可怖的事情。

基地每天都在死人,死于自殺,死于探索者藥劑試驗,或者他人的謀殺。

基地沒有秩序,現代社會的一切在基地裏都不複存在,死亡如影随形,殺人就如同喝一杯水那樣平常,每個人想的都是如何拼命地活下去。

探索者對于大腦的傷害和藥物随時可能帶來的死亡,以及基地在人命上的蔑視導致了這裏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試驗場地。

誰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明天,因此現代社會的秩序和法則在這裏毫無用處,所有人都是瘋子。

那麽,像廖謹那樣的人,他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他看起來天真、羸弱、單薄、漂亮。

艦長說:“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當時基地的狀況,這點不需要我來和你來描述,楚銳。”

“能在基地活下來的人,尤其是廖謹,他那麽漂亮,”他還未說完,就适時閉嘴。

因為楚銳的眼神實在很可怕。

艦長無奈地笑了,他覺得楚銳這樣不接受現實的樣子十分好笑,但他并沒有真的去挑戰楚銳的底線,“漂亮的人有很多,”他換了個說法,“我記得當時孤兒院送過來一個小男孩,他太漂亮了,那可是真是人類的傑作,我想,就連廖謹小時候都沒有那麽美麗的面孔吧。但是啊,閣下,這樣一個纖細柔弱的美人落到基地會怎麽樣呢?”

“如果這個孩子平常萬分,那麽說不定他會活的久一點,也不會死的那麽痛苦。”艦長閉上眼睛,“我到現在都沒有忘記在這十歲的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們給他注射探索者,不僅僅是探索者,還有致人成瘾的精神藥品,他們……”艦長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在那種時候旁觀者也是錯的,但是旁觀是最明智的選擇,他沒有資格指責什麽,他也是當時基地管理人之一,“閣下,要是你還在追查基地的事情,如果你成功了,記得殺了A區的全部管理員,我當然沒有那麽多同情心,只是那樣的人,如果不殺死的話,放到監獄裏會是非常大的麻煩。”

楚銳微笑道:“謝謝你為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

管理人是要死的,他也是要死的。

艦長從楚銳的話中聽出對方隐含的意思。

他早有預料,他說出來也不是為了自己能夠活下去。

“所以,廖謹是如何活下來的?”艦長睜開眼睛,疼痛讓他的眼球上覆蓋了一層淚水,“你不好奇嗎?”

楚銳道:“很好奇。”

艦長等待着楚銳的下文,自從上一次之後他就養成了等楚銳說完話的好習慣。

楚銳手指劃過鋼筆,自己的體溫已經取代了之前廖瑾指尖殘留的溫度,“但我現在更好奇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

藥讓他無法設防,他必須知無不言,他必須言聽計從。

要是楚銳願意看看的話,他會發現艦長的舌頭已經被他咬的不成樣子。

疼痛是驅散藥效的最好方式,但也只是暫時。

艦長陰冷地回答:“那個孩子,據說叫毓,他來自基地,他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哪怕我已經按照他說的做了。”

注射探索者藥劑讓他獲得與人體原本機能相比至高無上的力量,可同時他要付出代價,他要以一生付出代價。

他終生不能逃離,他要永遠地聽命于基地的擁有者。

“我離開基地,這種行為和憲法上的叛國罪差不多,”他喃喃自語,“該死,基地管理人還真把自己當成最高領袖了嗎?我必須死,同樣的,我的妻子在他達成目的之後也會死。”

“要是我足夠幸運,殺死他,帶我的愛人離開。他們還是會找到我,然後故技重施。只要基地還存在,我的愛人就不可能永遠的安全。”

“所以,”艦長道:“我見到你時我就知道,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哪怕出發點不同。”

“你想找到基地,然後毀了它,找出幕後的人,殺了他。我也一樣,當然我對幕後是誰并不執著,但總歸是什麽權貴。”

楚銳笑着說:“看起來的我的任務似乎更艱難一點。”

艦長道:“那麽,我給您一個方向。”

他這個時候語氣無比真誠,眼神更是。

審訊室的燈光閃爍,然後瞬間關閉了。

房間中陷入一片漆黑。

但是好在楚銳在最後一刻看清了他想說什麽。

“證據呢?”楚銳問道。

打開關押犯人的審訊室的門不是非常容易,但打開客房的門要容易很多。

毓舔了一下手指尖上的血,回憶之前別人告訴他的位置。

他完成了他的任務,現在他需要離開。

軍艦現在進入裂隙,所有的能源設備都會被幹擾。

他要在信號恢複之前找到軍艦的備用艙,然後開救急機離開。

他必須要把握好時機,不然就算進入救急機也會被擊落。

“他還在?”一個聲音通過終端在廖瑾耳邊響起。

“還在。”廖謹回答道。

“那就殺了他。”那人道。

廖謹沒有說話。

顏謹輕笑着說:【真是讓人不滿的,頤指氣使的态度。】

廖謹道:【可惜的是,現在您除了忍着什麽都做不到。】

通訊挂斷。

毓能模模糊糊前面有個人影,他皺眉,思索要不要殺了那個人。

毓現在的體型完全不是孩子,兒童的身體更容易讓人放松警惕,但是也會限制力量。

他之前為了使全身的肌肉退化可花了不少心思,剛才機體短時間內迅速生長差點沒讓他疼死。

毓深吸了一口氣,擦去從眼眶中淌出來的鮮血。

不知道這個人在這裏多久了。

或許,或許只是無意之間經過這裏。

別殺他,毓對自己道,別給自己惹麻煩。

疼痛讓他太興奮了,他興奮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聞不到對方身上有什麽味道,也無法判斷對方的性別究竟是什麽,他很想去看看。

只是看看,不做任何事。

探索者藥劑濃度越高,所産生的副作用也就越大,他們注射的只是稀釋後的版本,據說第一支原液已經被用掉了。

毓腦中不着邊際地想着。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他現在不能表現出其他情緒。

顯然那個人已經習慣了穿越裂隙時的黑暗,他滿不在意,也不覺得恐懼。

毓強壓着興奮從那個人身邊走過。

他現在身上有一股很濃重的血腥味,他現在只能希望對方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後他好順理成章地殺了那個人。

但是對方毫無反應,像個死人。

毓失望無比。

就在他将要穿越走廊的時候,男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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