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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男人很高,很瘦,手指又長又細,皮膚幾乎沒有活人的溫度,簡直像是某種深海的生物,冰冷且光滑。

這是刀被插進毓脖子裏時他感覺到的。

插在他脖子裏的是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上還有精致的花紋篆刻——光裸的刀插進皮膚的觸感和有花紋的刀插進喉嚨的觸感是完全不同的。

毓想要轉頭,可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男人一支看起來很是消瘦的手就按着他的肩膀,毓拼命地掙紮,他聽到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疼痛沖擊着他的大腦,可他被割斷了聲帶,只能發出嘶嘶的響聲,“別動,馬上就好了。”

這個男人說話聲音柔軟甜膩,宛如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可他說出來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栗,像是沾滿了糖的刀。

男人抽出刀,然後又猛地刺了進去。

他盡量減少出血,不然收拾起來就太麻煩了。

“你......”毓幾乎無法發出聲音了。

“看得見。”男人的聲音還是那樣愉快甜美,他甚至哼着歌,仿佛是什麽搖籃曲,又或者是什麽民謠,不過他跑調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像是對待什麽藝術似的,動作精準而細致。

他抽出刀。

屍體軟軟地倒在他身上,血液噴薄而出。

有幾滴血濺在男人宛如瓷器一般蒼白的面孔上。

他呼出一口氣,道:“好了。”

【太髒了。】身體裏面另一個仿佛有點潔癖的家夥說。

廖謹滿不在意地說:“那麽你來。”

他用手攏了攏頭發,然後推了一下快要滑落的眼鏡。

廖教授總是這樣麻煩,連帶着他也要被麻煩。

“不能你去處理屍體嗎?”廖謹厭惡地問,他把早就準備好的止血網裹到了毓的脖子上,然後拖着屍體往和毓要去的方向走。

雖然拖屍對他來說很輕易,但比起處理冷冰冰的肉體,他更喜歡鮮活的人。

這個鮮活的人僅限于楚銳。

【可以。】身體那個一直都溫文爾雅的人居然同意了。

【算了。】顏謹嗤笑一聲。

他臉上的表情實在和廖教授不搭邊,但是無所謂,他現在就是“廖謹”。

【說起來,這個人是老朋友之一吧。】男人即使和自己對話語氣仍然那麽甜膩,尾音微微上揚。

【嗯。】

【我記得他,他十年前就好像想要對我,啊不,對我們,】顏謹只要想想廖瑾的臉上流露出惡心厭惡的表情就想笑,雖然這也是他的臉,【做點什麽。】

【嗯。】

【真可惜,另一個管理人來得太突然了,不然十年前就可以殺了他。】

【嗯。】

廖謹舔了舔嘴唇。

【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殺人,】顏謹道:【但他之前接到的指令也包括殺了我的小美人。】

廖瑾并沒有馬上回答。

【說起來當時基地有很多人都受過他的騷擾吧,還包括我的小美人。】顏謹提起這個小美人時語氣愉快非常,聲音輕快。

【真想把他眼睛挖出來啊。】他仍然用着那樣愉快的語氣說。

【是。】那個溫和的男人贊同道。

廖謹找到備用艙,進入。

他随便挑了一架救急機,将屍體塞進去,打開控制板。

在信號幹擾的情況下一切活動都不能正常進行了。

廖謹輕車熟路地輸入指令,設定好時間。

在信號恢複之後,戰機會自動起飛的。

做完了這一切後的廖謹心情愉悅,又開始哼起了歌。

但是歌聲戛然而止,身體的控制權已被奪回。

【我還沒有唱完。】顏謹不滿地說。

【我頭疼。】廖謹道。

廖教授用手擦了擦臉上的血,厭惡地皺起眉頭。

他讨厭別人的血沾在自己身上。

但顏謹并不在意這個。

廖瑾走回房間。

剛才拖屍過來的地面上沒有粘上一點血跡,就算沾上了,也可以解釋為毓改變機體受了點傷。

廖瑾換下衣服,将外衣直接粉碎,但是對于楚銳的衣服則有別的處理方式。

廖謹進入浴室,打開水。

溫暖的水流籠罩了他的身體。

他閉上眼睛。

【打算什麽時候殺了艦長?就是那個,唐真,是這個名字吧?】顏謹輕笑着問。

【嗯。】

【我猜,唐真一定不會對我的小美人有隐瞞。】

顏謹短促地笑了一聲,雖然他更希望對方對楚銳有所隐瞞。

想起唐真就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他當時和小美人走的很近呢,當時負責監視小美人身體狀況的就是他,他離開的太早了,太早了。】顏謹輕輕地嘆息一般地說。

【嗯。】

顏謹能說出廖謹的全部想法,因為他們是一個人。

他們有着共同的思維,共同的目的,還有,共同的愛人。

這可不是什麽讓人愉快的事情,當然如果他們愛上的不是同一個人,那才是真的讓人不愉快。

好在他們的眼光是相同的。

【所以打算什麽時候殺了他呢?】

廖謹想了想,道:【在閣下對他失去興趣的時候。】

顏謹百無聊賴地說:【恐怕要等好久了,那時候你要殺了他嗎?】

【嗯。】廖謹過了片刻又補充說:【因為沒有價值了。】

顏謹笑了起來。

他實在太了解廖謹了。

即使廖謹不說,他也知道為什麽。

因為,艦長是當年監視楚銳的人啊。

兩個人在黑暗中交談。

楚銳并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他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不能控制局面是他最無法忍受的事情之一。

“您現在去找毓的話,說不定還能從他嘴裏知道更多。他可不是什麽忠誠的人,要是給了他想要的東西,或許他就能說出究竟是誰設置基地了。”

楚銳道:“我想,他大概沒有資格接觸這些事情。”

艦長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笑着回答說:“我想也是如此。”

他好像還要說什麽,但是藥物無疑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負擔,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楚銳只聽見咣地一聲。

他的眼睛只用了半秒就改變了顏色。

流光溢彩的銀色眼睛在夜晚像是怪物。

燈亮了。

楚銳立刻閉上眼睛。

他再睜開的時候這雙眼睛正常無比,仍然是沉郁的黑色。

楚銳看了看已經趴在桌面上的艦長,走出審訊室。

等在外面的軍官道:“閣下?”

他不明白為什麽楚銳既讓廖謹出去,又不讓任何下屬陪同。

楚銳之前從不參與審問,最奇怪的是,這次還只有他一個人。

“先讓軍醫看看他的狀況,然後送回房間。”他話鋒一轉,“教授呢?”

那位軍官道:“教授頭疼,先回去了。”

楚銳點頭。

在總控室的解奕白的通訊傳入。

楚銳接通,“怎麽了?”

解奕白道:“閣下,兩分鐘前擊落了一架從我方軍艦上起飛的救急機。”

“擊落?爆炸了嗎?”

解奕白沉默片刻,道:“爆炸了。”

楚銳那邊瞬間安靜了。

解奕白了解楚銳,這個時候沉默地等待元帥的懲罰措施不如現開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闡述清楚,他道:“閣下,信號在三分鐘之前恢複,備用艙檢測到艙內有設定好路線的救急機,就自動打開了艙門。”

這是最方便,也是最不便的一點,備用艙沒有任何安全系統對它進行鎖定,因為在遇到危險時,控制室的人往往沒有時間去打開安全系統,救急機在設定程序被檢測到後,備用艙上面的出口就會自動打開,方便救急機飛出。

這一切都是為了最大程度上保證安全。

同時,保護安全的舉措在某種程度上也降低了軍艦的安保等級。

“在救急機起飛之後,雷達系統立刻發出信號,我們發出消息,不過被拒接了。在攔截無效的情況下,我們啓用了攻擊系統。”

“但是,”楚銳還是覺得難以理解,“為什麽讓它爆炸?你們可以選擇其他攻擊方式,比如說用冷凝彈破壞救急機的能源輸送。”

“閣下,穿過裂隙後為了安全起見,五分鐘軍艦攻擊系統半數以上都會停止工作,我們在衡量讓對方離開和讓對方離世這兩個選擇所帶來的影響之後,選擇了第二個。”

楚銳微笑了一下,道:“這個系統是怎麽回事?”

“帝國最新一代軍艦系統,例行更新,閣下。”

很好。

楚銳按了按太陽穴,“那麽,在主控室的解奕白閣下,請您告訴我,那個乘坐救急機逃跑然後死于爆炸的倒黴蛋是誰?我想,總不會是我們的那位毓先生吧。”

“毓?”

“那個孩子。”

解奕白道:“抱歉,閣下。”

楚銳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是那個孩子。”

楚銳笑容忍不住擴大了。

解奕白等了半天聽到的只有楚銳的笑聲而已。

“閣下?”解奕白居然有些擔憂楚銳的精神狀況。

楚銳平緩了一下情緒,道:“我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毓已經死在爆炸的救急機裏面了,他沒法向死人追責。

但是千萬,千萬沒有其他人協助毓進入救急機,不然他不确定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楚銳本來想去找廖謹聊幾句,卻在看見不遠處的一個女人後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女人長發,臉色蒼白,五官秀美。

楚銳道:“解奕白。”

“閣下。”

楚銳見女人走來,道:“算了,沒事,一個小時後來我辦公室。”

他切斷了通訊。

女人道:“楚銳閣下。”

楚銳颔首道:“許夫人,”他目光在關着艦長的房間旁邊掃了一圈,“去我辦公室?”

許夫人點頭道:“好。”

軍艦上沒有茶,楚銳拿了一罐咖啡給夫人,女人道謝,接過之後只是把咖啡放到了餐桌上,并沒有喝的意思。

楚銳語氣關切,“夫人休息得怎麽樣?”

許夫人道:“很好,如果沒有其他聲音的話,會更好。”

楚銳微笑着問:“什麽聲音?”

許夫人道:“人死的聲音。”

“夫人聽力很好。”楚銳說。

許夫人并不姓許,她的丈夫也不姓許,在她結婚之前別人就那麽叫她,她和艦長結婚之後別人依然這樣叫她。

但這個稱呼确實久違了,艦長更喜歡叫她身份證上的名字,哪怕是假的。

“我十分驚訝,辄晚閣下居然會讓您到這來。”

許夫人道:“閣下知道事态緊急。”

知道事态緊急派一個人來也于事無補,大規模調派物資才能起到重要作用,當然這也不是孟辄晚能夠決定的事情。

現在許夫人來,只能說明孟辄晚不信任他。

楚銳突然想起廖謹,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樣看來,他和廖教授的處境沒什麽太大差別,都是同樣不受人信任。

許夫人說:“我和我的丈夫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以來,他并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提過往事,心理測試正常,沒有心理陰影,他很适合做這個。”

楚銳點頭。

許夫人打量了一下楚銳,她笑了笑。

她本來就是漂亮的女人,這樣笑起來更是好看,“您也很适合。”這是一句由衷的贊美。

楚銳道:“謝謝。”

許夫人道:“毓威脅他的事情我也知道,他說毓是基地的人?”

“您覺得毓不是基地的人?”

許夫人沉吟道:“我只是覺得,毓應該不會主動透露自己的身份。”她頓了頓,“我的猜測而已。”

楚銳點頭。

關于毓來自基地,以及這個人全部出自艦長之口的信息他只是聽聽,沒有将艦長說的話當成定論。

許夫人這個時候打開了咖啡,她毫不設防地喝了一口,微微揚起的脖頸修長,比一般女人骨感許多。

“您還有什麽想問的嗎?”許夫人道:“辄晚閣下讓我回答您任何問題。”

楚銳用手敲了敲太陽穴,擡眼看許夫人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請說。”

“您為什麽要嫁給艦長?”

許夫人沒有想到楚銳問的問題居然是這個,他愣了一秒之後回答道:“因為一個人很無聊。”

楚銳笑了。

許夫人道:“一個人很無聊,而他恰好願意娶我。”

何止願意娶她,艦長簡直願意把命給許夫人,雖然他對自己的愛人一無所知。

“很有趣的理由。”楚銳道。

他沒有問孟辄晚預料之內的問題是因為這些問題他不會得到真實的答案,或者說,不是全部真實的答案,他也不願意讓孟辄晚知曉他在關心什麽,所以問了這樣一個無傷大雅的問題。

“對了,還有一件小事。”楚銳道。

“什麽?”

“您的丈夫,您打算怎麽處理?”

處理這個詞用的可真是冷酷無情。

許夫人歪頭,燈光照進了她半透明,貓一樣的眼睛裏,“他似乎,沒有活下去的資格了,對吧。”

楚銳笑了,“與基地相關的人,我都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的。”

許夫人道:“您從他身上得到了很有用的信息嗎?”

“目前來說,有些有用。”楚銳道:“但是我想,這些事情辄晚閣下應該很清楚。”

許夫人并不隐瞞,道:“是的。”

“那麽就沒有價值了。”

“您打算什麽時候殺了他?”

“現在殺死處理屍體都點麻煩,到駐地再說吧。”

許夫人皺起好看的眉頭,“我和他還有婚姻關系。”

“死後會解除的。”

“坦白說我對這個年輕人很有好感,”許夫人道:“他很愛我,他用他的生命來愛我。”

楚銳點頭,“是的,我能感覺到,令人動容和感動的愛情,所以您打算怎麽辦?”

許夫人道:“我想親手殺死他。”

楚銳表情毫無變化,他只是問道:“需要我為您準備槍支彈藥嗎?”

許夫人朝楚銳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槍,道:“不必了,這是他送給我的,他會喜歡的。”

是那把精致的女士手-槍。

艦長買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把裝飾性大于實際意義的槍殺死,他應該更沒有想過,自己會被自己的愛人殺死。

許夫人抽了一片紙巾細細地擦着自己的槍。

她道:“辄晚閣下讓我告訴您,希望您能夠保重身體。”

難以想象這話居然是孟辄晚說的。

“以及,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惕。”

辦公室的門響了三下。

楚銳頭也不擡地說:“進來。”

“報告寫完了?”楚銳問。

被問到的人即使不知道報告是什麽還是回答說:“還沒有寫。”

楚銳擡頭。

廖謹站在他面前,沒穿外衣,上身只有那件襯衣。

許夫人早就把槍放了回去,此刻正在安靜地喝咖啡。

廖謹用詢問一般地眼神看着楚銳。

他明明沒看許夫人,但是許夫人總覺得有什麽在盯着她,宛如毒蛇,冰冷鋒利,如芒在背。

楚銳道:“這位是,許夫人。”

廖謹伸手道:“您好,我是廖謹。”

這位許夫人是,楚銳之前救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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