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人人都愛小公主
人人都愛小公主
他覺得自己整個腦子都化作冰天雪地裏的寒冰,被凍結在厚厚的冰層裏,不能動彈半分。
公主知道了他的心思。
她看到了他那副猙獰醜陋的模樣。
他所有的不堪和肮髒顯露無疑。
莫傾寒甚至還莫名地掠過一絲想法,他覺得公主此刻或許在後悔,後悔當初救了他,那日便該讓他死在那場雪裏。
只這一瞬,他像是渡過了漫長的黑暗,可前方沒有光明,只有泥潭和深淵。
莫傾寒僵着手腳趴跪在地上,眼眸呆滞而戰栗,他額角觸地,原本好看精致的眉眼因為恐懼有些扭曲,便是四皇子要打死他的那一日,他也沒有這麽害怕過。
那日不過一死,可今日他覺得靈魂都要消融。
他不敢擡頭,他怕看見小公主厭惡的目光,他怕聽見她嘴裏說出厭惡的話來,哪怕這本就是應該,因為他本就是一個如此卑劣狠毒的人。
所有黑暗傾軋而來,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觸在地上的額角冷汗簌簌,他一動也不敢動。
然而顧飛盈其實根本沒在乎之前說的那句話,她只是仔細看了下扶微的傷。
扶微的脖頸被莫傾寒掐出了一道深深紅痕,好在她過來得快,不算多嚴重,養些日子這痕跡就能消去。
今日要不是她正巧沒睡,聽見了側殿的動靜趕來,恐怕扶微就要讓他掐死了。
顧飛盈心中有些無奈。
她覺得扶微莽撞了。
莫傾寒是什麽人?前世覆滅大景的角色,他的狠辣不用說她都能明白,那時她化作魂魄在深宮游蕩,兩年間她見了太多這樣的事情,這位莫總管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鮮血,他骨子裏就是一個嗜血的人。
得罪他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她原先以為扶微只是和這位莫總管鬧了些小矛盾,甚至覺得或許這位莫總管對扶微起了些意也不一定,可她沒想到兩個人鬧到了這地步。
莫傾寒竟然在曦微閣便想掐死她。
定然是扶微說了些什麽話刺激到他了。
她不怪扶微,可她這次确實莽撞,便沒有前世,只看他今世的手腕,也不會是個容易對付的人,面對這樣的人,實在該多幾分謹慎才行。
只是事已至此,她說這些也晚了,好在扶微的傷勢不算重。
安撫了扶微兩句,顧飛盈在床邊坐下,扭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莫傾寒。
他的姿勢十分卑微,一動不動,仿佛成了一座靜止的塑像。
顧飛盈只看了一眼,她緩緩笑道:“總管快請起,想必扶微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若是得罪了總管,我代她向總管賠個不是。”
然而莫傾寒依然趴跪在地上,不知是怎麽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惶恐道:“奴才、奴才罪該萬死。”
“總管這話嚴重了。”
見他不起身,顧飛盈也沒再說,只話題一轉,語氣卻稍稍有些淩厲起來。
“扶微得罪了總管,總管懲罰也是該的,可本公主想問一句,總管深夜造訪,在我的宮裏想掐死我的大宮女,可是真覺得我已虎落平陽,任人欺負了?”
說到最後,她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莫傾寒跪在地上便沒有起來過,他額角的冷汗打濕了緯帽,聲音像寒夜裏的燭火,斷斷續續,仿佛很快便要熄滅了。
“公主······”
他顫抖着停了停,勉強從恐懼中找到些微細碎的頭緒,額頭狠狠磕在地上,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該千刀萬剮!奴才不得好死!”
顧飛盈:“······”
說實話,她很懷疑這位莫總管嘴上說着自己該死,實際上心裏想着如何殺她,因為她實在不相信他是個忠心的奴才。
可說便說,這哭上了是幾個意思?
他差點掐死了她的大宮女,她還沒委屈,怎麽着他這動手的人還委屈起來了?
顧飛盈心裏腹诽了幾句,眼看他再磕下去要留下印子在額頭上了,便有些皺眉道:“莫總管,你先起來說話。”
若是他額頭上留了印子,明天被景央帝看見了少不得要出些麻煩,要是牽扯到她更是頭疼。
然而不知是莫傾寒心中實在恐懼,還是他覺得自己确實該死,便是顧飛盈這麽說了,他依然還磕在地上,甚至連身軀都有些顫抖起來。
顧飛盈按了按眉心,怒道:“莫傾寒,你耳朵聾了是不是?”
莫傾寒身子一僵,終于搖搖晃晃從地上起身。
但他仍然低着頭,手掌小心翼翼扶着桌角,仿佛下一刻便要倒下一般。
顧飛盈簡直被他這模樣給氣笑了。
“怎麽着?莫總管方才掐人的勁兒去了哪裏?如今我不過說了你一句,你便做出這副虛弱模樣,好似我将你怎麽着了一樣。”
“不、不是,公主沒有,是奴才、是奴才沒用。”
莫傾寒被她這句話吓得差點又跪下了,好不容易撐住,這才戰戰兢兢回答,聲音卻也十分小。
顧飛盈便又道:“方才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我喜歡公主又如何’,這話是你說的吧?觊觎公主,濫殺無辜,莫總管何苦又在我面前裝出這副模樣,你是個什麽性子,你以為本公主不知道?”
她嗤笑了一聲,冷聲道:“少給我裝什麽無辜,既然有觊觎公主的膽子,便拿出你內宮總管的氣焰來,我們好好說道說道,你也無需再這般假裝。”
其實莫傾寒有些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意思,但他不敢反駁公主,也不敢說其他的話,只能顫巍巍站着,下巴都快碰上了胸口
顧飛盈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等到他的‘說道’。
這位莫總管這輩子行事風格是越發詭谲起來了。
她有些頭疼。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還坐在床上被莫傾寒掐得心神具裂的扶微終于緩過神來。
她眉宇間滿是恐懼,聲音因被掐過喉嚨而顯得有些嘶啞。
看得出她依然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牽着顧飛盈的袖角焦急道:“殿下、殿下,他是個瘋子,殿下快走!他會傷害殿下的!”
“我不會!”
莫傾寒終于說話了,卻是一臉緊張盯着她,那目光讓扶微身體劇烈顫抖,仿佛又想起了方才的情景,她從來沒離鬼門關這麽近過。
扶微抿着唇,牙齒都在抖,卻還是握着顧飛盈的衣角,緊緊握在掌心,她斷斷續續道:“殿、殿下······走······”
她确實被吓得狠了。
顧飛盈嘆了口氣,伸手在她背上輕撫了兩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在這兒呢,他做不了什麽。”
她安撫了扶微,又看向莫傾寒。
“莫總管,你瞧瞧你把我的宮女吓成什麽樣了?便是她再得罪了你,可我好歹也救過你一命,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莫傾寒露出滿臉的愧疚來,‘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床邊,他用盈滿惶恐的眸子看着她,快速道:“是奴才的錯,奴才狼心狗肺,對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向了扶微,臉上的神情确實像極了悔不當初,他滿是懊惱道:“扶微姑娘,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罪該萬死,你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跟我一般計較。”
他這般卑微看着扶微,然而扶微卻只覺背後冷汗簌簌,還是春日裏寒涼的天氣,她卻出了一身汗,莫傾寒那滿懷愧疚的目光非但沒讓她釋然或者痛快,她只覺得恐懼。
那雙眼像是蛇的豎瞳,她覺得自己下一刻便會死去。
扶微臉色蒼白,下意識往裏挪了挪,手還在不住顫抖。
然而顧飛盈并不能感受到她的恐懼,見莫傾寒如此鄭重道了歉,她便松了口氣,笑着道:“好了,既然莫總管知道自己錯了,我便替扶微原諒你了,只是總管可莫要說一做一,扶微雖是宮女,但只有本公主護着,也輪不到其他人來決定她的生死。”
“這是自然。”
莫傾寒跪在床前,用力點了點頭,他努力擠出一絲讨好的笑來,在他那張甚至稱得上貌美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實在有些令人發笑,可他沒有絲毫察覺,只殷勤道:“公主教訓得對,只要公主能原諒奴才,叫奴才做什麽都可以,奴才對天發誓,若是背叛公主,便叫我永堕阿鼻,生生世世受油鍋拔舌之苦。”
這誓言不可謂不重,雖說顧飛盈是不相信命這種東西的,可時間大部分人對這種東西依然十分忌憚,莫傾寒能發下這樣的誓言,可見他真沒想過要殺她。
因此她挑了挑眉,有些詫異的想着,莫傾寒難道真喜歡上她了?
她知道有許多人追逐她的肆意,覺得心生歡喜,這沒什麽可意外的,因為顧飛盈也覺得自己天生便該如此受人喜歡,但知道莫傾寒喜歡她,這種感情依然有些奇怪。
或許是因為這個人是她上輩子見的最後一個人,又或者是因為他們一起隕滅在那場火焰裏,總而言之,莫傾寒對于她來說确實有些不一樣。
當然,也僅僅是多看一眼的不同而已。
想了一會兒,顧飛盈便道:“既然你喜歡我,願意為我做事,那想必什麽事都願意做吧?”
她這話是試探,可若是莫傾寒真願意去做,她也不會覺得不好。
她是要參加最後那場血-腥奪嫡的,兒女情長這種東西充其量不過是她最後一點仁善而已,可誰也改變不了她的想法,就如她對榮席。
莫傾寒有什麽樣的能力她再清楚不過,有這位莫總管的幫助,她後面的路會好走許多,且他和榮席不一樣。
榮席和她從來不是一路人,因為榮席是個太光明正大、太重仁義忠誠的人,他是個君子,但莫傾寒不一樣。
莫傾寒同她很像,他們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這樣的人合作起來會輕松許多,因為他們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麽。
顧飛盈輕輕笑着,看着面前的莫總管臉上那讨好的笑容加深。
莫傾寒湊到她跟前,仿佛一個最聽話不過的奴才,他小心翼翼道:“只要公主吩咐的事情,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好。”
顧飛盈唇角的笑容加深,她彎下腰,湊近他的臉,眼裏像是落了星星,有些閃閃發光。
“我與榮席婚約已退,今後恐怕也沒什麽夫婿了,總管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是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且不說我喜不喜歡總管,我是大景的公主,非王公貴族不可下嫁,僅僅一個大內總管可管不到公主的婚事,莫傾寒,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能讓你得到你想要的,我說的是什麽,你心裏應該清楚。”
她說完這些話,又直起身子,靠在扶微的床頭,居高臨下看着莫傾寒有些愣住的眼眸,他的表情傻愣愣的,似乎被什麽巨大的驚喜砸中,直到現在還無法回過神來。
顧飛盈便輕笑了一聲,語調輕盈。
“總管,夜色深了。”
而莫傾寒依然用了許久才掙紮着回過神來,他感覺自己的身軀輕飄飄的,确實有着不知所措可又莫名驚喜的感覺,直到他回想起公主說的這句話,下意識看了眼窗外,看見黑蒙蒙一片夜色,這才徹底恢複。
莫傾寒收起臉上有些傻愣愣的笑意,嚴肅道:“夜色确實深了,是奴才打擾了公主的休息,您放心,奴才知道該怎麽做,公主想要的便是奴才所求,奴才會是公主手裏最利的一把刀。”
說完這話停了停,他似乎有些遲疑和糾結,但很快還是再次開口道:“至于榮公子······公主不必傷心,這天下還有無數男子,總有比榮公子更好的,待日後奴才得勢,能庇佑公主,公主想與誰結為夫妻都可。”
這話他原本是不想說的,因為每一個字說出來他都在痛,可莫傾寒明白,自己是永遠也給不了公主幸福,更何況公主并不喜歡他,能不厭惡他已是他八輩子積來的福分了,他不該奢求那麽多,公主還年輕,日後總需要疼愛自己的丈夫,需要過夫妻間恩愛的生活,而不是将心思放在他一個太監身上。
只是······他到底是不甘的。
甚至莫傾寒不知道自己将來能不能真忍住沖動,看着公主嫁給別人,成為別人的妻子,可至少這一刻,他只願公主安康幸福。
為此,他願意背負所有的罪孽。
莫傾寒恭敬地垂下眼眸,也掩下了眼底的血色。
他會為公主掃除一切威脅。
夜色愈發地深了,窗外沒有月色,連星星也十分稀疏,只有偶爾吹過的冷風帶起樹葉‘沙沙’的聲音,分外寂靜。
莫傾寒離開了曦微閣,他仿佛一只被引誘的飛蛾,帶着全心全意的執念撲向燈火,只願為了小公主鋪開一條光明大道。
夜色如水而過。
第二天,扶微便病了。
扶蘭并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有些奇怪扶微怎麽好好的突然就病了,今日便卧床了。
但她沒有多想,更不會知道昨夜發生了一件怎樣的大事,不知道景國的國勢開始走向什麽方向。
而扶微其實沒有大礙,只是被吓得狠了,心神有些恍惚,加上她脖子上的傷痕需要掩飾,所以顧飛盈才讓她卧床休息幾天,安安心神。
于是之後幾日跟在她身邊的大宮女便只有扶蘭了。
這幾日,宮裏頗不太平,皇帝身體愈發衰弱,精力不濟,便逐漸将禁衛都交給莫傾寒掌管,但最關鍵的符令他一直握在自己手裏,所以這些日子莫傾寒越發忙碌,不僅要處理宮中雜事,還要為皇帝暗查明訪。
加上景央帝對珑貴妃的寵愛漸漸不在,四皇子一系有些焦急,這宮中便無端起了許多風波。
顧飛盈沒有再見到莫傾寒,但她在第三日見到了明哲。
夜闖宮門的明哲。
若不是他最後束手就擒,恐怕景央帝要直接說他謀反将他斬殺當場。
可實際上明哲只是百般求見他不得,才夜闖了宮門。
他在朝堂上與景央帝不對付,但他依然願意為君王效力,只是這種懷疑開始蔓延到其他人身上的時候,明哲便無法視而不見了。
景央帝限制他的權力,想要奪取他的位置,他無悔,只要邊關無戰事,他便回家做一個鮮衣怒馬的纨绔子弟都好,可景央帝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其他人身上。
他麾下許多位将軍都是身經百戰,為大景立下過汗馬功勞,景央帝竟随意尋了借口就想将他們貶罰,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他不能眼睜睜看着那些為大景立下諸多功勞的将士們受到這樣的對待,這是對他們征戰沙場的侮辱!
他滿心憤怒與痛苦,只覺得自己一腔熱血空灑,最後連麾下的将領都護不住。
這樣的君主,還值得他效忠嗎?
明哲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為那些将領讨回公道。
夜闖之事發生後,很快就傳得整個皇宮都知道了,明哲想要求見景央帝,但景央帝根本沒見他,直接命人将他羁押。
他殺不了明哲,可定然也不會放過他的。
景央帝身體雖弱了些,但他的腦子卻更清楚了,他知道,如今這個時候,人人都盯着他的位置,可他才是大景的主人,只有他說的話才是聖旨,他給的東西才是他們自己的,包括他的皇子。
大皇子和四皇子這些時日都派了人去聯絡明哲,他們還以為他不知道,殊不知他手上還握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禁衛都将他們的行程查的一清二楚。
明哲早已成了大景的心腹之患,他一定要将這塊心病除掉。
這夜的臨都仿佛烈火上炙熱的油鍋,只要有半點水漬濺入,便會爆裂出巨大聲響來。
明哲被羁押的第二天晚上,顧飛盈偷偷去了羁押他的大獄,當然,這還要多虧了莫傾寒,否則她是進不去禁衛都的密獄的。
她沒有帶任何宮人,還僞裝成送飯的小太監,這才潛了進去。
明哲靠坐在最裏面一間牢房的牆壁上,身邊鋪着幾塊破爛的棉絮,他身上的衣服還算整潔,可衣角處卻能看見許多灰塵。
他靜靜坐在牆角,低垂着眉眼,露出有些削瘦的下颚,眉眼是一片死寂和冷漠。
顧飛盈進去給他送飯的時候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坐着,和他往日裏溫和爽朗的形象大相徑庭。
她挽着食盒,站在牢房門口小聲道:“明将軍!明将軍!”
明哲沉默而死寂的眼眸微動,他緩緩擡起頭來,對上她有些焦急的臉。
似乎終于從死寂中有了一抹神采。
他嘶啞的聲音道:“小公主?”
“是我。”顧飛盈有些緊張看了眼牢房長廊的那一頭,似乎很怕有人會突然進來,她急着道:“将軍,我有辦法救你出去。”
明哲眼眸微動,可很快卻露出一絲苦笑來。
他輕輕搖頭。
“為什麽?”顧飛盈急的抓緊了手上食盒的把手,試圖勸他道:“父皇一向不喜歡你,這次你做了這樣的事情,他可能會殺了你的。”
明哲靜靜聽她說完這些話,苦笑道:“公主,你快走吧,否則會被我牽連,我今日若真逃了,便是真正的謀逆了。”
“可不走你會死的!”
顧飛盈急得語氣都快了許多。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死腦筋?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大的關系才進來的,我四皇兄和大皇兄他們都沒法進來,難道我就是來看着你死的嗎?如今生死關頭,先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之後再說。”
“公主,你不會明白的。”
明哲擡起頭來,看着牢房晦暗的房頂,眼裏沒有一點兒光亮。
“我若走了,我自己無妨,可我的兄弟們,他們都會被我牽連,陛下猜疑我,連帶着對他們也不信任,明哲一人生死是小,可景國沒了他們,誰來抵禦邊關北夷的侵擾?”
“可你死了我父皇難道就會信任他們了嗎?”
顧飛盈似乎是氣得狠了,她把手裏的食盒重重放在地上,食盒底端與石磚的地面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來。
她蹲坐了下來,就蹲在明哲的牢房面前。
雙手環住膝蓋,顧飛盈狠狠道:“你明明征戰沙場那麽多年,怎麽生了一個榆木腦袋?只知忠義不知變通,早知道我何必來救你,倒不如讓你死了幹淨,免得連累了我性命······”
她原本是惡狠狠的語氣,可說着說着,後面的話卻帶上了哭腔,說到最後,她把臉埋進膝蓋處,小聲嗚咽起來。
明哲神色一愣,但很快起身走到牢門門口,他在顧飛盈身邊蹲下,伸出手來想拍拍她的背脊,卻終究沒下手。
他将聲音放軟,安慰起她來。
“公主,是我不好,是明哲對不起你,你別哭了,莫氣壞了自己。”
顧飛盈便擡起淚眼朦胧的臉,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咬牙道:“将軍,你別這樣自暴自棄好不好?你跟我出去,你手握兵權,若是父皇真逼迫你,你就索性鬧個底朝天,再怎麽樣也不會有更差的後果了。”
明哲臉色肅穆起來,他看着她道:“公主,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景央帝畢竟是公主的父親,便是幫,她也不該是幫他。
然而顧飛盈卻緊緊拉着他的袖子,好半響才狠狠道:“我恨他,他根本不愛我,四哥下毒害他,他視若罔聞,我願為了他嫁去遙遠的北夷,可他卻沒有半點心疼我,将軍,同樣是孩子,只因為我是女子,所以便要受這樣的苛待嗎?”
她難過而茫然的看着他,揚起的眼眸滿是淚水和絕望,仿佛一瞬間掉入幽深的潭底,尋不到方向。
明哲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觸動,小公主的目光仿佛刺在了他心上。
而顧飛盈還在繼續說話。
她哽咽道:“将軍,我聽聞你是反對聯姻的,要不是有你在,或許我已經嫁去北夷了,你不在了,我該怎麽般?将軍,我很怕,這些日子不知道要怎麽做才好,我也恨,恨自己沒有這股力量,否則我定然要他們付出代價!”
“公主。”
明哲嘆了口氣,伸手為她拭去眼角一滴淚水。
可他卻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最後只能輕嘆道:“他們畢竟是你的家人,公主不要将自己陷入這等境地。”
“可他們從來沒将我當做過家人!”
顧飛盈似乎被他的話刺激到了一樣,突然盯着他追問道:“将軍,你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是公主,我該為大景犧牲一切,我不該違抗父皇的命令,也不該與我皇兄們為敵。”
她的眼紅紅的,像只絕望的兔子,眼裏卻滿是渴求,她希望他認同她的想法。
明哲表情一愣,很快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公主畢竟是······”
“夠了!”
顧飛盈拂開他的手掌,她站起身來,怒視他道:“原來你也是這樣的人,沒有經歷過別人的痛苦,你憑什麽勸人為善?我是睚眦必較,我是心思惡毒,那又如何?憑什麽只能天下人負我?不能我負天下人?明哲,我原以為你能理解我的痛苦,卻原來你也是那等道貌岸然之輩,我顧飛盈瞎了眼了竟然跑來救你。”
她咬着牙,眼裏浮現出巨大的痛苦的,只是強忍着不讓淚落下,她彎腰拿起食盒,便要轉身離開這裏。
“公主!”
明哲拉住她的手腕,有些焦急道:“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自然不是勸她原諒景央帝他們。
他不介意別人傷害他,不代表他有資格勸別人也忍受這傷害,他只是覺得小公主讓恨意圍繞自己并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我只是不希望你變成如今這樣,心中只有恨意,沒有半點從前的快樂與光明。”
明哲拉着她的手腕,重重嘆了口氣。
“活在恨意裏并不比別人傷害你輕松,你何苦為此讓自己更累?”
“因為我不是你。”
顧飛盈想将他的手甩開,卻發現沒法做到,她這才冷冷道:“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如你這樣覺得退一步海闊天空,我這輩子從來沒退過,想讓我退一步,除非我死了,你之蜜糖,你怎知不是彼之砒霜?明哲,你根本不知道別人的痛苦,你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自己感動自己而已。”
她冷笑了一聲,戳穿他的真面目。
“你以為你步步退讓,父皇就會放過你嗎?你以為你束手就擒,你那些部下将領就會開心嗎?你以為沒了你,景國就能變好嗎?這都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你怎麽這麽天真?你做這些事情之前,可有曾問過別人?覺得穩妥的只有你自己,你不過是被自己感動,覺得自己為景國付出了所有,你是忠義,那只是你以為的罷了。”
她終于甩開他的手。
“你是個懦夫,你根本不敢承擔失敗的後果,所以你選了最簡單的一條路,便是離開,你離開之後,将這堆爛攤子全數交給下一個人,至于之後會變好還是變化,與你便沒有半分幹系了,而你始終無需承擔這些後果。”
明哲眼眸愣住,似乎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說他,從前那些人勸他,也只是勸他為自己着想,莫要愚忠,可小公主不一樣,小公主說他只是自私而已,因為他不想承擔失敗的後果,他只想着海闊天空,但這海闊天空,只是他一個的而已。
明哲靜靜站在有些昏暗的光線裏,他唇角輕顫,隐在袖子裏的骨節因用力而顯出蒼白的顏色,許久許久之後,他才終于依靠着牆面跌坐下去,他露出慘然的笑容來。
“你說得沒錯,我只是自私而已,或許······我真的不敢承擔失敗的罵名,不敢讓別人罵我狼子野心、大逆不道。”
明哲牽動唇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我只是為了自己的聲名,為了自己的從容,而不是為了大景,為了天下。”
顧飛盈見他這樣說,反倒是沉默下來,許久許久之後,她才輕聲道:“我管不了天下,我只是想暢快地活着,也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一個人,為了自己沒什麽不好,将軍,其實我今日來救你,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害怕你離開之後,我便再也沒了依靠,我怕自己嫁去北夷,在痛苦絕望中度過餘生,可我沒有想過傷害誰,我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我錯了嗎?”
明哲嘆息道:“你沒錯。”
“小公主,你比我純粹。”
他苦笑着搖頭,也不知是不是她那番話打動了他,明哲長長吐了口氣,突然道:“或許我現在覺悟還不晚,你說得對,我不能死在這裏,至少要看着景國踏入安康,聲名只是百年後僅供他人談論的閑資,與我又有什麽關系?我是景國的鎮國将軍,護景國安寧是我的職責。”
他像是想通了許多,面上突然露出笑容來,甚至連眉宇間的死寂也退去,仿佛愁緒被頃刻間解開。
顧飛盈看着他重新變得清朗起來的笑容,她目光微微顫動,随後便直接了當道:“那将軍助我可好?”
她極為認真道:“或許将軍覺得我狼子野心,我原先也只是這深宮裏一個無憂無慮的姑娘,但總有些事情能讓人在一夕之間長大,我再也回不去從前的快樂時光了,我能把握住的,只有現在。”
明哲露出詫異目光來,他看着顧飛盈皺眉道:“你······小公主是說的奪嫡?”
畢竟在他的印象裏,天真活潑的小公主是無法與這種事情聯系起來的。
然而顧飛盈卻沒有絲毫顧忌,她直接點了頭。
“我不想騙将軍,我從來沒同他人說過,可我心裏是這樣想的,我不甘心父皇他們那麽對我,也不甘心看着皇兄他們毀了生養我的景國,你說我野心也好,欲-念也罷,所謂王侯将相寧有種乎?每個人都有為自己的命運掙紮的權力,而我不信命,所以我要将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可······”明哲頓了頓,有些猶豫,卻還是道:“你是個女孩,且你和四皇子大皇子相比沒有半點優勢。”
“所以我需要将軍助我。”
顧飛盈直視他的眼眸,沒有半點躲閃,明哲确實從她眼裏看到了對權利的渴求,但小公主光明正大,他反倒沒覺得半點詫異。
“又或者将軍也覺得這個天下必須由男子來掌握,哪怕那人昏庸無道?”
她輕笑了一下,卻毫不猶豫道:“就算這樣也沒關系,就算将軍不幫我,我依然會走這條路,我要給自己一個交代,若是失敗,便讓我死無葬身之地好了,不過那時我已死,也就管不到身後事了。”
她說得輕松,仿佛那日在酒樓裏與他說起玩笑話一樣,誰也無法想象她現在說的是奪嫡這樣的事情。
小公主确實與他不同,她無論好與壞都十分純粹,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且永不後悔,哪怕被世人唾罵,她依然是那個飛揚肆意,鮮衣怒馬的小公主。
明哲知道,他這輩子大約再也遇不上像小公主這樣的人了,她就像水墨畫卷裏一抹鮮紅的色彩,無論誰,無論走到哪裏,你第一眼永遠只會看向她。
這天下人,要麽愛戴她,要麽嫉妒她,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所以便是她要做的事情如此大逆不道,他也沒法說出半點苛責的話來,他想,他該是喜歡小公主的,這天下誰會不喜歡小公主這樣的人呢?
顧飛盈:你說的沒錯,我也喜歡我自己,畢竟我這麽好,誰能配得上?
寫到上面這句話的時候,作者君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句話······你很好,很英俊,也有很有錢,但我是穿梭在光與銀河中的戰士,你不配!
(發出沙雕錘牆的笑聲)
我下本要寫一個人人都是修羅場的沙雕甜文,嘻嘻。
本章三更合一,明天繼續,我看能寫多少更多少麽麽噠。
作者君先前說要一個月完結不可使是說笑的!我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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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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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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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