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章

第 3 章

半小時後，梁皓進去浴室，葉方嶼果然頭靠着浴缸睡着了。

淡淡的藥草香充盈在浴室裏，梁皓被熏得有些癡醉。他大着膽子摸了摸葉方嶼好看的鼻骨，然後是深邃的下颌，最後，他輕觸着那片熱氣裏緩緩吐息的唇，哭着吻了上去。

葉方嶼最後是被梁皓搖醒的。

“最近很累嗎？”

梁皓趴在浴缸邊緣，用手甩了點水到葉方嶼臉上。

葉方嶼沒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梁皓，謝謝你，我的腰感覺好多了。”

“你這腰得多休息，我給你找了推拿師，一會按摩好你就去躺着，補課的事情明天再說。”

梁皓的語氣不容反駁，葉方嶼感受不到聲調帶來的情緒，卻能感知到語義裏透露出的關心。

“梁皓，我們還是朋友嗎？”

葉方嶼的鼻音很重，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沉悶。

梁皓疑惑了，明明是葉方嶼拒絕了自己的告白，怎麽搞得像他受了莫大的委屈。

“是。”

梁皓把浴巾遞給他，面無血色地走了出去。

就只做朋友吧，至少這樣，葉方嶼還願意回家。

做完推拿，葉方嶼又出了身汗，他在淋浴間沖洗完，出來時身上只裹了條浴巾。

“梁皓，我的衣服呢？”

梁皓正在電腦前回老師的郵件，他背對葉方嶼說：“最左邊的第二格，裏面全是你的睡衣。”

幾秒後，一具散發着熱氣的身體靠了過來，葉方嶼的腰線沒入了白色的浴巾，腰間深深淺淺的溝壑像刻刀雕出來的一樣完美。

梁皓喉結滾了滾，他傻楞楞地問：“你幹什麽？”

“我的衣服呢？”

梁皓眨了眨眼說：“只有那一套睡衣，你今晚就這樣......将就睡吧。”

“哦。”

葉方嶼回浴室把衣服扔進髒衣簍，他看梁皓還在忙，就準備去書房睡覺了。

梁皓見他要走，手掌一拍合上電腦，立馬攔住了他。

“你的腰不适合躺那張折疊床，還是我去那邊睡吧。”

梁皓不敢擡頭看他，眼神卻瞥見了一些令人面紅耳赤的毛發。

葉方嶼低下頭貼上梁皓的額頭，有些擔心地問：“你是不是感冒了？”

梁皓眼神蓄起淚水，不磊落又怎樣，暗戀一個人本就不是什麽坦蕩的事。

他擡頭用濕漉漉的眼神扮可憐，聲音軟糯地說：

“葉方嶼，我好冷。”

葉方嶼把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在了床上。

“你等着，我去給你買藥。”

葉方嶼摘掉了浴巾，他的腰窩連接着一座傲立的山丘，那當中有一道更加深不可測的溝壑，掩藏在黑色的布料後面，任何細微的動作牽連起的妄念，都像要墜入萬千禁忌的深淵。

梁皓只覺得口幹舌燥。

“葉方嶼，我要喝水。”

葉方嶼還在往身上套衣服。

“葉方嶼。”梁皓抓住他的手，從輕輕握住改為十指相扣，他在葉方嶼的注視下，無限落寞地說：“留下來陪我。”

葉方嶼脫了上衣，鑽進被子把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梁皓，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生病。”

梁皓沒變，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不會照顧自己，看他生病難受的樣子，葉方嶼的心揪着疼。

這一晚，梁皓第一次沒有中途醒來，他抱着葉方嶼，夢着葉方嶼，連夢呓呢喃着的，都是葉方嶼。

第二天梁皓醒來時，葉方嶼已經起床了。

拉開窗簾，梁皓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他洗漱好下樓，葉方嶼正在做早餐，身上穿的也是他昨晚準備的衣服。

梁皓的心情更好了，他吃了兩年來最溫馨的一頓早飯。

葉方嶼的腰傷恢複得差不多了，梁皓也能放心地給他補課。

只有在講題時葉方嶼的眼神才像黏在了梁皓身上，時刻擔心走神會錯過梁皓說的任何一句話。

梁皓享受這樣專注的目光，他有時候甚至自私地想，如果葉方嶼的眼睛只看得到他就好了。

“這個冠詞的使用都是固定搭配，你只要多熟悉就不會選錯了，其他的就是詞彙量的問題，還有你的聽力選擇題真的是太差了，我建議你不如直接盲選，多節省點時間給作文和閱讀理解。”

梁皓檢查了葉方嶼做的真題卷，給出了十分中肯的建議。

這個人你說他笨吧，在聽力題正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的情況下，分數居然離過線只差10分，考慮到還有兩天就考試了，梁皓把自己投機的看家本事都拿了出來。

他花了一上午給葉方嶼講解聽力題的盲選技巧，在完全盲選的情況下梁皓的正确率居然能達到百分之八十，說他是出題老師葉方嶼都信。

“其實理解了出題者的意圖一點都不難，保險一點的話你就聽前十道選擇題，後面大段的英文對話你按我的辦法選，保管你能過。”

葉方嶼用梁皓的方法試驗了一套真題，按照他平時的作文成績測算來看，最後居然真的過線了，葉方嶼激動地抓住了梁皓的手，語無倫次地說：

“梁皓，你真是個天才。”

梁皓苦笑，他的優勢大概只有這顆聰明的腦袋瓜。

“為什麽你考了兩年都沒過，現在才想起來找我幫忙？”

葉方嶼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在想，可是他沒有什麽能回報給梁皓了。

“剛考上大學那會我去幫你搬宿舍，你說不用了，因為周銳會幫你。他會幫你占座，幫你打飯，陪你去網吧刷夜，你說你已經......不把我當朋友了。”

“你希望我把你當朋友......是嗎？”梁皓呼吸困難地問。

葉方嶼眼神晶亮，他毫不遲疑地點頭。

“好，那從今天起，我們重新......做回朋友。”

梁皓把筆記本電腦裝進書包，這個家他待不下去了，這個人的身邊他也待不下去了，他像個無家可歸的漂泊旅人，再也找不到一個安定的故鄉。

“梁皓，我下周還可以過來嗎？我幫你做飯，你再教教我微積分好不好？”

葉方嶼只能找這麽蹩腳的理由，事實上他想每天都賴在這裏照顧梁皓，可是梁皓的社交活動很豐富，光他知道的社團就有四五個。

“下周不行，周銳的滑板社下周有比賽，我要去帶隊。”

“那下下周。”葉方嶼滿含期待地問。

“下下周是五一放假，我和周銳約了自駕游，你要來嗎？”

梁皓沒有說謊，忙碌甚至給了他充分的逃避理由。

“不用了，我還要兼職，祝你們......玩的開心。”葉方嶼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又幫梁皓把家裏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昨晚的飯菜剩了不少，他全部都打包帶上了。

這個家幹淨又陌生，他來過的痕跡被刻意地抹去，葉方嶼覺得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所以他不應該再來打擾。

為什麽他是朋友，周銳也是朋友，但是在梁皓心裏，他們的分量也還是不一樣的。

五一假期的最後一天，梁皓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這段時間他跟着周銳瘋玩，精神高亢迎着狂歡的浪潮，一旦回到四面牆的孤獨空間裏，這凄冷的清宵留給他的就只剩孤寂。

他拿起手機翻遍了通訊錄，一切還是重新回到了原點，他捂着眼睛打給了葉方嶼。

葉方嶼這幾天都在便利店上晚班，剛剛到了一批貨物他正在上架貼标簽，因此沒接到梁皓的電話。

等到把貨架整理好，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手機裏有三通未接來電，全都是梁皓打的，葉方嶼迫不及待地回撥過去。

“梁皓，你回來了嗎？”

“你在哪？”梁皓平靜地問。

“安馳路這邊的一家便利店，我在這裏兼職。”

“你等我十分鐘，我馬上到。”

梁皓挂斷了電話。

他開車漫無目的地轉了2小時，明明疲倦卻停不下來，他沒有去處，因為葉方嶼的一通電話，他才終于找到了方向。

十分鐘後，梁皓穿着一身白，突兀地出現在濃黑的夜色裏。

這個點便利店沒什麽客人，葉方嶼就坐在收銀臺看書。

梁皓走進來時他兩只眼睛立刻離開了書本，直愣愣地盯着梁皓看，兩個星期不見，他心中存着的想念像是上滿發條的鐘，滴答滴答在心上敲出愉悅的節奏。

“梁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把書拿過來，我給你講微積分。”

梁皓手指撚着眉心，不帶開場白的話語失了正常的語境，葉方嶼皺了皺眉，像是突然認不清兩人的關系了。

梁皓坐在用餐區也不催促，他用刻意營造的冷漠去區別朋友的定義，如果他還是像往常那樣渴望親近，那只能證明他們沒辦法做朋友。

葉方嶼聽話地拿了書過來。

兩人面對面坐着，梁皓一刻不停地講了兩個小時，他不再過問葉方嶼戴不戴耳機，也不在乎他有沒有聽懂，他像一個急于完成授課任務的講師，學生的及格率根本不在他考慮的範圍。

高中時的填鴨式教學法印證的不是知識的有效，而是努力的結果，可是大學的學術涵蓋不再是簡單的知識面，它考驗的是自律，是勤奮，更是天賦。

葉方嶼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他已經不是一個聰明的學生，怎麽還能因為懶惰變成一個負擔，進而去拖累他的老師。

原來不是梁皓變了，而是他太過依賴別人才接受不了改變。

葉方嶼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梁皓講的每一個知識點他都記了下來，直到梁皓停下來了，他還認真梳理了十分鐘筆記。

梁皓靠坐在椅背上，身心都覺得乏力。

人真的是适應性很強的動物，他轉換了身份，調整了教學方法，葉方嶼依舊能适應得很好，為什麽只有他适應不了呢，梁皓絕望地想。

梁皓推開椅子站起來，疲憊地說：“我走了。”

“梁皓，我.......”葉方嶼的筆記還沒整理完，他滿頭大汗地擡頭望向梁皓，話還沒說出口，梁皓已經搶先一步。

“不用去我家做飯了，你送我包糖吧，就貨架上那個牛奶糖。”

葉方嶼低着頭，似乎不大情願。

梁皓自己拿了一包去自動售賣機結了賬，轉身走出了便利店。

一分鐘後，葉方嶼拿着個塑料袋追了出來，他把東西塞給梁皓，什麽都沒說又跑了回去。

梁皓打開袋子一看，裏面是十幾包牛奶糖，他回望了一眼門口的那個貨架，最上面一欄已經被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