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見如故
一見如故
八月三十一號,下午六點。
傅都二中高三教學樓聲音嘈雜,幾乎所有人都還沒能從最後的長假中調整過來,也無法接受自己應屆畢業生的身份。他們讨論着假期生活,憧憬着高三時光。
但高三八班有新的話題——他們即将在高三開學之際迎來一位轉學生。
這個話題從幾天前就開始了,班群裏讨論紛紛,卻沒有人扒出來這新轉學生的一點消息。名字,性別,相貌,過往成績。他們一概不知。
班級百曉生任曉是個娘們兮兮的男生,但他自稱自己是具有公主氣質。他坐在板凳上,翹着二郎腿,校服改成了小腳褲裹在竹竿似的小細腿上。标準網紅中分,韓式平眉,櫻桃小嘴。他一邊塗着粉紅色指甲油一邊嗲着聲音怨道。
“也不知道這轉學生是不是有病,轉哪個班不好轉我們班。”
他們班是出了名的痞子班,這麽說吧,高三就九個班,他們班排倒數第二,光榮奪得倒數第一桂冠的是藝體生班。如今因為集訓,全班都走光了。
而他們班,高三八班,是一個集合了不學無術之精華的文科班,為全校老師所痛恨。
“有你這樣說自個兒的嗎?”
講話的是正拿着掃帚打掃衛生的清潔委員李勝楠,一頭長卷發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紮成丸子狀,穿了個仙氣飄飄的長裙,淑女範十足。
任曉翻了個白眼,剛想跟她怼上幾句就瞅着有人提着背包低頭玩着手機往他這邊走。他吓得跳下桌子,一只手顫巍巍地舉起來打着招呼,另一只手擦了擦剛剛他屁股所坐的地方。
李勝楠驚喜地尖叫朝着來人撲過去,可惜一只手頂在她光潔的腦門上阻擋了她的進一步接觸。她折騰了幾下看實在不行,就放棄了。嘟囔裏幾句無情無義又轉身投入到清潔大部隊中。
“楚天闊你終于來了啊,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上課呢。”
楚天闊把手機擱回褲兜裏,拉開凳子坐下,仰着頭看着任曉咧嘴笑了笑。
“哪能啊,這不開學第一天嗎?”
任曉這麽問是因為楚天闊爸媽把她送部隊磨練去了,美名其曰要調整下這丫頭痞裏痞氣的作風。可沒想到往這軍營裏一待,楚天闊反而更學了些軍痞子的勁兒。這可把楚爸氣慘了,拿着藤條把人往學校裏趕。
這邊正熱鬧着呢,任曉朝着楚天闊問有沒有帥氣的兵哥哥,班主任杜薇薇就進來了,可光杜薇薇進門也不能帶來全班噤聲的效果啊。這杜薇薇帶的第一屆就是他們班,名校畢業還花容月貌溫柔似水,同學們都喜歡她,也願意給個面子聽聽話,但往常全沒有這樣的待遇。
她一開口,全班鴉雀無聲。就連任曉這個最愛頂嘴的人都吞了吞口水沒講話。
“好了,這就是我們的轉學生,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杜薇薇溫柔的笑着,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
一進來就吸引了全班人注意的宋星辰毫不怯場,她挑了挑眉毛,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全班二十來號人,塗着豆沙色口紅的薄唇一開一合。
“大家好,我是宋星辰。”
全班還等着她的下一步介紹,她卻扭頭問旁邊跟她身高相仿的杜薇薇她的位置在哪。
杜薇薇愣了愣,給她指了指靠窗一組的最後一排,領着她過去時還說着別擔心這座位每周一換。宋星辰笑着說無所謂,放下書包準備落座,結果杜薇薇頗有些熱情,拉着她的手解釋。
“班上人少就沒安同桌,你前面是楚天闊,我們班體育課代表。”
宋星辰愣了愣,她蹙了蹙好看的眉毛朝坐在前面的楚天闊望去,剛好對上楚天闊那黑曜石一樣的眸子,黑色的夜幕裏還藏着星子。
楚天闊側着身子,胳膊肘擱在宋星辰的課桌上,擡頭看着站立的宋星辰,好看的眼睛彎了起來。
杜薇薇看她倆和諧的對視着,也就轉過頭叮囑別的同學安排一些開學事宜。拉着宋星辰的手松開了,宋星辰就“啪”地坐下了。
她首先開口,打破兩個人之間的凝視。
“你叫楚天闊?”
“對啊,暮霭沉沉楚天闊。”
宋星辰打量着她的前桌,身材瘦削胸前一馬平川,膚色健康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半截馬尾在腦後晃着,看着她笑的時候虎牙還露了出來。
楚天闊也在打量宋星辰,精致五官看起來傲氣十足,一頭海藻似的鬈發像細膩的網披散在她的周圍,皮膚白皙透徹,瞳孔竟然還帶着冰藍。
楚天闊幾乎想調侃的吹個口哨了,哎喲喂,這小妞還戴着美瞳。
宋星辰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人畜無害的笑了笑,清晰透徹泉水般的聲音傳出。
“我近視,戴了有色隐形眼鏡。”
楚天闊不可置否地聳聳肩表示并不在意,瞅着宋星辰因為彎腰收拾桌櫃而有些下松的領口再次開口。
“你身材不錯嘛。”
宋星辰連頭也沒擡。
“別羨慕,你也有,只是平。”
楚天闊真的開懷笑了,她覺得高三挺有意思了。轉過身,學着宋星辰開始整理自己的位置。
任曉見楚天闊終于轉過身了,立馬湊過來拍了拍宋星辰的肩膀。宋星辰擡頭,挑眉示意他有事就說。
任曉恬不知恥地笑了,扭扭捏捏地戳了戳宋星辰的肩膀,有點害羞地說着自己坐在宋星辰隔壁,就隔了一個走廊。
宋星辰點了點頭,攏了攏滑落的長發問了個關鍵性問題。
“所以你是——?”
“呃,我叫任曉啦任曉!任意的任破曉的曉!”
還沒等宋星辰做出回應,李勝楠就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來一手拿着掃帚一手叉在腰上,嗓門極大和她那仙氣飄飄的裙子形成鮮明反差。
“任曉!你還不來打掃衛生!”
“我的姑奶奶,今天不該我們組呀。”任曉有些得意,挑釁似的眨眨眼。
“薇薇姐說今天全班大掃除!你!去把第二組拖了!”可能是真把李勝楠給氣着了,她眉毛一擰掃把一丢看那仗勢仿佛任曉不去她就要撲上來了一樣,長卷發也松散了許多,氣急攻心顯得額頭的青春痘更明顯了。
任曉慫了,他嘴皮子是厲害,幹架可不行。于是一溜煙兒跑了。
李勝楠看目的達到正打算彎腰撿起掃把,一截白皙的手腕就露在她的眼前,蔥根似的手指染着丹蔻,手裏握着她的掃把。她有些讪讪地開口道了聲謝謝,宋星辰笑了笑随性地擺擺手沒說話,然後體貼的指了指自己的頭發以暗示李勝楠她的造型沒了。
李勝楠愣了愣。
人都是視覺動物,以貌取人是常态,憑借慣有印象為別人貼上标簽事再順手不過的事了。
所以當他們看到宋星辰,包括李勝楠,都覺得這個姑娘脾氣不好性子有點傲,看起來是被家裏嬌寵着長大的。打扮也不像個正兒八經的樸素高中生,換個通俗點的說法就是——妖豔賤貨。
但是李勝楠現在覺得自己可能認知錯誤了。
宋星辰哪裏知道李勝楠在想什麽,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人生經歷讓她過早的成熟了,她知道班上同學且大多數女生看她的目光都帶着質疑和八卦,她知道她們怎麽認為的,但是,誰在乎呢?
時間會證明一切,而女人之間的戰争她尚且能夠應付,更論女孩?
在打鈴時宋星辰整理好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往前一趴打算來個前展式懶腰,卻一不小心和前面的楚天闊向後舒展雙手相碰。
她的對不起還卡在紅唇間沒有溜出,就瞅着前面的楚天闊身子猛地一顫。然後楚天闊默默無聲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挪動了幾下。
“楚天闊。”
她輕聲喊她的名字,帶着些咬牙切齒,楚天闊沒半點反應,這把宋星辰那一點火氣搞成了火焰山。
她宋星辰有這麽招人嫌?碰下就跟碰垃圾似的?眉峰一蹙,宋星辰“刷——”地站起來走到楚天闊桌子旁,手撐着桌子彎腰看着楚天闊,一頭長發流水般傾瀉而下。
她想開口問她什麽意思,卻看見楚天闊低着頭,蝶翼般的眼睫在微微震顫着,活像亞馬孫熱帶雨林裏的蝴蝶在振翅,掀起了一場蝴蝶效應,跨越一整個冰封的太平洋,在她的心裏卷起風暴。
宋星辰明白這事不簡單了,有鬼。
她嘆口氣回到座位,再也不吭聲。
楚天闊感受到周遭那股強勢氣息遠去着實松了口氣,她的鼻尖還萦繞着宋星辰香水的氣息——冬天破財的木屋在暴風雪的肆虐下吱吱呀呀的呻(哎和諧)吟,腳下的泥土和殘雪散發着枯敗。
這跟宋星辰整個人都很不搭,霎時間聞上去特別清冷。宋星辰給人第一眼的感覺便是清晨嬌豔欲滴的玫瑰,而這種隆冬的味道和她背道而馳。
楚天闊想向宋星辰解釋,但杜薇薇踩着高跟鞋進來了,啪嗒啪嗒的聲音格外刺耳。她站在講臺上宣布着開學事宜,啰嗦着高三的注意事項,還激情澎湃地來了一場洗腦大會。
楚天闊撐着下巴聽着,聽着聽着就分神了,也忘了給宋星辰解釋的事情。
宋星辰趁這段時間觀察所有人,但她知道名字的就那麽兩三個。
任曉在課桌的遮擋下塗着指甲油,嘴裏還哼着小曲兒,那模樣舒爽極了。宋星辰覺得她的嘴角可能抽搐了一下。
班上22個人,她數了數,男生居然10個。這不符合一般文科班的規律,但又考慮到八班的特殊性,她覺得還是有些道理的。
杜薇薇終于講完了,然後開始掏出手機念通知。
“明天早上八點在操場舉行開學典禮。所以等會九點的時候都把凳子搬下去。”
“9.2進行開學檢測,然後考試結束後要開家長會。”
“什麽——”
“握草這不是要人命嗎?暑假都上天了還讓我考試?”
“還開家長會??想想我爸那張臉我就覺得害怕。”
班上炸開了鍋,任曉停下手上的動作隔着桌椅間的過道問宋星辰成績怎麽樣,不過開口任曉就後悔了,能來他們班的成績能怎麽樣啊!
宋星辰神秘的笑了笑,眼角的淚痣好像鑽石。
“就那樣吧。”
楚天闊把衛生紙揉成團砸到任曉臉上,聽見他哎喲一聲嫌棄地開口。
“擔心你自己吧。”
宋星辰看着任曉因為閃躲紙團而扭動臀部啪叽摔地上,沒崩住,笑彎了眼。
杜薇薇也察覺到這大動靜,站在講臺上猛地一拍桌。
“任曉!你又搞事!”
全班哄堂大笑,只有任曉委委屈屈的癟嘴朝着楚天闊發射怨婦的眼神,楚天闊聳聳肩,給了任曉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沒辦法,任曉只能揉着屁股坐回板凳,可是他又立刻站起來舉手了。
“報告老師!我想請假!”
“怎麽了?”
“屁股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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