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回京(2)
第95章 回京(2)
從出了建州, 進入京畿起,周昭寧再未露過面。封離也察覺到了異樣,不再和程寅往外跑, 經常一整天下來都安安穩穩坐在車內。
封離發現,周昭寧這一路很少見誰,倒是文書一直有處理。他懶得去看,也不知道具體是有些什麽事, 但周昭寧這兩日竟然對他也視若無睹起來,這等異常他想不察覺都難。
似是有什麽大事壓在他心上,表面風平浪靜, 內裏暗潮洶湧。
可北境暫平,颍州水師從直沽撤回, 京中有太後理政, 如今還有什麽大事?封離疑惑, 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
進入京畿之後,過了臺寧縣便是京城,還沒等他觀察明白, 他們已到了京郊。此番北上,除了北境守軍,還從京畿調動大軍十餘萬, 這次帶回的便是調動的京畿守軍。
大軍凱旋, 并不全部入城游街,否則非出亂子不可, 只有功勳卓著的千餘人進城,其餘兵士回京畿大營。這都是慣例, 各級将領早已安排妥當,大軍在京郊分道。
太醫一直沒出現, 顯然是為了拖垮他這個傷患,畢竟在皇帝看來,他已是到了生死不明、四處求醫問藥的地步。這陷阱,看來他已然跳了,周昭寧數日未收到徐清安和衛國公世子程毅的消息,毋庸置疑,京中已生變。
皇帝率百官郊迎,已在城門外擺好陣仗。斥候來報,周昭寧略微驚訝,轉念一想是理所應當,畢竟以皇帝的心性,必是要探一探他的虛實的。而且他若自以為掌控京師,又豈會怕這區區一千人?
周昭寧猜測非虛,皇帝确實自認為已掌控京師,這還要從三日前說起。
大軍将出建州境時,皇帝聯合信國公在朝會上發難,部分效忠皇帝的龍武衛和羽林衛圍困金明殿,将百官全部擒拿,逼迫太後。
太後震怒:“皇帝,百官在此,俱是江山社稷之棟梁,你怎能如此無禮?!”
皇帝冷笑:“母後怎麽能說朕無禮?諸位愛卿只要好好效忠于朕,朕一個都不會慢待。如何?要表忠的盡可站出來。”
“陛下承先帝遺命,乃是正統,臣從始至終效忠陛下,忠心不二!”
“臣忠于陛下,望陛下明察。”
“微臣是忠臣吶!”
一時,不少曾經的信國公一黨紛紛表态,也有一些原本的中立派倒戈。
皇帝大悅,環顧金明殿,問:“還有嗎?你們可要想好了,這天下是封氏的天下,朕乃是天命所歸的帝王,誰也別想動搖!如今周昭寧生死未蔔,你們不會還指望他一個異姓王吧?”
這時,卻有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站了出來。
明川侯在羽林衛的刀鋒下站起身,揚聲說道:“自從陛下被禁足後,貴妃娘娘已大半年未能拜見,她日日以淚洗面,形容消瘦。她母親每每進宮,都心痛如絞,回府說與臣,臣亦是感同身受。只是臣早已無兵權,身為外戚,又為太後娘娘忌憚,過去未能為陛下盡力。今日陛下重掌乾坤,願效犬馬之勞!”
“好!好!好!”皇帝連說三個好,親自将明川侯扶了起來。他被禁足大半年,聽說鄭貴妃心中念着他,想起昔日鄭貴妃的好,頓時心頭火熱。
“待朕肅清朝政,便将貴妃冊封為皇後!”皇帝滿口承諾,明川侯亦做感動之态,一派君臣相得。
“鄭海,皇帝暴虐無道、自私狹隘,你女兒就算做了皇後,亦是亡國之相!”太後怒斥,指着明川侯大罵。
“這便不勞太後您費心了。”明川侯鄭海仰頭一笑,輕蔑而張狂,“先帝駕崩,您便該頤養天年,何苦執着權柄、禍亂朝綱?”
“說得好!不愧是朕的國丈!”皇帝一言,将明川侯架了起來,轉而吩咐羽林衛,“請太後回慈仁宮!”
羽林衛一擁而上,欲要擒拿太後。
太後眉目一厲,氣勢悍然,喝問:“皇帝,你是要做那殺母奪權的不孝之人?!”
羽林衛頓時被吓住,一時不敢上前。
半年來,太後垂簾聽政,皇帝坐在龍椅上只是個擺設,不管他有沒有意識到、願不願意承認,太後的威勢讓他有一瞬間的畏懼。
但他很快振奮,笑談:“母後說的哪裏話,朕只是請母後回宮将養!再說,殺母之說,未免荒誕,這天下哪有幫着外人壓制兒子的母親?”
皇帝轉身踱步,逼近太後,道:“在你眼裏,我的母親不過是個身份低微的宮女,哪裏配得上你這個中宮皇後的愛重?來人,帶下去!”
禁衛軍統領岑榮未及救駕,太後和百官已被控制,他不敢硬來,将計就計被卸了兵權。
皇帝重掌權柄,意氣風發,一回勤政殿便先招來了為他以淚洗面的鄭貴妃。過去鄭貴妃待他小意,又聰慧美貌,自是令他喜愛,但沒有一刻如現在,令他神魂颠倒。從這個消瘦了卻依舊妩媚動人的女人身上,他得到了無上的滿足。
他甚至沒有叫太監伺候,就這麽與鄭貴妃共赴了巫山。美人依戀缱绻,在他懷中垂淚,梨花帶雨。
鄭貴妃忍着惡心,哭訴道:“父親一直說希望為陛下效勞,如今終于有了機會,臣妾替父親高興。”
鄭貴妃這一哭,倒是令皇帝定下了主意。保皇黨中本就缺武将,僅有的也是出身龍武衛、羽林衛,不是皇帝看不上他們,和衛國公那樣的簪纓世家不能比。可如今,明川侯擺明車馬投誠,他曾駐守南疆,不說軍功赫赫,也是有實打實的戰績,正好能壓得住人。
皇帝摟住鄭貴妃瑩潤如玉的香肩,說:“愛妃,朕有意封你爹為禁衛軍統領,你覺得如何?”
鄭貴妃大喜,起身便要拜謝,可她方承恩露,氣虛體軟,還未站穩便身子一歪。皇帝伸手接住,将美人又抱了個滿懷,親香道:“哈哈哈哈,愛妃何必跟朕客氣?”
鄭貴妃從勤政殿離開,皇帝便下了任命,明川侯接掌禁衛軍,從被捉拿下獄的岑榮處拿到了虎符、名冊等物。之後,明川侯按照皇帝和信國公的布置,與京兆府配合,将攝政王府、衛國公府等此次北上将領的府邸通通圍住。
不肯松口的朝臣被捆在金明殿中,皇帝決定先将他們餓上一兩日,剎剎他們的威風。
第二日,他授意鄭貴妃于宮中設宴,借太後之名請各家小輩入宮赴宴,借機挾持。他這一請,便請了京城大半勳貴、世家,此番投誠的朝臣家屬亦在受邀之列,可見皇帝對他們的信任有限。
挾持官員家小,宮宴之上皇帝殺小童取樂,令不少官員只得屈從,以作權宜之計。他們心中還有念想,攝政王不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
其中當先被殺的小童,便是內閣次輔魏顯之孫。魏顯、宿墨焓、解淵、于鴻等內閣大臣閉口不言,餓得體虛乏力,眼見子孫受戮,亦不肯趨附。
鄭貴妃被這場面驚吓,縮進皇帝懷裏,才令皇帝只殺了三人。皇帝忙着安撫貴妃,鄭貴妃借機勸道:“這些文官最是骨頭硬,又門生一堆,真鬧得下不來臺也不必。臣妾以為,只要他們确認攝政王已死,最終都是要向您效忠的,他們能耐盡有的,都是好刀。”
可鄭貴妃口中的效忠,自然沒有這麽快來,因此皇帝率百官郊迎之時,這百官之中缺了多位內閣大臣。
封離挑簾看過去,雖不知前情,但見是皇帝親迎,已猜到宮中生變。他放下車簾,看向躺在一旁的周昭寧,聯系這些時日周昭寧基本不下車的表現,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是要裝死?”
周昭寧笑問:“你也沒拖個棺材回京,我怎麽裝死?”
“裝半死不活,行。”
兩人共歷艱難,寥寥幾句就達成默契。
封離又給他整了整衣被,将他的頭發撥得更散亂些,又找了點醋塗在他嘴唇上,看着他嘴唇漸白,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昭寧捏捏他的手,打趣道:“要不要再弄點血在胸口?”
“那倒不必,顯得我完全不照顧你似的。”
“是嗎?我看你每日出去玩,開心得很,确實顧不上我。”
封離沒想到他這時候來算前些日子的舊賬,輕嗤一聲,拍了拍他額頭說:“畢竟你是裝半死不活,又不是真半死不活,後悔不後悔,是不是該一開始就裝,連我一起騙?”
說到騙,周昭寧頓時繳械投降,松開了他的手:“我哪裏舍得叫阿離那樣擔心?”
“嘁……”
馬車停下,封離推門下車,将車門仔細關好,掩得嚴嚴實實。
他滿臉憂慮,衆将下馬,跟在他身後上前拜見皇帝。
皇帝叫起,封離擡頭看過去,只見他意氣風發之态前所未有,果然是已得了手,不知京中局勢被掌控到了何種地步。但是周昭寧早有應對,又胸有成竹,還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皇帝急得很,第一句便問:“攝政王何在?聽聞攝政王受傷,朕憂思深重,難以安寝。本來是要派太醫院院正北上的,誰知太後竟身體不适,叫太醫院束手無策,我只得命他們先想辦法醫好太後。攝政王如今到底如何了?可脫離險境?”
一字字一句句,眼底全是興奮喜悅,面上卻假作關心。封離看着他這蹩腳的演繹,嗤之以鼻,他必不能輸!
只見他聽到這最後一句,立時便紅了眼眶。眼中蓄滿淚水,将落未落,撲通一聲重又跪了下去,他身後衆将有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當即也跟着跪。
封離哽咽:“是愚兄沒有照顧好王爺,令他至今未完全清醒……皇上,求您張榜尋醫,我們已是試了各種法子,都沒能見效。若不是他總喚我的名字,愚兄恨不得先他一步去閻王殿前求情!”
周昭寧在車裏聽着封離那真假莫辨的哭腔,只想将這滿嘴胡說的祖宗抓回來拷問,看看他腦袋裏還有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先一步去閻王殿前求情?虧他想得出來。
可偏偏,這假情話惑人得很,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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