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沽名釣譽齊宇禾(八)

沽名釣譽齊宇禾(八)

齊家裏面卻情形不妙。齊知站在門後,看到父親打發了門口看熱鬧的衆人,轉過臉來面上雖然還含着一點殘留的笑意,但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齊知下意識的就抖了一下身子。張口要求情卻到底沒有說出來,只是一臉害怕地跟在父親身後。

齊宇禾疾步沖到祠堂。看着跪在堂前的一大一小兩個女子身影,臉色更加難看。

忍了半天,方才冷聲說道:“好啊,我竟然不知我的好女兒有如此大的本事。你哥哥才拿了那大賽的頭名,我還以他為榮,卻沒想到我的女兒早幾日便拿到了這頭名。卻不放在眼裏,連領獎都不屑于為之!我這個做父親的,遠遠比不上齊姑娘你呀!”

齊綿綿跪得筆直,聽聞此話卻依舊身子一顫,輕聲辯解道:“女兒也只是想要治病救人而已。女科大夫本來就少,更應男女有別之故,無法救治更多的病人。女兒此舉也是無奈。”

“你無奈?”齊宇禾冷笑一聲,擺明了都是不信,“我看你倒是有本事的很!既然你看不起你大哥,想必你也看不上我這個當爹的。我齊家的家主要不要讓給你來做?”

齊綿綿越發顫抖的厲害,她揚起臉來,含着眼淚答道:“父親明明知道女兒沒有這般心思,為何一定要強迫女兒?”

齊宇禾雙眼都開始發紅,他惡狠狠說道:“好啊,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敢頂我的嘴。今天我就當着列祖列宗的面兒,好好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

齊宇禾手上的鞭子重重落下,抽在少女單薄的後背上發出一聲悶響。這一鞭子半點沒有手軟。齊綿綿穿着一身淺白長裙,背上登時浮現出淡淡血痕。

齊知臉色大變,開口請求:“父親,妹妹畢竟是女孩子,身體弱,經不得您這麽打她呀!”

齊宇禾臉上浮現出冷笑:“她不是說并不比你差嗎?這家法,當年你也是挨過的,怎麽我能打你卻不能打她了?”

齊知瞬間就說不出別的話來。他看着疼得臉上冒出冷汗卻依舊不肯求饒的齊綿綿,顫着聲音說道:“妹妹,你就跟父親服個軟吧。你跟父親說,以後,以後你再也不出去坐診了……求父親大人,原諒你這一回!”

齊綿綿雖然背上劇痛,卻不肯開口求饒,只是咬着嘴唇說道:“我還是不覺得我有錯。治病救人本來是從來都是齊家的家訓。難道就因為我是女子,治病救人便成了錯嗎?”

齊宇禾臉上肌肉抽動,冷冷笑了起來:“好,好得很,你如今是說什麽都有道理了。既然我好好說話,你不聽,那你就聽一聽家法的道理!”

說完齊宇禾又是幾鞭子抽下去,齊綿綿後背上衣裙被血浸透,卻始終不曾求饒。她身旁的女子看了半晌,忽然猛地撲過來抱住齊宇禾的腿求道:“老爺,看在她是你女兒的份上,你就饒了她這一回吧!你打都打了,再這麽打下去,女兒會被你打死的!”

齊宇禾黑着臉,一腳把她踹開:“死了正好,我齊家沒有這麽丢人現眼的女兒,敗壞我齊家名聲!”

婦人趴在地上。這一腳踢的委實不輕,婦人被他踢得趴倒在地,猛的嘔出一口鮮血,看得人觸目心驚。

一直沒有求饒的齊綿綿立刻撲倒在婦人身上,仰着臉落下淚來,望着父親求道:“要打要罰都是我一人之錯,你何苦責怪母親?”

齊知也跟着跪在一旁,涕泗橫流哀求:“父親,你要打就打我吧,母親和妹妹都是弱質女流,你別責打她們!”

那身子瘦弱的婦人從地上掙紮着爬起來,依舊看着齊宇禾,目光有幾分陌生,口中卻說道:“他二人有錯也是我教導無方,老爺要是想罰就罰我好了!”

被這婦人的目光望着,齊宇禾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了一下,仿佛被什麽東西刺痛一般,挪開眼神,繼而暴跳如雷,罵道:“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打你不成?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你私下将醫術教給女兒,她能學成現在這模樣嗎?我早跟你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她一個女孩家,學一手醫術又有何用?不若學了繡花女工之術,将來也好許個好人家!”

婦人怔怔地看着齊宇禾,似乎有話想說,最終卻還是忍住了,她沉默着一言不發,慢慢跪直了身子:“你不是要行家法嗎?行吧。”

她的态度實在是過于絕然,齊綿綿哀哭出聲,終于求饒了:“父親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責怪母親,我以後再也不出去坐診了,我那間醫館就把它關掉,以後我什麽都聽您的,您不要怪責母親!”

聽見女兒服軟,齊宇禾臉色稍霁,他瞪了一眼跪在旁邊只知道哭的兒子,将手上的鞭子甩到他手上。甩給兒子:“去把家法放回去!”

齊知捧着還粘着母親和妹妹鮮血的長鞭,一時間怔住了。齊宇禾不耐煩地瞪他一眼,罵道:“蠢貨,你還不快去把家法放好,難道你想看你母親和妹妹繼續挨家法不成?”

齊知恍然大悟,連忙抱着鞭子爬起來:“父親息怒,我這就去放好,我這就去!”

齊知跑得踉踉跄跄,差點被臺階絆倒,齊宇禾看着兒子這般模樣,忍不住又生氣了:“這窩囊廢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像誰,都怪你不好好教他,現在好了,我們家的兒子還拿不出手,不能夠頂立門戶,等到我百年之後這齊家的偌大家業,難道就任由他敗了不成?”

齊綿綿咬着嘴唇有心反駁,卻被母親抓住手腕,她看着唇邊血跡未幹的母親,咬着牙将自己的不滿忍了下去。

齊宇禾也只是抱怨一句而已,他再看看縮在一起的兩個女子,有些不願再看,扭過頭去大步離開:“你們自己今日便在老祖宗面前好好反省,我齊家廟小容不得在外抛頭露面的女人!”

齊宇禾怒氣沖沖的走出去,走到門口忽然被腳下石頭絆了一下,他不像齊知年輕人反應快,能夠維持平衡住自己,反而是手腳徒勞無功地在半空中擺動一番,最終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父親!”

放回了鞭子的齊知沒敢耽誤,匆匆趕來。恰巧就見到了眼前這一幕。他連忙快步奔過去,想将父親扶起來。等到把人擡起來,才發現齊宇禾雙目緊閉,額上流血,竟然已經昏迷了過去!

齊家因為這次突發事件慌成一片。齊知只能匆匆叮囑母親和妹妹兩句,将傷藥留下就去照顧受傷昏迷的齊宇禾。

祠堂的兩扇門門外吱呀一聲被關上了。

不遠處的院子上瓦片上輕輕發出一聲響動,而後一切重歸寂靜。

“你說,我都派人去他們在家裏去齊家門口,大張旗鼓的宣揚齊綿綿的醫術,為何齊宇禾還是不願意放他女兒出來呢?”

燭光之下林湘湘拖着腮,問林瀚,杏眼裏面盛滿了不解:“這齊宇禾未免也太過迂腐了,這城裏不止一個兩個女醫者,齊綿綿有成為神醫的潛質,他為何拘泥于她的性別?”

林瀚在燭火下困得直點頭,打了個哈欠,淚眼迷蒙道:“我說姑奶奶,你今天都問了我一天啦,能想到的法子也就那麽幾個,可是你哪個都不願意用。現在齊宇禾這個做爹的不願意放人,難不成你大半夜的去把人家從齊家劫出來?”

“這也未嘗不可。”一道冷峻的男聲突然響起,林瀚瞬間起了精神,一眼就看到林湘湘,雙目放光看向門口。

顧十安推門進來,長得漂亮就是占便宜,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被他做的也分外好看。

林瀚困意全無,警惕地望着顧十安:“你怎麽來了?”

顧十安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湘湘已然站了起來,十分親近的将他拉到桌邊坐下:“你剛剛說未嘗不可,就是你也贊成我的想法了?不過我有點擔心的是,齊綿綿不通武功,我把這麽一個大活人帶出來,難免會驚動其他人。”

“現在不會,”顧十安看着面露疑惑的林湘湘,耐心的與她解釋,“齊宇禾摔了一跤昏過去了,現在齊家上下亂成一團,如果你趁亂把齊綿綿帶走,想必沒有人會發現。”

“你怎麽會知道齊家現在的情況?”林瀚滿腹狐疑,越看顧十安,越覺得他不懷好意。

而林湘湘卻充耳不聞,高興的一拍手:“這真是太好了,簡直天助我也!事不宜遲,現在就走!”

林瀚大吃一驚,站起來就要阻攔兩個人:“別瞎胡鬧了,人家可是岐黃聖手家的女兒,又不是什麽普通人,哪是你想帶走就帶走的?現在齊宇禾他昏迷着,難道他能昏迷一輩子不成?等到他醒過來,他會追究的!”

林湘湘卻自有主意:“我這趟過來又不是為了舉辦什麽杏林大賽,只是為了見識他們的醫術罷了 ,現在這比賽都已經舉辦了九天,哪家的年輕人真正有過人本事我也知道。”

“旁的不說,只說女科,這齊綿綿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我把她帶去京城,正是為了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等到她在京城裏治好了太後娘娘的病,自然就成為天下首屈一指的女科神醫!到那時齊宇禾就算不想認賬,也得認賬!”

顧十安盯着林湘湘的臉,瞧見她說話的時候神采飛揚,說完最後一字,更是挑了挑眉,自信之意盡顯。

時下京城貴女多以賢淑溫雅為準則,從來笑不露齒,怒不動色。像林湘湘這樣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一颦一笑,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姑娘,還真是少見。

顧十安看得入迷,林湘湘渾然不覺,林瀚卻看出不對勁,他刷的一下打開扇子擋顧十安面前,将他的視線隔斷,面色不善的說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啊?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看我妹妹的?我跟你說,我妹妹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顧十安臉色一紅,他剛想說話, 手腕卻被林湘湘拉了一把,催促道:“趁現在天黑我們快走!表哥,等我們辦完事兒了,回來再跟你說!”

兩人風一陣的跑了,留下一個不通武學的林瀚在原地跳腳。

等到了齊家門外,老遠就能看見齊家燈火重重。間或有嘈雜人語聲,夾雜着小孩尖銳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看來齊家老爺子這摔的一跤不輕呀,”林湘湘若有所思的看了顧十安,忽地展顏一笑,“喂,好歹齊家姑娘給你治了傷,你就這麽對他爹,不怕人家姑娘以後都不喜歡你了?”

聽得喜歡二字,顧十安大吃一驚,連忙擺手解釋道:“我與齊姑娘只不過是點頭之交,她是醫者仁心才救治我,并不是……并不是你所說的那樣。”說到最後幾個字,顧十安低下頭去,臉上隐隐發燙。

林湘湘原本随口一提,看到顧十安的反應,她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林湘湘心裏突然一堵,也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滋味兒,下一刻她就一如往常的一掌拍在顧十安肩頭,笑嘻嘻道:“哎呀,這有什麽好害羞的嘛,齊姑娘人長得漂亮,性格又好,還會治病救人,我要是你我也喜歡她呀,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顧十安愕然擡頭。卻只能見到林湘湘突然轉過去的側臉。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對方已經按耐不住提起輕功,一躍而起跳到了齊家的院牆之上。

有林湘湘帶頭,顧十安安不得不壓下心中解釋話語,只能先跟上去。在顧十安的帶領下,兩人直接摸到了祠堂。蹑手蹑腳地推開門,果然看見。身着血衣的齊綿綿和另外一個中年婦人。

“齊姑娘!”林湘湘。沒有想到齊綿綿傷成這樣,她驚呼一聲,快步上前,扶着她肩膀問:“齊姑娘,你怎麽傷成了這樣,都是你父親打的?”

齊綿綿受的傷不輕,雖然用齊知給的藥塗過一番,然而後半夜已經發起了熱,此時臉色潮紅,不太能聽清楚林湘湘在說什麽,只是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林湘湘。

見狀,林湘湘擡手拭了拭齊綿綿的額頭,低呼一聲:“這麽燙?顧十安,齊姑娘她發燒了!”

顧十安自從進來之後就始終站在門口,并不靠近。此刻見林湘湘面色着急。不由得開口勸解:“她受了傷,現在發熱是正常的,等我們把她帶出去,再好好休養,很快就會沒事的。”

林湘湘不疑有他,鄭重點頭,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中年婦人看着林湘湘的臉,抿了抿嘴唇,緩緩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林湘湘毫不猶豫的回答道:“我們都是齊綿綿的朋友,知道她在這裏受苦,就想帶她出去”。

這婦人慢慢問道:“現在你們可以帶她走,那之後呢?你們有沒有想過之後綿綿要怎麽面對她父親?”

林湘湘不以為然道:“齊宇禾不就是擔心綿綿丢了齊家的臉嗎?等到綿綿将來治好了更多的人,名聲大噪,那時候他謝綿綿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怪罪他?去宮中治好了太後娘娘,保管齊家聲名更勝從前!”

這婦人緩緩的搖了搖頭:“我家家事外人并不清楚,還請小姐不要妄作推斷。”

“不是,夫人,你看綿綿都被打成這樣了,你還在替齊宇禾說話嗎?”

若是平常,林湘湘定然在長輩面前會有所忍耐,可是齊綿綿倒在她懷裏,頭上發熱,身上都是血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太凄慘了。這讓林湘湘的正義感爆棚,也使得她暫時失去了對長輩的尊敬。

看着被問的啞口無言的婦人,林湘湘嘆了口氣:“齊夫人,或許你覺得要維護齊老爺的名聲,可是綿綿才是你女兒啊,名聲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本來就是要齊宇禾自己給自己掙的,不是靠你的維護,更不是靠着強迫綿綿不外出接診獲得的。”

眼前的少女眼神堅定而明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勃勃生機和不屈服的精神,婦人微微一驚,而後移開眼去:“罷了,我說不過你,可是你有沒有替綿綿想想,她現在如果走的話,就是徹底和她父親決裂,将來要如何自處呢?以我對相公的了解,一旦綿綿走出這個家門,他就會斷絕和綿綿的關系,就算綿綿将來成了名醫也于事無補,他不會再認這個女兒。”

“怎麽會這樣?”林湘湘也傻了眼了,她下意識的就去看顧十安,“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顧十安臉色沉凝。看着林湘湘說道:“既然如此,也唯有請齊老爺一起出山去京城治病救人。”

“去京城?”不知道是哪個詞刺激到了婦人,她的臉色猛的一變,而後強烈反對,“不可以,老爺他絕對不會去京城。你們快些走吧,在老爺發現之前離開這裏,不要再給我們添麻煩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推了林湘湘一下,林湘湘被迫站起身來,有些不解:“去京城怎麽了?難道你們還能一輩子都窩在這城裏面?”

顧十安比林湘湘反應要快,他看向臉色難看的齊夫人,慢條斯理一邊看着齊夫人的反應,一邊解釋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二人此番前來乃是奉了皇命,遍尋天下名醫,帶回京城為太後娘娘診治,我姓顧,是永寧侯府世子,這位林姑娘是白苗王的女兒……”

“你,你是白苗王的女兒?”婦人驚呼,一聲雙眼瞪大,有些難以置信地擡頭看着林湘湘,“你和常樂伯什麽關系?”

林湘湘莫名其妙的回答道:“常樂伯是我大伯呀,你問這做什麽?你認識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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