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淡淡的月光,從閣樓的小窗照進來。

殷寶拿着那張薄薄的信紙,指尖不受控制地顫着。

這是九歲的殷寶,趴在小書桌上,認認真真地寫給秦泊嶼的信,每天上學的路上,都要司機特意經過那個郵遞局,背着小書包跑到那裏,認認真真地投遞出去。

期待那封信能早日漂洋過海,抵達那個少年的手裏。

後來,e-mail變得更方便了,也就再也沒寫信了。

殷寶蹲在紙箱旁邊,看着這封信,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殷寶抹了抹眼睛,将手中的那本物理筆記,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她已經認不得秦泊嶼的字跡了。可是每個字卻都是那麽熟悉,恍惚能夠看到臺燈下,少年冷淡地握着筆,沙沙地在筆記本上做筆記的模樣。

少女緊緊咬着唇,忍住眼底的淚,起身去翻那個大紙箱,把每一本筆記都翻了一遍。

紙箱裏的每一本筆記當中,幾乎都夾着一封信。

這些都是秦泊嶼的筆記本。

最後,殷寶在紙箱的最下面,找到了一個小東西。

那是一個鑰匙扣,小柴犬圖案的,上面綁着一根藍色的繩子。

殷寶看着那個鑰匙扣,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秦泊嶼從M國給她寄回來的,一只綁着紅色繩子的小柴犬鑰匙扣。

還附了一張字條,上面是少年的筆跡:

“路邊商店看到,覺得挺可愛,像你。”

少女蹲在紙箱子旁邊,緊緊抿着唇,垂着眼,忍着眼底的淚,忍着想要哽咽的聲音,微顫的手指認認真真地将小柴犬上的灰塵擦去。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

她才剛剛來到這個家,卻在這裏看到了秦泊嶼的舊筆記本。

擦幹淨了小柴犬上的灰塵,殷寶将它攥在手心,揉了揉微微泛紅的眼眶,出了閣樓,很輕地下了樓梯。

關芮玲還蜷縮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看恐怖電影。

殷寶不記得自己和關芮玲說了什麽,只記得最後關芮玲好像說了一句:“那些都是前主人搬走前留下的東西,我懶得收拾就堆在紙箱子裏了……我一定幫你問問,看能不能找到他們。”

回到自己房間,殷寶慢慢地在床邊坐下。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小柴犬。

只是看着看着,眼淚又不争氣地要掉下來。

殷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哭,明明是應該高興的事情。

她已經沒了秦泊嶼的消息很多年了,如今卻突然在這裏找到。這是在夢中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不知為何,她卻一點兒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那些厚厚的物理筆記本,那一封封的信,還有這個小柴犬鑰匙扣,對于秦泊嶼而言,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為什麽,卻都不要了呢?

他是不是真的,有了心愛的人,開始新生活了呢。

少女抱膝坐在床頭,慢慢地将臉埋在膝間。

不管怎樣,只要他好好的,就夠了。

·

M國下雪了。

秦馭在開會的時候,看見窗外有棉絮一樣的東西輕輕飄過。

望出去的時候,才發現是雪。

在M國,冬天下雪不是罕見的。

男人冷淡而沉默地望着窗外,不知為何,想起她。

她那個世界應該是夏天。

如果她看見雪,會是怎樣的表情。

該是意外的欣喜吧。

秦馭久久地望着窗外下着的雪,直到助理低聲道:“秦總,您看一下……”

開完會以後,雪沒有停,下得更大了。

天色已經漸黑了下來,但是街邊都有燈點亮。雪景下的櫥窗,顯得更美。櫥窗裏有一些很精致的飾品,還有一些像鑰匙扣之類的小東西。

秦馭将車停在路邊,去了那個小商店。

等到他買了一個小柴犬的鑰匙扣出來時,回到車上的時候,似乎才有些回過神來。

男人冷淡地坐在駕駛座上,看着手中的鑰匙扣。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好像成了一個世界上最傻的人。

明明,不可能和她相遇。

這個鑰匙扣,也不可能送給她。

秦馭冷淡地看了小柴犬鑰匙扣很久,把它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開車,戴上藍牙耳機,将手機放在支架上。點進了那個直播軟件裏。

視頻通得比往常都要快許多。

只不過,視頻裏是一片漆黑。

秦馭沉默片刻,也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許久,男人開了口,聲音低沉冷淡:“殷寶?”

視頻畫面很快翻轉過來,對上了殷寶怔怔的臉。

她身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在哪裏,連燈都沒有。

秦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聲音低沉冷漠:“你在哪裏?”

殷寶剛剛差點睡着了,現在還有些懵。好不容易清醒了,她才發現已經天黑了,四下裏是一片漆黑,連路燈都沒有。

關芮玲幫她找到了前主人的聯系方式和地址,她一個人來了,沒有讓關芮玲陪,因為不知道會看到什麽。但是別墅裏卻沒有人,她就想坐在外面的街邊等一等,看能不能等到秦泊嶼回來。

不想,這一等,便是幾個小時。

天都已經黑透了。

秦馭沒有聽見回答,重複了一遍,眉皺得更深:“你在哪裏?”

殷寶揉了揉眼睛,低頭看手中的地址,把地址念給秦馭聽。

男人冷淡地沉默片刻,“你在路邊幹什麽?”

殷寶低着頭,“我在……在等一個人。”頓了頓,“很重要的人。”

秦馭看着她,低沉冷漠的聲音裏帶着難以察覺的情緒,慢慢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那個街區晚上很亂很危險?”

殷寶不知道,她怎麽可能會知道。

忽然聽得街角傳來些許聲音,像是有人回來了,殷寶立刻站起身。

可是從街角那邊走來三個人,拎着酒瓶子,像是喝醉了,一邊大笑着一邊走來。

這個聲音傳到秦馭的手機裏。

男人冷漠地沉默着,握緊方向盤,沒有說話,只是猛地調轉車頭,往另外一個方向,踩了油門,往殷寶所在街區開去。

殷寶握着手機的手微微一緊,下意識退後一步,想轉身離開。

可是那三個人已經看到了殷寶,其中一人快步上來,攔住她,笑着說了一句英文。

另外兩人也很快圍上來,吊兒郎當地笑着說了什麽。

殷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只是想盡快離開。

可是他們反而得寸進尺。

就在其中一人要向殷寶伸手的時候,突然聽見男人低沉冷漠的聲音傳來。

那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才看見殷寶的手機在打電話。

視頻裏,秦馭冷漠且輪廓分明的臉龐被車窗外飛快劃過的路燈,照得忽明忽暗。可是他英俊鋒利的眉目,生來有一種令人懼怕的沉沉的冰冷。

殷寶不知道秦馭跟他們說了什麽。

只是看到那三個人轉身,悻悻離去。

殷寶手心裏都是汗。

有夏夜的風吹來,她卻覺得很冷。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殷寶忍住了,抹了抹眼睛。

秦馭聲音低沉冷漠,“往你的左手邊,一直走,走到盡頭再右拐。離開這個街區。”

殷寶咬緊唇,沒有吭聲,轉身就往左手邊跑去。

按着秦馭的話,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走了多久,終于來到一片明亮的街區。

這裏有商店,有路燈,街角還有長椅,可以坐在那裏休息。

少女在原地站了很久,也許是剛才跑得太急,覺得有些腿軟,慢慢地走到街角的長椅旁,坐下。

秦馭開車的速度放緩了些,神情卻仍是冷漠的。

窗外的雪花都撲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秦馭低沉的聲音:“你去那裏幹什麽?”

殷寶垂着頭,低低地開了口:

“你那天不是問我,泊嶼哥哥是誰嗎。”

秦馭握着方向盤的手一頓。

殷寶道:“他叫秦泊嶼,是我小時候的一個朋友,比我大九歲,在他沒有搬去M國之前,我們是鄰居,住在隔壁。”

“我很喜歡他,可是他在我九歲的時候出國了。一開始我每天都給他寫信,後來也經常發郵件,他都會回複我。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從三年前開始,他就再也沒回過我,手機也停了,沒有任何消息了。”

“我一直很想來M國找他,可是哥哥不給。我就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前幾天,我在寄住的一個姐姐家裏,找到了一個紙箱,紙箱裏放了很多很多筆記本,都是他的舊筆記,裏面還夾着我寫給他的信。”

“那個姐姐說,這是前主人搬走前留下的。所以我就托她幫我找到秦泊嶼現在的聯系方式,可是那裏沒有人。我等了很久,都沒有人回來。”

秦馭沒有說話。

從開頭,到結尾,都沒有一句話,一個字。

殷寶說完,也沒有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秦馭的聲音:“你很喜歡他?”

少女低着頭,聲音軟軟帶着鼻音,“嗯。”

喜歡了好多好多年。

秦馭将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眼前的街區明亮,有一盞盞的路燈延伸向遠方,雪仍舊在下着,将路燈的燈影都模糊。來來往往的人,都在街上走着。

秦馭看着手機的殷寶。

半晌,男人擡起眸,望向窗外。

在另外一個時空,殷寶正坐在那個街角的長椅上。

可是此時此刻,那個街角的長椅上,卻是空蕩蕩的。

男人冷淡地沉默着,望着窗外,過了很久,将視線移回手機屏幕。

少女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白皙如牛奶的臉頰,清麗的眉目,漆黑眼眸裏沒有潋滟的光。

似乎走神了很久,殷寶才想起來,是秦馭打視頻給她的,于是問道:“對了,秦總,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秦馭沒有說話。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小柴犬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殷寶:“?”

過了很久,秦馭方才道:“沒事。”

殷寶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又聽得男人冷漠道:“不早了,打電話叫人來接你。”

說完,秦馭便挂了電話。

殷寶看着漆黑一片的屏幕。

秦馭救了她,可她連句感謝的話都來不及說,就被挂了電話。

半晌,殷寶低低嘆氣,打電話給關芮玲。

·

雪一直在下,從一開始的細雪,已經漸漸大了。

秦馭靠在駕駛座上,閉了閉眼。

耳邊都是少女的聲音。

她說過的話,她的每一個“泊嶼哥哥”,每一個“喜歡”。

原來,自始至終,他才是另外一個世界的闖入者。

那些原本該發給秦泊嶼的郵件,不知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私人郵箱。

雖然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有很多無法解釋的意外。

正如她的突然出現。

正如他想要見她的心。

都是意外。

秦馭慢慢地睜開眼。

男人冷漠地拿起手機,打開手機裏的郵箱。

他點開一封郵件,修長的手指點上“删除”。

彈出一個小框框。

“是否确認删除。”

秦馭久久地看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将手機徹底關機。

随手扔在副駕駛座上。

天空落下來的雪,涼涼的,雖然觸碰不到。但是觸碰到了,也融化了。

秦馭望着窗外,那個街角空蕩蕩的長椅。

長久的寂靜,卻收回視線。

秦馭扯了扯唇角,聲音低沉,似笑了,又不似。

是他自己的縱容,讓這個意外,發展成為更多的意外。

而現在,一切都該回歸原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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