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27章
在療養院的這大半個月來,殷寶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着馮英。
冬日的早晨,陽光好的時候,殷寶就推着馮英的輪椅,去療養院的外面看看。她就在病房裏陪着馮英。有時候畫畫,有時候折紙,馮英的病好像一夜之間好了,再也沒有發過瘋,像個溫柔慈愛的母親般,看着殷寶。
殷寶折了一個千紙鶴,給馮英看,病床邊已經放了好幾個千紙鶴。
馮英笑着摸摸她的頭發,“好看。”
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進來,照着殷寶。少女低垂着眼眸,陽光落在她眼睫上,仿佛精靈一般。她認真地折紙,馮英就這麽看着她。
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也不知折了幾個千紙鶴,馮英忽然開口問道:“你之前跟媽媽說過,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子,現在怎麽樣了?你上次不是折了很多千紙鶴,說想要在他生日的時候送給他嗎?”
殷寶一怔,擡起頭。
馮英仍舊在細細思索,“叫秦……秦什麽的?”
殷寶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垂下眸,輕輕地道:“秦馭。”
馮英笑了,“對,好像是這個名字。”
說着,馮英笑了笑,摸了摸殷寶的頭發,“下次帶他來見見媽媽,媽媽看人很準的。”
殷寶輕輕“嗯”了一聲,漆黑的眼眸清透,輕輕道:“好。”
這天晚上下雪了。
等馮英睡了,殷寶才離開病房,準備回家。
療養院外已是一片白雪紛紛,梧桐樹上也覆了薄薄的一層。夜風吹來,路燈昏黃朦胧,被簌簌落下的雪花模糊。
殷寶慢慢地往療養院外走。
少女裹着圍巾,下巴圍在圍巾裏。她低垂着頭,鼻子凍得紅紅的。
殷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到原來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原來的世界是不是還活着。
如果她死了,那她的哥哥……他們該怎麽辦?
她又該怎麽辦?
要永遠生活在這個世界嗎?
可是她不想,她想回家。
才剛剛穿到這個世界,就被秦爺爺送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多了一個精神不穩定的母親,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孤身一人,在這個世界。
殷寶低着頭,眼淚不争氣地掉下來。
少女慢慢地蹲下身,将臉埋進臂彎裏,任由眼淚濕透了圍巾。
還有秦馭……秦馭。
他現在還好嗎?
他會在幹什麽,他會來找她嗎。
她不希望他來找她。
可是,她又想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殷寶慢慢站起身。
少女揉了揉眼睛。
雪下得更大了。
她把圍巾圍得更緊了些,繼續往前走。
然而,就在這一刻。
就在殷寶擡起頭的時候,她突然頓住了腳步。
她望着不遠處的路燈下。
路燈昏黃朦胧,被落下的雪紛紛模糊。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那裏,似乎已經站了很久,他的肩頭落了雪。明明隔得有些遠,可殷寶還是看清了男人英俊鋒利的眉目。
秦馭也在望着她。
殷寶完全怔住了。
少女懵懵怔怔地站在那裏。
是夢嗎?
如果不是夢,秦馭為什麽會在這裏。
長久的寂靜,視線也被模糊。
下一刻,秦馭大步走來。
殷寶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緊緊擁進一個寬闊有力的懷抱中。
男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她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他給她披上西裝外套時的氣息。
那氣息,是她唯一的依靠。
仿佛是夢一般。
也許就是夢。
少女緊緊閉上眼,眼淚奪眶而出。
雪靜悄悄地落下,落在兩人的肩頭,仿佛一世長久的相擁與霜雪白頭。
不知過了多久,秦馭慢慢松開她,聲音低沉沙啞,“爺爺把你送到這裏來做什麽?”
殷寶搖搖頭。她努力忍着眼底的淚,不敢告訴秦馭關于原來那個殷寶的母親的事情,不想勾起他已經忘卻的回憶,聲音軟軟帶着鼻音,“就在這裏生活。”
秦馭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男人才開了口,聲音低沉:“你怎麽生活?住在療養院?”
殷寶低着頭,“你爺爺給了我銀行卡,我有地方住。還有在療養院……畫畫。”
秦馭:“卡呢?”
殷寶把銀行卡從口袋裏拿出來。
誰知秦馭将那張銀行卡拿走,遞給了她一張另外的卡,“用我的。”
殷寶看着那張銀行卡。
少女一直低着頭,一滴眼淚落在了銀行卡上,“你知不知道,你爺爺會生氣的,他生氣就會把你所有……”
秦馭道:“我不在乎。”
殷寶一怔,擡起頭。
秦馭望着她。
男人伸出手,拂去她發間的雪,聲音低沉,“我不在乎所有的一切,我只在乎你。”微微一頓,“我更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
殷寶沒有說話。
不知為何,在這個下雪的夜晚,她想起了很多,秦爺爺說過的,會把秦氏交給秦馭的哥哥,還有謝彷成說過的,很喜歡很喜歡那個殷寶的少年秦馭,那個會給秦馭折很多千紙鶴的殷寶,還有那個夢中的場景,暴雨之中,落在她臉頰上冰冷的淚水。
這些都是秦馭和那個殷寶的回憶。
而她什麽都不是。
甚至她的存在,只能給秦馭帶來牽絆。
雪無聲無息地落下來。
過了很久,少女低下頭,忍住眼底的淚,“我現在很好。”
秦馭沒有說話。
微微一頓,片刻的寂靜,殷寶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殷寶把銀行卡給回秦馭,拿回秦老爺子給的銀行卡。
她轉身就走了。
秦馭站在原地沒動。
男人久久地站在那裏,英俊鋒利的眉目被雪染白。他沉默望着殷寶的背影,看到她像是擡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便拐彎看不見了。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沒一切似的。
殷寶走得很快,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一直往前走。
眼淚流下來,少女擡起手擦去,可眼淚更加忍不住似的,洶湧得厲害。
風刮在臉上刺痛刺痛的。
雪撲在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變成水,冰涼極了。
晚上七點半,秦馭開車來到了療養院外。
秦馭将車駛進療養院,然後慢慢地停靠在可以看見療養院的地方。
這些天,他每天都會來這裏。
因為,每天這個時候,都可以從不遠處窗口看見少女推開窗,一個人在窗邊很久很久。
白天在這個城市的分公司處理事情,晚上就來這裏,遠遠地看她一眼。
男人靜靜地坐在車裏。
藍牙耳機裏的人在說話:“秦總,查到了,療養院裏的那個女人叫馮英,十年前因為女兒車禍死了,就精神失常了。在療養院裏住了很多年……”頓了頓,語氣略微有些疑惑,“這邊查到治療費都是秦氏出的。”
秦馭英俊鋒利的眉微微皺起來。
電話那邊也很奇怪,“而且這項治療費還是秦老爺子親自吩咐的。”頓了頓,“不過,那個叫馮英的女人,她的女兒之前和秦總您是高中同校。”
秦馭:“同校?”
那邊道:“對,而且還是同班來着。這邊查到了有關馮英女兒的資料,秦總您要是想看,我發給您看看。這個女孩長得還不錯,叫殷寶,就是可惜了,十七八歲就……”
秦馭拿着手機的手驟然一緊,聲音低沉:“殷寶?”
那邊愣了一下,“對,殷寶。”
秦馭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電話那邊小心翼翼地問道:“秦總?”
秦馭道:“發給我看看。”
那邊立刻道:“好,馬上。”
很快,秦馭的郵箱裏便收到了一份資料。
男人修長的手指點開那份資料。
映入眼簾的,便是資料最上面的舊照片,那是一張學生證上的一寸照。
照片上的少女眉目清麗,臉頰白皙,漆黑的眼眸清透。
秦馭看着那張照片。
男人握着手機的手慢慢地握緊,指節蒼白。
藍牙耳機那邊也不敢出聲,只是屏住呼吸等着。
秦馭久久地看着照片上的少女。
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高中學校和班級的信息上。
确實是同班同學。
可是……
不可能。
如果和他是同校同班,他為什麽會不記得她?
他關于她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從那個戴着兔子發圈的少女在會議室闖進他的世界開始。
車裏是長久的寂靜。
藍牙耳機裏傳來聲音:“秦總?這邊……”
秦馭閉上眼。
男人的聲音低沉:“你幫我查一下,十年前的車禍。”
電話那邊應道:“是。”
秦馭挂了電話。
男人坐在車裏。
窗外夜色很沉,冬天的夜,隔着車窗都能感覺到些許寒意。
秦馭想起殷寶。
想起她發來的每一封郵件,還有後來的每一次連通。
似乎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是偶然。
這個世界,和她的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麽關系。
還有他和她,曾經,又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他對她一點記憶都沒有。
秦馭閉上眼。
許久的寂靜,男人聲音低沉微啞,“殷寶。”
也不知過了多久,秦馭轉頭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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