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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京市八月天，即便是上午七八點也熱的人心裏煩躁。

沈家院子裏種滿花草，在肆意的陽光下，倒十分精神。

滿目花草中，沈顏阖眸躺在搖椅上，額間沁着顆顆汗珠，左眉骨尾間的紅痣浸在汗珠裏，嫣紅似血滴。

沈顏被日光曬的臉頰發紅，唇色卻有些發白，穿着一件煙灰色棉質襯衫，緊貼着白皙的皮膚。

汗珠劃過小巧的喉結，落入襯衣領中，沁濕一塊深色。

緩緩睜開的眼眸，看着刺目的光，唇邊溢出一絲笑意。

沈顏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感受過這樣發燙的日光了。

他死的時候，是冬天，雪很大，明明那般輕盈的東西，卻能壓的人透不過氣。

客廳裏王姨正細致地擦拭着富貴竹的枝葉，透過落地的玻璃幕牆，看到躺在院子裏的沈顏，心中猛地一悸。

即便是照顧沈顏長大的王姨，看着他那張漂亮的臉，也偶爾會失神。

王姨不知怎麽突然産生一個荒唐的念頭，眼前的沈顏像破碎的光，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

“沈顏！”

一道帶着怒氣的聲音将王姨拉回現實。

随後是匆忙的腳步聲，沈凜出現在一樓，手中還捧着一堆東西，看着像是摔壞了。

沈凜目光在客廳來回逡巡一圈，見到王姨，眼中帶着明顯的怒氣：“王姨，沈顏呢？”

王姨下意識地看向院子，沈凜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大步走了出去。

王姨見狀連忙跟上去。

沈凜一眼就看到躺在搖椅上的沈顏，只是盛怒的他并未發覺沈顏臉色不對，直接上前，單手扯着沈顏的衣領：“沈顏，你要犯病就滾遠點！”

沈顏怔怔看着眼前16歲朝氣蓬勃的弟弟，想起自己死的時候，沈凜拖着半殘的身軀，趴在他身邊，抽泣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忽然紅了眼眶，快速眨了眨眼睛，可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滾落。

“……我，”沈凜愣住了，一瞬間有些迷茫，抓着沈顏襯衫的手也松了力道，神色有些慌，說出來的話卻是兇巴巴的：“沈顏，你丢不丢人？這麽大人還哭？”

許是曬了太久的太陽，沈顏覺得沈凜的聲音有些飄忽，明明是盡在眼前的距離，卻像是從遠處飄來。

頭也好痛。

沈凜徹底傻了，看着沈顏突然加重的呼吸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一般，呼吸困難，有些無措。

王姨連忙上前：“小凜快放開顏顏，快！打電話叫醫生。”

沈顏昏迷前，低聲喊着：“小凜……”

*

“沈凜，你怎麽回事？明知道你哥身體不好，你和他吵什麽？”舒淺緋雙手抱臂，目光冷冷看着眼前的小兒子，語氣中有些責備。

她是在會議上突然接王姨電話，匆匆趕過來，現在還心有餘悸。

沈凜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母親，眼睛慢慢變紅，明知道每次都是這樣，可他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希望母親能聽他解釋。

兩人不知對峙了多久，沈凜才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話：“我沒有。”

沒有和沈顏吵。

舒淺緋不依不饒：“那顏顏怎麽會突然暈倒？”

“和小凜沒有關系，是我自己曬太久太陽。”沈顏的聲音很輕，但病房裏的兩人還是第一時間就聽到了。

舒淺緋立即轉身靠近他：“醒了就好，感覺怎麽樣？”

沈顏看着母親沒有說話，算起來他已經兩年沒見過母親了。

記憶中母親總是一副嚴厲的表情，即便被警察帶走那天，她背脊依舊挺直。

沈顏自小就害怕不茍言笑的母親，現在回想起上一世，自己每次生病，母親好像都會趕回來看自己。

沈顏想起上一世，沈凜剛出車禍，被醫生告知，這一輩子都要坐在輪椅上，無法行走的時候，沈凜笑了，他說：“沈顏，我也成病秧子了，你說媽會不會像照顧你一樣，多看我一眼？”

只是那時候舒淺緋已經入獄，無法看到沈凜。

上一世的事情就像走馬燈一樣，不停地在自己眼前出現，一會是坐在輪椅上沈凜，一會是入獄前的舒淺緋。

“要你好心解釋？”

舒淺緋回頭看了沈凜一眼，警告道：“沈凜！”

沈凜冷哼一聲，偏過臉，不去看舒淺緋。

上一世的自己一心追在霍承嶼身後，從來不知道冷酷傲嬌的弟弟，竟然嫉妒他。

嫉妒強勢嚴厲的母親，只對他溫柔。

許是想到霍承嶼的名字，沈顏心悸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既然給自己重活一世的機會，那就離霍承嶼遠一點吧。

沈顏：“媽，真的和小凜無關。”

只是他病恹恹的神色，看着舒淺緋眼裏只有心疼：“顏顏，你不用替弟弟說話，我來的路上就看了監控。”說着看了沈凜一眼。

這一眼，似是在告訴沈凜：你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沈凜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後咬肌緊繃，胸膛也快速起伏着，呼吸都重了幾分。

沈顏知道，這是沈凜委屈憤怒的表情。

他有些無奈的擡手扶額，卻忘了手背上還打着點滴。

舒淺緋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放了下來。

沈顏的骨相很好，消瘦的手腕也十分漂亮，蒼白的手背上針眼的淤青倒顯得有些刺目。

沈顏：“媽，你是不是只看我暈倒的那一段？”

舒淺緋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小凜只是過來和我說了兩句話，我們真的沒有吵架。”沈顏再次解釋。

舒淺緋：“說話需要拽衣領嗎？”

沈顏被問住了，也看向沈凜。

當時沈凜似乎很生氣，只是他為什麽生氣？

沈顏剛重生不久，一時間也弄不明白。

被舒淺緋和沈顏的目光盯着，沈凜有一瞬間想逃開。

只是比起逃開，他現在對沈顏更好奇，這家夥今天是怎麽了？

怎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替他說話？

許是被兩道目光看的不自在，沈凜輕咳一聲：“沈顏，我房間裏的戰艦是你弄壞的吧？”

提到戰艦，沈顏腦海中瞬間浮現一段記憶。

上一世因為這個戰艦，他的确和沈凜吵了一架，吵得很兇，只是自己的身體根本經不起動怒，吵架吵到一半，自己就暈了過去。

那天之後，他和沈凜一個月都沒見面。

至于自己為什麽要弄壞沈凜的戰艦？

說起來，要感慨一句，藍顏禍水。

他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做了兩個羊毛氈小人偶，坐在秋千上，一個是自己，另一個是霍承嶼。

是他準備送給霍承嶼的禮物。

偏偏沈凜不知從哪裏抱回來一只小邊牧，跑進了他房間，将兩個小人偶咬成了破爛。

沈顏看到那一地毛絮時，眩暈了一瞬。

舒淺緋：“弄壞就弄壞了，再買一個就是了。”

舒淺緋話音剛一落，沈凜的臉色果然就變得十分難看。

以前的沈顏聽到母親這般獨斷的話，從未覺得是維護，只有害怕。

尤其是舒淺緋沉着臉，獨特的氣場強勢，令人不敢反抗。

舒淺緋回頭看向沈顏時，見他額前有一绺碎發，擡手靠近時，卻見沈顏微微後退了些，停在半空處的手，僵滞片刻。

這是他身體的下意識反應，沈顏回過神時，第一次主動的靠近舒淺緋的掌心。

舒淺緋愣了一瞬，神色似乎也柔和幾分。

“顏顏，霍家已經發來邀請函，我讓助理給你安排定制禮服，你快點好起來。”舒淺緋揉了揉他細軟的發絲。

沈顏眉眼清隽，和丈夫長得很像，明明是清冷疏離的樣貌，性格卻很軟。

“哼，倒貼。”沈凜冷冷吐出幾個字，病房裏的氣氛頓時凝結了幾分。

舒淺緋的氣勢果然很強，若是公司裏的員工見到她冷下來的臉色，早已噤若寒蟬了。

以前的沈顏也怕。

沈凜梗着脖頸，神色不服氣：“我說錯了嗎？難道他不是在倒貼？”

“滾出去！”舒淺緋聲音微低，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沈凜看了她一眼，忿忿轉身，只是手剛觸碰到門時，便聽到沈顏說：“我不去。”

沈凜背脊一僵，詫異回頭看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