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戌水·寧叩(7)
大半個月過去, 節節升高的溫度預示着夏天到了。甘蘇眼光掠過下午五點半的天空,一點沒有暗下的跡象, 耀眼的過分,像要綻放掉最後的精彩。
她站在實驗室前的十字路口,等着紅綠燈,今天約好了和楠楠一起吃飯。最近,她和楠楠見面的次數少了。
當然, 大部分原因是她不敢見。
每每見楠楠, 她就想到自己偷走了她最好的結局, 而那個結局居然是死亡。
魂不守舍地, 她去到了王櫻楠的咖啡店,王櫻楠熱情向她招手, 甘蘇提起笑在她對面坐下。
王櫻楠笑着說:“今天我們去吃點上檔次的, 但我昨天餐廳訂晚了, 所以我們先在這兒坐會兒, 等會兒去吃正好看夜景。”
甘蘇點頭:“好。”
王櫻楠眯眼看她,賊精:“小蘇, 你怎麽啦, 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心情不好啊。”
甘蘇抿了下唇,“楠楠……”
“嗯?”王櫻楠攪着果汁。
“我前不久從時辰那裏知道了……知道你和彭越在一起, 未來會很辛苦……”
王櫻楠愣了須臾,笑了:“我早就看開啦,我還跟彭越說,以後等我七老八十了, 他得一直伺候我,每天都要說愛我,所以小蘇,你不用擔心我。”
甘蘇對着王櫻楠的臉,近日的壓力一下傾瀉而出,手捂着臉,眼淚不受控制流出來。她最近情緒管理很差,她素來覺得自己可以足夠冷靜思考一切,可現在要思考的太多了,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範圍。
“小蘇,你怎麽了?”王櫻楠給吓壞了,抽着紙巾坐在她身旁幫她擦眼淚。
“楠楠……對不起……”
王櫻楠笑了:“傻瓜,你對不起我什麽?”
甘蘇抓住她的手,“你聽我說……我都講給你聽……”
“好,我聽着,你先不哭了,真的醜。”
王櫻楠語氣是嫌棄,手上動作卻很溫柔,她這人公主病挺嚴重,因為有錢所以還很傲,這輩子就甘蘇這麽一個朋友,甘蘇哭了,她比誰都急。
甘蘇斷斷續續把事情告訴她,王櫻楠從頭至尾沒有說一句話,靜靜聆聽。
說完了,甘蘇還吸着鼻子,王櫻楠看着她,咧嘴笑了。
“小蘇,你就因為這個呀?”王櫻楠把自己的果汁一飲而盡,“我現在恨不得把銀行卡都給你,好好謝謝你。”
甘蘇愣愣地。
王櫻楠抱住她:“你救了我啊,傻子,你還給我找了個男朋友,什麽時間分流者偷走別人的未來,什麽死亡是最好的結局,那都是狗屁。你相信我,我跟彭越肯定七老八十還幸福着,他要是嫌我老嫌我醜,我就讓我以後的孩子揍他。”
甘蘇噗嗤一笑。
王櫻楠松開她,捏了下她的臉,“小蘇,我覺得書上寫的,別人說的都不對,最好的結局從來不是安排和預測出來,是自己過出來的,懂嗎?”
甘蘇點點頭,她知道楠楠是想着法子在安慰她。
王櫻楠伸手又把甘蘇的飲料給喝完了,她轉溜下眼睛,目光炯炯觑着甘蘇,“小蘇,你剛才跟我說的是全部了吧?沒有再瞞我的事了吧。”
“沒有了。”
“真的?”
“真的。”
甘蘇看着她笑,心裏卻很歉疚,她還是隐瞞了一件事——她的死亡。
她把每一天都當作是最後一天過着,她有預感,死亡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甘蘇和王櫻楠在城市最高的餐廳吃了一頓有史以來最貴的飯,最後賬是甘蘇結的,王櫻楠還嘲笑她,說弄得跟散夥飯似的。
“小蘇,我忘了今晚要回家一趟,剛我爸打電話了,挺急的,我就先走了。”
甘蘇點頭:“好 ”
“你打車回家,回家給我發短信。”
“好,知道了。”甘蘇替她翻了下領子。
王櫻楠揉了下眼睛,“今天右眼怎麽老跳,左跳財右跳災。”
甘蘇:“你還信這個啊。”
王櫻楠:“我就說說。”
“叮——”頂層電梯打開,前頭十來個人走了進去,王櫻楠着急,就也跟着擠了擠。
甘蘇嫌人多,決定乘坐下一部。
王櫻楠用嘴型說着:拜拜。
甘蘇笑了,沖她揮手,電梯門關上。
*
別墅三樓,時辰和彭越面對面無言靜坐。
這裏的禁.書已經看到了頭,他們嘗到了束手無策的滋味。
時辰擰着眉心,很累很疲倦。
彭越看着他,“面癱,會有辦法的。”
很蒼白的安慰,可除了這個,他想不到別的。
時辰擡眸觑他,“午倉,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彭越結巴擺手,“沒、沒有的事。”
時辰蹙眉閉眼。
謊言一下就被看穿,彭越日漸虛弱的樣子說明了一切。
“轟隆——”一聲巨響。
時辰捂住嘴猛咳嗽起來,“咳咳——咳咳——”
他撐着椅子起身,人移形到二樓。
“時辰!”彭越跟上去。
二樓那間屋子,時辰捂嘴咳嗽看着上頭的牆壁。
本來容納星空的牆壁如今死氣沉沉,只變成了一面普通方黑色牆壁,上頭龜裂,所有的方牌顏色都暗了一個度。
彭越嘴唇慘白,“這麽快……”
“咳咳——咳咳——”時辰壓制咳嗽聲,眉頭擰成丘,着急向外走,“甘蘇……”
你等我。
*
幾批人下去,甘蘇依舊站在電梯前。
突然,後頭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頭,瞧着那人的半鐵面具,面露驚訝。她左右看了兩眼,發覺別人看不見他,松了口氣。
甘蘇拿起手機,假裝打電話:“好久不見。”
“小丫頭片子,你叫我一聲,快點。”聲音很空曠,并不真實。
“叫你?”
“嗯,叫我的名字……”聲音消失了。
甘蘇回頭,只剩地上的一片楓葉。
甘蘇先乘着電梯下樓,來到一層,躲到沒人的地方,甘蘇才開口輕喊了他的名字:“卯巨。”
“卯巨?”
“卯巨你還在嗎?”
靜了一秒,那不爽傲嬌的聲音出現了。
“讓你快點叫我,你還磨蹭那麽久。”
聲音在背後,甘蘇回頭去看,依舊一身紅衣,半鐵面具,十分妖媚,但和剛才見到的那個有點不一樣。
卯巨看出她的困惑:“那個是假的,是我托去帶話的楓葉,現在是真的,你不叫我,我出不來。”
甘蘇皺眉,出不來……
對啊,現在不是卯巨該出現的時間段才對。
甘蘇看着他:“你怎麽出來了?你不該現在出現啊?”
卯巨笑看她,“你叫我出來的啊。”
“我……”甘蘇頓了下,“是你讓我叫的呀。”她又愣了,“可我怎麽能叫出你呢?”
她以為她只能叫出未太。
卯巨立刻收起笑容,“你是時間分流者,你也有時與辰的力量,你可以呼喊出心中認可你的時。”
甘蘇震驚:“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淡然笑說:“嗯,你出生時我就知道了,楊源跟我說的。”
甘蘇整理了下思緒,“你剛才說認可我的時……”
“嗯,比如我,比如未太。”
“可未太想殺我啊……”
“想殺你和認可你并不矛盾,殺你是為了日晷。認可你,是因為你的力量夠強大,但很可惜,他現在的主人是時辰,因為時辰的力量更大。”
甘蘇一本正經看着他,“所以你今天為什麽來找我?”
卯巨彎下腰,湊近看着她,眼神溫柔,“小丫頭片子,我說過,我答應了楊源,會好好守護你。”
“守護?”
“嗯,就比如現在——”
話音未落,卯巨就擁住她向後閃現了一段距離,甘蘇措手不及,只是抓緊她圈在胸前的手臂,等站定後她瞧見自己原來站的地方,多了一個大坑。
她剛才要是站在那兒不動,就該變成肉泥死了……
四周的寒意,甘蘇睜大眼,望着忽閃忽滅的路燈,還有越走越近的那個身影。
未太……
未太的黃發在幽橙的路燈下照得有些發紅,他眼尾上揚,眼中是殺意。他嘴裏嚼着口香糖,時不時扯起嘴角笑了下,露出幾顆牙,恐怖的很,他陰森開口。
“甘蘇,跟你父母道別了嗎?”
甘蘇抿緊嘴,右手已經握着鳴刀。
卯巨感覺到身前人微變的氣息,垂眸看了下她手中的刀,笑了下,“小丫頭片子,你好像真的變厲害了。”
未太轉了下脖子,“甘蘇,你的時間到了。”
甘蘇冷着臉:“我的生命,為什麽要你決定。”
未太視線偏了點,看着甘蘇身後的卯巨,“你問問他,問他現在痛不痛苦,至少我現在挺難受的,殺了你,我就不會難受了。”
甘蘇不解,回頭看着卯巨,她仔細觑着他的臉,發現他臉頰旁滑下的汗珠。
“卯巨……你怎麽了……”
卯巨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站到她身前,把她擋得嚴實。
甘蘇忽然想起了未太先前對她說的話。
他殺她的時候,就是十二時生命衰退的時候……
甘蘇看不見未太,可未太的聲音卻始終能傳入她的耳朵。
“卯巨,你跟我不一樣,你很弱,你怎麽跟我打,”未太不屑笑道,“就算其餘十一時一起,也不一定打得過我。”
卯巨沉默。
未太輕笑一下,“對吧,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的沒錯?你們不殺人,你們不嗜血,你們就是管理時的機器,所以你們怎麽能強大?嗯?”
甘蘇感覺到未太向這邊沖刺,“小心!”
卯巨也向前沖,拖着未太撞着了十幾米,甘蘇雙手顫抖握着刀,“時辰……時辰你快來……”
兩人打得不可開交,甘蘇卻覺得周遭寒意不減。
為什麽……還是有很強的壓迫感……
甘蘇瞪大眼回頭,還有三個影子。
三個未太……
不對,加上卯巨那邊的那個,一共是四個……
甘蘇吞咽口水,她能做什麽呢?
她只有揮動手上的鳴刀,然後抗争……抗争到底……
那三個未太突然都變成了藤條,向她齊發而來,甘蘇使勁盯着,三根藤條又忽然消失,甘蘇愣住,去哪兒了?
身後的寒意。
她猛地回頭,三根藤條已經變成一根向她刺來,只有兩米遠,速度極快,她深知,她擋不住了,她可能才揮起鳴刀,藤條就要刺穿她的心髒了。
“咔啦——”
是玻璃碎裂的聲音,甘蘇看着藤條被卡在了空中,不對,是刺穿了別的東西,像是透明的牆壁一樣的東西。
甘蘇趕緊向左邊跑。
“嘩啦啦——”玻璃全碎的聲音,藤條又向她追趕而來。
卯巨聽見動靜回頭:“甘蘇!”
他心急,人卻分不開身,他被未太死死纏着,興許這只是未太十分之一的力量,可他卻打不過。
未太說的沒錯,他們都是依靠日晷而活,日晷垮了,他們就廢了一半。只有未太不一樣,他會殺人,他的大部分力量都來自殺戮。
身後是藤條捅破一塊塊玻璃的聲音,甘蘇只能拼命奔跑,這是她活命的辦法。
“別跑了。”
甘蘇前面又站着一個未太。
她急忙駐足。
甘蘇判斷,前頭這個十米,後頭的三十米。
身後的藤條依舊追擊着她,二十米,十八米,十五米……
甘蘇轉身揮刀,選擇打掉身後的藤條,而身前的人,別無他法。
時間判斷的剛好,藤條被她斬斷,一瞬間,她又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她瞪眼回頭,一根藤條刺穿了身後人的身體,那個人穿着黑色衣服,紅色的血在上頭暈開,除了濕漉漉的,什麽也看不出。
甘蘇張嘴,聲音發抖:“戌水……”
甘蘇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她身側,她看着那根藤條穿過了三面玻璃,被戌水握在手中,可是藤條仍舊紮穿了她的心髒。
“戌水……”甘蘇人在顫抖。
戌水握着胸前藤條倒地,陡然間,所有的玻璃都化為粉末消散。
甘蘇手忙腳亂接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戌水高傲不屑道:“啧……痛死了……媽的……”
甘蘇眼前迷糊,她人在顫抖。
戌水看着甘蘇的眼淚,嘆息:“我那麽讨厭你,可是還是想救你,我不想讓時辰傷心……我大他幾歲,挺想跟他來場轟轟烈烈的姐弟戀的,可他就是看不上我啊……”
甘蘇眼淚一顆顆往下掉:“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欠你好大一個人情啊……”
戌水冷笑:“那我不死,你把時辰讓給我?”
甘蘇哭着搖頭:“不要,你想也別想。”
又有藤條襲來,甘蘇無暇顧及。
戌水咬牙握拳,四周形成厚實的透明牆,把兩人圈在裏面。
四根藤條撞擊着透明牆,牆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
戌水又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其實我剛才挺想多用幾面玻璃擋的……四面玻璃的話……就能擋住了……可是我沒力量了……我想想總不能丢人吧……救人救到西……就自己上前擋着……我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聲音越來越輕。
甘蘇只是拼命點頭,“嗯……嗯……”
戌水頭偏一點,觑着面露愧疚的甘蘇,“你也別難過……我是自殺……我只要稍微挪點位置……就刺不到心髒……我本來就活不過今晚的……就想來個痛快的……”
甘蘇抿嘴也不說話,眼淚掉個不停。
戌水哽咽:“時間分流者的力量在我身體裏太難受了……太很難受了……我每天都很痛……”
戌水哭了,頭一回在別人面前,她貼着甘蘇,氣息微弱,眼皮也垂着,就快擡不起來。
甘蘇抱着她,哄着她:“嗯……我知道……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嗯……”
她輕輕應了,就再也沒了聲。
沒有時間整理眼淚,甘蘇面無表情擡頭,她放平戌水,緩緩站起,閉起眼。
戌水死了,透明牆散去。
四面八方都有東西襲來,她憑着感覺,揮動了十次鳴刀,七次中了,三次偏了,劃開了她的手臂,肩膀,背,在流血,很疼。
她自嘲,她是不是挺有天賦的。
在她覺得一切就快到頭,她的命運也就只能那樣的時候,她落入了一個懷抱,她不用睜眼,也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嗅了下,血腥味。
甘蘇睜眼,側過臉擡頭,時辰面龐煞白,嘴角挂着血,還在悶聲咳嗽。
甘蘇想起來了,日晷破裂,時辰就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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