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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島“地震”一事,盡管已查明真相——是被炸藥所炸,然而對外卻只能宣稱是地震。

為了穩定民心避免生亂,不得不隐瞞實情。

倘若說出大實話,百姓們并不會心安,反倒會惶恐不安,加之受了災,家裏死的死傷的傷,再聽到是有人在他們房屋下埋了炸藥,故意炸他們,只會讓他們更加驚恐心亂。

到時候人人自危,再将此事添油加醋一傳十、十傳百的傳揚出去,怕是要鬧得更大。

經過一番商議後,裴炀讓臺州知府劉全德出面坐鎮,開倉放糧,給予銀錢來安撫栖霞縣受災的百姓。

劉全德并不想接這檔子事,但在錦衣衛的震懾下,絲毫不敢違抗,只能屈從。

他雖然是正四品知府,裴炀只是從四品鎮撫,但錦衣衛是何人,那可是天子親軍,是皇家儀仗,是皇上的耳目,裴炀更是皇上的心腹幹将,統轄北鎮撫司诏獄。

別說他只是個四品知府,即便是官大三級的從二品巡撫,見了裴炀這個從四品鎮撫也得禮讓三分。

畢竟錦衣衛的手段,無人不知、無人不懼,就連三歲小兒都知道錦衣衛的威名,堪稱張遼止啼,誰也不敢與鋒利的繡春刀抗衡。

臺州府衙和栖霞縣縣衙,這兩處衙門已經被錦衣衛從裏到外滲透了。

衙門裏原有的衙役,全部被關押了起來。如今這些穿着衙役服的幹吏,一半是裴炀調來的錦衣衛,一半是到臺州衛借來的兵。

劉全德坐在公案前,笑得一臉僵硬,他探聽不到上頭的情況,也無法向外傳遞消息,被困在這裏,生死不明,內心如油煎。錦衣衛并未抓他審他,裴炀對他客客氣氣,仍舊一口一個“劉大人”,甚至還讓他出來坐鎮,越是如此,他心裏越是惶恐不安。

就在他心神不寧如坐針氈時,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下,他轉頭一看,對上裴炀皮笑肉不笑的臉,吓得他慌忙站起身。

裴炀往下壓了壓手,笑道:“還請劉大人出面安撫受驚的百姓。”

劉全德連答三聲“好”,慌忙轉身面向衆人,高聲道:“大家勿驚、勿惱,此番地震,雖說是由礦山引起,但也算是天災,栖霞縣百姓受災,朝廷不會坐視不理的……”

“天災?什麽狗屁天災?分明就是人禍!要不是狗官陸沉風帶着錦衣衛那群走狗私挖礦山,怎麽可能引起地震!”

“嚴懲奸賊陸沉風!”

“殺了狗官陸沉風!”

“我們要狗官陸沉風抵命!”

一個比一個喊得大聲,仿佛陸沉風真是十惡不赦的壞人,真做了傷天害理的事。

姜音混在人群裏,聽着一聲聲的辱罵,氣得咬牙切齒,忍了又忍才忍住沒把喊得最大聲的那些人揪出來打一頓。

她四下環顧,暗暗記住了他們的相貌,準備等會兒悄悄尾随,将這些人抓住打一頓,逼他們說出始作俑者。

裴炀越過人群往姜音這邊看了眼,姜音暗暗朝他使眼色,裴炀微微點了下頭,随即擡手在劉全德肩上重重一按。

劉全德渾身一震,大雪天,他硬是吓出了一身汗,後脊背都濕透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慌忙出聲安撫,“所有傷亡人家,皆可憑戶貼來領取銀錢米糧。因地震損毀的房屋,皆由官府為大家統一修繕。喪葬湯藥錢,也一律由官府出。”

衆人聽罷,紛紛安靜了下來。

那些混在人群裏趁機鬧事的,此刻也都不敢再出聲,眼見他們悄悄開溜,姜音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劉全德說完後,裴炀站出補充道:“一個一個來,沒帶戶貼的,由官府衙役護送回去拿戶貼。”

這麽做,是防止周雲裕的人混在其中鬧事。

一船又一船的栖霞縣百姓返回島上,又一船接一船的回到府城衙門前。

圍在縣衙門前的人,得到通知後,也都跟着來了府衙。

府衙門前擺着長長一方公案,案上放着栖霞縣的戶籍文冊,案下有兩個麻袋,一袋子銀錢,一袋子米糧。幾個屬官分站兩端,一方負責核驗戶籍身份,另一方負責分發銀錢米糧。

受災之人懷揣着戶貼,排成兩隊長龍到衙門前核驗身份,領取銀錢米糧。裝米糧的袋子很快就空了,穿着衙役服的錦衣衛立馬又從倉庫抗過來一大袋。

大家雖然仍舊小聲罵着陸沉風奸賊狗官等難聽的話,但在拿到銀錢米糧後,很明顯不再那麽憤怒了,罵出來的話已沒了抽筋扒皮的力度。

城郊外。

姜音一路跟随那些鬧事的人到城外,眼見空曠寂寥已無人煙,她不再隐蔽,閃身上前,一腳一個,将那些鬧事的人踢翻在地。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男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姜音用腳尖勾住灰衣男子的下巴,笑着問道:“誰指使你們混到人群裏做壞的?”

粗布短打青年男子吓得直哆嗦,結結巴巴道:“沒……沒有人指使。”

另一個幹幹瘦瘦滿臉麻子的男子大着膽子道:“什麽叫我們做壞,陸沉風那狗官帶人私挖礦山,引發地震,害得我們栖霞島死傷無數,難道不該罵他嗎?”

其餘人紛紛附和。

“是呀是呀。”

“我們就要罵!”

“我們不僅要罵,還要去京城告他!”

姜音一臉溫柔地笑道:“你們說是陸沉風私挖礦山引起了地震,你們是怎麽知道的,誰親眼看到了?”

“這……這……反正大家都是這麽說的。”

粗布短打男子小聲道:“就……就算礦山的事與他無關,可陸狗官兇名在外,人人都恨不得他死,我們罵幾句又怎麽了?”

衆人又是跟着齊聲附和。

“我們就要罵他!”

“對!就要罵,罵死陸沉風那個貪官狗賊!”

“別說陸狗官什麽都不是,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他貪污受賄荼毒百姓,就該被罵,不僅該罵,還應該将他誅九族!”

姜音仍舊笑着,一張臉在冬日裏白慘慘的,笑容像冰水裏抽出來的刀,從刀尖到刀刃都透着蝕骨的寒意,眼睛斂着西沉的落日,像浮着兩抹鬼火的幽冥地獄。

她冷臉看着跪在地上的這些人,腦中卻回響起那夜裴炀和陸沉風在船上的對話。

陸沉風:“礦山被炸,死了數百人,你為何還能笑出來?”

裴炀:“那些人輕易便被蠱惑,自私貪婪又愚蠢,照我看,死了也好。你當年在軍中,拼了命地殺倭寇,為了保護那些沿海百姓,身上大傷小傷無數,多次九死一生。可到頭來,那些人有誰能記得你的好。他們反倒聽信謠言,個個都罵你是通敵叛國的奸賊狗官!”

陸沉風目光堅毅:“我上陣殺敵,圖的不是讓人記住,也不是後世之名,只求天下安定,百姓能過上安穩的生活。世上不只是那些蠅營狗茍貪婪自私之輩,多數百姓都是善良的,他們被壓在底層,本就夠苦了,若再任由世道混亂,他們還怎麽活?”

那番對話如今清晰地在她腦中回響,她唇角動了下,霜白的臉上浮起譏笑。

她當時是怎麽做的呢?她安慰了陸沉風一句“問心無愧便好”。

多麽輕描淡寫的一句問心無愧啊,世上又有多少人在遭受了不白之冤後,還能初心不改,真正的做到問心無愧?

反正她肯定不行。

滿肚子為他辯解的話,終究是一言未發,她無力與這些人去争辯。

“李石,帶他們回衙門。”

她知道李石就在暗處,是裴炀安排的。

李石領着錦衣衛從林間走出來,向姜音道了聲謝,迅速用麻繩把那些人的雙手綁了起來。

一行人正要回城,突然一陣清幽的笛音從林間傳來,是月門內特有的傳音信號。

姜音皺了下眉,對李石道:“你先押着這些人回去,我去辦點事。”

李石無權過問姜音的私事,朝她點點頭,說了句“姑娘保重”,便押着人迅速往城內走去。

目送着李石進了城後,姜音轉身面向林間,說道:“出來吧。”

笛音收聲,雲歡從林間走出。

“阿音。”她笑着看向姜音,“我們自由了。”

姜音笑着回道:“自由了。”

雲歡問道:“想回玄月島再看看嗎?”

姜音搖搖頭,唇邊一抹很淡的笑:“不了。”

雲歡又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姜音道:“兩月前浡泥國小王子派人傳了信來,說血珊瑚號已建成,航海之路次年回春後便可啓航。”

雲歡驚道:“阿音,你當真要去嗎?”

姜音沉默一瞬,點點頭:“去。”

雲歡道:“可……可陸大人,他對你……”

姜音輕笑一聲:“他是朝廷命官,吃皇糧,拿俸祿。我是江湖殺手,身背數十條命案。”

她與他,不是一路人。

從一開始接近他,她就在利用他,為的就是将來南下離開,他好為她行方便之路。

雲歡不再勸,又問:“你何時離開,到時候我送一送你。”

姜音擺擺手:“不必相送,此一別,你我應該不會再見了。”她目光凝重地看了眼雲歡,淡笑道,“保重。”

雲歡低頭笑了笑,聲音微哽:“阿音,我像是從來不了解你。”

姜音沒再多說,逆着雪中夕陽朝城門走去。

擡頭看着凜風掃過的天,夕陽餘晖映入眼底,火紅一片。

她唇角微揚,多年籌謀,為的不就是這一日逃出桎梏嗎?

應當是快樂的。

回到城內,遠遠地便看到府衙前的告示欄下圍了一圈人。

姜音快步走過去,擠進人群內看告示。

一目十行地看完後,她反身撥開人群擠出來。

正好裴炀從衙門內出來,她笑着道:“裴大人不是不贊同我的提議麽?”

裴炀笑道:“我确實不贊同,因為我了解他。他寧可自己被冤枉,也不忍心讓你去頂罪。不過這是馮姚親自認下的罪。”他看着姜音,笑了下,“黎江正帶了人趕赴玄月島,姑娘可要回去一趟?”

姜音笑了聲:“裴大人與其在這兒說笑,倒不如好好想一想,怎麽抓捕周雲裕。錦衣衛的本事可別讓人看低了。”

她一轉身,便看到柳珩滿臉帶笑地站在她斜前方。

“柳大人。”她微微點頭見禮。

柳珩臉上溫潤親和的笑因她的一聲“柳大人”漸漸僵住,他竭力維持住親和的笑,見姜音大步走開,忙跟上去問:“小妹去哪兒?”

姜音頭也不回地往驿館走去,淡聲道:“柳大人慎言,你是朝廷命官,我是江湖殺手,別自降了身份。”

柳珩嘆道:“小妹你……你何苦說這樣,你說出這種話,豈不是傷了大哥的心?”

姜音一個急剎,猛地轉身看向他,輕扯唇角:“柳大人是不是大理寺少卿?”

柳珩道:“是。”

姜音笑了笑:“堂堂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是不是朝廷命官?”

柳珩:“是。”

姜音又道:“我是月門殺手,殺過很多人,不管對方是好是壞,都掩蓋不了我殺人的事實。你是大理寺少卿,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這滿手的血,該定什麽罪。”

柳珩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很沉很重,重若千鈞,最終他一點一點,艱難地收回目光,移向別處。

身為大理寺少卿,他無法說出“你無罪”這種話。

江湖殺手,身背數十上百條命案,朝廷沒抓到則罷,一旦緝拿歸案,按律當斬。

姜音笑了下,腳尖碾動,緩緩轉回身,背對着柳珩說道:“你們就當十三年前柳小姐坐的那輛太子馬車,已跌落懸崖。”

她足尖輕點,如一只青鳥躍上枯枝,借着枯枝又一次躍起,兩個起伏間,在柳珩眼中已模糊了背影。

眨眼間,她便回到了驿館,飄身落入院內。

陸沉風也是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回屋躺下,兩人打個照面。

姜音朝他擡擡下巴,一副要審辦他的氣勢:“不是讓你在屋裏好好躺着休息嗎,去哪兒野了?”

陸沉風斜着嘴笑,一臉的痞氣:“想你了,出來等你。”

姜音走上前抱住他腰,臉埋在他懷裏:“三天後能好嗎?”不等他答話,她軟了聲音,“我想與你做一次真夫妻。”

陸沉風橫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把她用力往懷裏按。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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