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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鬼醫到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三更天末。
彼時姜音正軟乎乎地趴在錦被中,小臉在紅被的映襯下越發嬌豔細膩,像打磨成型的上好羊脂玉,燭火下泛着柔光,小臉白淨透亮,無一絲瑕疵,一雙眼睛又黑又濕,眼尾泅出點紅,顯出幾分嬌憨媚态,誘而不自知。
陸沉風蹲在榻前為她擦身,不經意間一擡頭,對上她潋滟動人的眼,眸光暗了暗,凸起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手上動作越發溫柔。
擦拭完,他将帕子扔進銅盆,烏眸沉沉地盯着她,大手握住她白皙小巧的玉足放在膝頭,為她捏按足底穴。
姜音先是蹙着眉輕吟了聲,随即便惬意地躺在了軟枕上,眼睛半睜不睜,慵懶得像只被人撸毛的小貍貓兒。
陸沉風聽着她軟軟的嬌哼聲,心口陣陣發燙,眼見她轉了下臉,歪着頭趴在軟枕上,半邊小臉陷在軟枕裏,擠壓得檀口微啓,宛如炸開皮的紅櫻桃。
他喉頭一緊,舌尖輕抵上腭,痞笑着湊近她說了句葷話。
姜音懶懶地掀了下眼皮,伸腿朝他胸口窩踢去。陸沉風被她軟媚的眼神撩得心癢,單手握住她玉足,頭一偏,薄唇貼上她纖細的腳踝骨,極有技巧地親她,親得她咯咯直笑。
“別鬧。”姜音嬌聲笑着踢他。
陸沉風握住她兩只小巧白嫩的玉足,眼睛牢牢地盯着她,眼底似壓着一團烈火。
姜音對上他炙熱的眼神,像被火燙着了似的,縮了下腳,提醒道:“明天還有正事呢。”
陸沉風勾着唇低聲一笑:“沒什麽比你更重要,再往後推幾日。”
姜音笑着踢他一下:“沒個正形,哪有為了這種事将正事往後推的,也不怕別人罵你是好色之徒。”
陸沉風斜勾着嘴角笑:“我只好你。”
“少貧嘴。”姜音笑着攘了他一把,伸手拿起引枕塞到身後,手肘杵着錦被,慵懶地靠在引枕上,漫不經心道,“明日衍叔應該就能到,只是不知他是上午到還是下午到?”
陸沉風栖身壓上,指腹輕撥着她唇,沉聲問道:“衍叔是誰?”
他知道姜音說的衍叔就是鬼醫,只是聽着姜音這般溫柔的喊出口,他心裏不舒服。他想讓這張嬌嫩的小嘴只喊他一個人,尤其是在床上的時候。
姜音卻并不知他心中所想,還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衍叔就是……”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窗外發出一聲短粗的鹧鸪哨聲。
聽到月門鬼醫發出的暗號聲,姜音眼睛睜大,目光清冷銳利,哪還有半分朦胧之态。當響完第三聲時,她一把推開陸沉風,快速翻身坐起,扯過衣衫利落地披在身上,三兩下系好腰帶,動作迅捷得像瞬間換了個人。
“衍叔就是鬼醫。”她轉過頭看他一眼,嗔怒道,“本來是要和你說的,結果一回來你就猴急的弄那事,幾次喊停想和你說,你跟個餓鬼似的……”
陸沉風痞氣地笑了聲,腳尖一勾,把她勾入懷中,大掌扣住她後頸,一歪頭在她唇瓣上重重地含了下,看着她立刻紅起來的唇,他聲音低啞道:“太想你了。”
姜音被他吻得呼吸都亂了,怕他收不住,慌忙推開他,快速下地往前走幾步,強裝鎮定地整理衣衫和發鬓。
系好腰帶,她把衣裙往下拽了拽,将塞在衣裳背後的幾縷長發抽出去,擡起手插發簪,因擡手的動作,胸脯不自主地挺起,鼓鼓的兩團分外惹眼,往下是一截柔軟的細腰。
她是側對着陸沉風的,以陸沉風的角度,正好将她整個人納入眼中。
看着她玲珑曼妙的身姿,陸沉風喉頭發緊,舌尖重重地抵了下上颚,
啧出一聲響,在靜谧的房裏,他這聲彈舌音暧昧又響亮。
姜音轉過身嗔他一眼,他斜勾着唇,兩手後撐,衣襟微敞,痞氣地朝姜音吹了聲口哨,浪蕩至極。
“別浪。”姜音忍着笑瞪了他眼,“把衣襟攏好。”
陸沉風笑了聲,緩緩站起身,兩臂伸展挺直腰身,神情冷厲地看向窗戶。
來得倒是快。
姜音見他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勢,笑着捏了捏他下巴:“醋了?”
陸沉風傲氣地哼了聲:“沒有。”
姜音松開手,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口,安撫道:“沒有的事,別亂想。”
沒功夫多做解釋,她快速走去窗前,從懷中摸出一個哨子,在嘴裏吹了聲,外面回應了一聲。她收起哨子,又模仿鹧鸪叫了兩聲,外面同樣回應了兩聲,她把窗戶打開,側身讓到一邊。
窗戶剛打開,只見黑影一閃,一道罡風掃過,接着一個年近五旬的精瘦老者出現在了房裏。
“衍叔。”姜音走到鬼醫面前,恭敬地朝他點了點頭。
鬼醫微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須:“你這鬼丫頭,又遇到什麽棘手的事了?”
姜音乖巧地笑道:“确實遇到點事,所以才把您請過來。”
她将事情的始末細說了一遍,鬼醫聽罷點點頭。
兩人說完正事,又說起了閑話。
陸沉風站在原地沒動,姜音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夫君,還不來見過衍叔。”
在姜音的召喚下,陸沉風換上了一副笑臉,拱手作揖地走到鬼醫跟前,态度恭敬道:“晚輩陸沉風,見過衍叔。”
兩個男人目光相對,猶如刀劍相碰。
鬼醫淡笑着拱手回禮:“陸指揮使,久仰。”
陸沉風冷冷地扯了下唇,姜音見狀急忙抱住他胳膊,笑着向鬼醫介紹:“衍叔,這就是我夫君,信上給您提過的,錦衣衛統領陸沉風。”
聽到姜音鄭重地向別人介紹自己,陸沉風得意地挑了下眉,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全身的骨頭都要軟在了她這聲甜膩的“夫君”裏,
他低下頭滿眼寵溺地看着姜音,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鬼醫哈哈笑道:“你這鬼丫頭,還怕老夫毒死他不成。”
姜音彎起眼睛,嘻嘻笑道:“他性子沉悶,我怕您誤以為他對您不敬,其實他只是面冷心熱。”
鬼醫看着陸沉風,笑得一臉和煦。陸沉風也滿面笑容地看着他。兩人都笑得很和善,實則波濤洶湧。
“你小子還真是有點能耐。”鬼醫溫聲笑道,“想當初音音在月門時,傾慕她的英俊豪傑如過江之鲫,卻無一人能入她眼。而你這個惡名在外的錦衣衛指揮使,倒成了她的心頭肉。”
“哎呀衍叔,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姜音故作嬌羞地低下頭,随即生雙手摟住陸沉風胳膊,把他抱得更緊了。
陸沉風擡手摸摸她頭,笑着與鬼醫對視:“能遇到阿音,是陸某這一生最大的福氣。”
姜音慌忙岔開話題:“衍叔,您今夜是在錦衣衛署衙下榻,還是另有安排?”
鬼醫一眼看穿姜音的心思,倒也沒再繼續刁難陸沉風,笑着道:“既然是要做戲給逍遙侯看,豈能在官署下榻?你我需趁夜出城,天亮後再以新的身份進城。”
陸沉風一聽姜音今晚要走,當即沉了臉:“這都快四更天了,等天亮後……”
鬼醫冷笑一聲打斷他:“等天亮再出去,你當逍遙侯是傻子?”
陸沉風被嗆得臉色更難看了,戾氣噴薄而出,姜音抱住他胳膊搖了搖,嬌聲嬌氣地喊道:“夫君。”
她軟着身緊緊地貼住他胳膊,小嘴微微嘟起,朝他撒嬌賣乖。
陸沉風瞬間便沒了怒意,被她軟着聲調一喊,哪裏還有氣,縱使有十分氣,也消下去九分半,“夫君”二字更是像化骨散,頃刻間讓他骨軟筋酥。
“好,聽衍叔的。”
他嘴角輕提,寵溺地摸了摸她頭,說着話,眼睛卻看着她,看都沒看鬼醫一眼。
鬼醫捋着胡須樂呵呵地笑道:“再不走,等天一亮就遲了。”
姜音依依不舍地松開手,嬌聲道:“那我走了。”
陸沉風擡手撫上她臉,隐忍又深情地看着她,礙于鬼醫在,他再想親她也忍住了。
他最清楚她動情時的樣子有多嬌媚,除了他自己,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姜音看出他眼中的克制,背對着鬼醫,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下,就在他意猶未盡地舔唇時,她突然一歪頭,在他頸上用力咬了口。
陸沉風吃痛地皺起眉,手按在她後背,卻只是輕輕地撫着,并未将她推開。
直到咬出血,姜音才松開嘴,滿眼不舍地看着他:“你我在此相逢,餘傲定然是知道的,瞞不過他。想混進逍遙侯府,沒那麽容易,所以……”
陸沉風擡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齒印,眯眼道:“所以呢?”
姜音舔了舔唇上的血:“所以要讓他知道,你我鬧翻了。”
“什麽,鬧翻了?”柳珩聲音大得把停在樹上栖息的鳥兒都驚飛了。
知道姜音今天要去蘭亭街暢歡閣“偶遇”餘傲,早上起來後,他急得連早食都沒吃,匆忙從館驿趕來錦衣衛署衙,卻得知姜音和陸沉風鬧翻了。
他随手拉過一個錦衣衛小旗,着急地問道:“音音去哪兒了?”
錦衣衛小旗看了眼柳珩身後的裴炀,見裴炀點了點頭,才回道:“姜姑娘和大人不知因何吵了起來,吵完姜姑娘就走了,沒多久大人也出去了,小的一直守在衛署,并不知姜姑娘和大人的去向。”
柳珩氣得一把将錦衣衛小旗推開,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準備去找姜音。
裴炀快步上前攔住柳珩,對錦衣衛小旗道:“帶幾個人去把大人找回來。”随即又勸柳珩,“柳大人勿惱,此事定是有誤會。你想想昨夜他們那熱乎勁兒,回到署衙後還不得親熱到……”大半夜。
話說一半,他急忙收住,轉口道:“況且以陸沉風的性子,絕不會和姜姑娘吵架。”
為了勸住柳珩,他連昵稱都不用了,直接稱呼陸沉風的名字。
柳珩能在大理寺擔任少卿,本身也是個沉着冷靜的人,稍一思考,便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鬧翻是假,只怕是故意做戲給逍遙侯餘傲看。
他一腔怒火剛要消下去,恰好這時陸沉風回來了。看到陸沉風,他沒來由的又氣了起來。
“音音呢,她去哪兒了?”柳珩面色不虞地問道。
陸沉風神色冷淡地看他一眼,理都沒理他,徑直往花廳走去。
裴炀走出來打圓場,問道:“怎麽回事,又在演哪一出?”
陸沉風淡聲道:“她和鬼醫走了。”
這話看似在回複裴炀,實則是在說給柳珩聽。
“鬼醫?”裴炀詫異地問出聲。
陸沉風道:“他半夜到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
裴炀遲疑片刻,問道:“你們還真把鬼醫叫了過來?”
陸沉風道:“音音把他叫來扮演……”他看了眼柳珩,嘴角隐隐上翹,“由他扮演音音的父親。”
說到“父親”二字,他特地咬重“父”這個音,說的又慢又重。
柳珩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兩腮繃得緊緊的。
“你說是鬼醫扮演……”話沒說完,他狠狠地剜了眼陸沉風,拔腿就往外跑。
緊跟着裴炀低吼道:“你呀!”他揚手在陸沉風肩頭重重地打了下,“你呀你,枉你平日裏精得跟猴似的,一遇到姜姑娘的事,腦子就犯糊塗。你可知鬼醫他……”
“他怎麽了?”陸沉風問。
裴炀不答反問:“你查過鬼醫沒?”
陸沉風淡聲道:“沒查。”
實際上他早就派人查過了。
裴炀道:“鬼醫這人很不簡單,鮮少有人見過他真容。傳聞他已經是個年過花甲的白胡子老頭,也有人說他又矮又醜,是個相貌醜陋的侏儒。實際上他本人很是俊俏,雖然已經四十了,但仍舊風流倜傥,才情不輸師游,單看相貌,怕是比你還要年輕些。”
陸沉風冷着臉沒說話,低壓着眉眼看了眼門口方向。
裴炀急道:“昨晚你和姜姑娘在沙灘上打情罵俏,你還說要扮演她父親,我只當你們小夫妻鬧着玩,後來姜姑娘說要把鬼醫叫過來幫忙,我也就沒在意,沒想到你們還真把他叫了過來。”
陸沉風不耐他啰嗦,冷聲道:“說重點!”
裴炀緩了口氣,溫聲道:“鬼醫本名餘衍,江湖人稱不老聖手,雖然已經四十歲了,但看着卻像二十七八的年輕男子。他是餘友年的堂弟,十二歲就離開了餘家,外界傳言他是因為行事荒唐、過于離經叛道才被趕出餘家的,事實上……”
他冷笑了聲,譏諷道:“像餘家那樣的世家大族,從裏到外爛得透透的,你可知餘衍的生母是什麽人?”
陸沉風道:“少廢話,說重點!”
裴炀仍舊不急不緩地講述道:“兩淮一帶的鹽商,以養瘦馬為樂,從中牟取暴利。餘衍的生母便是揚州鹽商養的瘦馬,養成後賣給江州一個武将做妾。武将對她很是寵愛,可惜她時運不濟,産下子嗣沒幾天,武将便去世了。武将的夫人對她本就懷恨在心,武将一死,便将她連同她那不足月的孩子一并趕了出去。”
“再說餘家,餘衍的爺爺餘老太爺,一共生了七個兒子,長子是餘友年之父,幼子便是餘衍名義上的父親。當時餘家在江州是響當當的大戶,餘衍之父因行七,被人尊稱一聲餘七爺。”
“正好當時餘七爺的夫人産下三子,餘家對外招奶娘。餘衍的生母為了養活她的孩子,便進入餘府做了七房三公子的奶娘。”
“餘衍之母生得楚楚動人頗有姿色,即便産下子嗣也沒能減少半分容顏,反倒為她增添了另一番風情,這份風情使她更招男人了。她初到餘家,便同時被餘家的三個男人饞上,餘七爺,餘三爺,以及餘友年的大哥,三個男人都要了她,到後來四個人一張榻,要多荒唐有多荒唐,然而比這更荒唐的還在後頭。”
“沒多久,餘衍的生母便有了身孕,至于是誰的種,無法确認,反正都是餘家的種,究竟是餘七爺的,還是餘三爺或者餘友年大哥的,那就說不清了。”
陸沉風緊皺着眉頭,譏诮道:“那個生父不明的孩子就是餘衍?”
裴炀點點頭:“是,餘老太爺得知後,氣得将三人痛打了一頓,把餘三爺趕了出去,又将餘衍的生母指給了餘七爺,從此餘衍也就成了餘七爺名義上的兒子。不久後,餘友年的大哥戰死疆場,餘三爺也染病去世,餘家奶娘的醜聞,才算是被掩蓋了過去。”
“兩年後餘衍生母産下一女,這次能确定是餘七爺的,産下女兒不到半年他母親就去世了。餘衍比他妹妹大兩歲,兄妹倆相依為命一起長大。”
“餘衍妹妹十歲時,被餘七爺的長子以及餘四爺的兩個兒子淩.辱致死。”
“那年餘衍十二歲,他親手殺了餘七爺的長子,并将餘四爺的兩個兒砍成了人彘,之後逃出餘家,改名為姜衍。”
“餘衍十六歲進入月門,二十歲不到便當了暗殺堂堂主。馮姚把柳小姐帶去月門後,便是養在他名下,他為柳小姐取名姜音。一開始他把姜姑娘當妹妹般養在身邊,可後來……”
陸沉風垂着眼,臉色很難看。就算裴炀不說,他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鬼醫和姜音的事,在來瓊島前他就知道了,可他卻只能當做不知道。
他故作不知地問了句:“後來怎麽樣?”
裴炀咳了聲:“沒什麽,你不用擔心姜音的安危。餘衍和她亦師亦友,不會害她的。姜音把他叫來,不外乎是想讓他帶她進逍遙侯府。”
“以餘傲的手段,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你和姜音的關系,更何況我們都在島上,餘傲只會更加謹慎。想假扮苦情女吸引餘傲的注意,根本不可能,所以她才把鬼醫叫來,因為她知道鬼醫和餘傲的關系,想讓鬼醫以餘傲堂叔的身份直接帶她進逍遙侯府。”
“這些事,你不該到現在還沒想透,只是與姜姑娘重逢,你失而複得,一下被情愛沖昏了頭。”
說到這,他言語間已然帶了些責備的意思。
“阿昭,身為錦衣衛統領,無論何時,你都需清醒謹慎,說句難聽的,哪怕是在床上,你也要保持三分清醒,時刻要像一柄銳利的刀,否則你就到頭了。”
陸沉風氣得臉色鐵青,袖袍一甩,陰沉着臉大步往外走。
這兩日他滿心只有姜音,的确是大意了。
裴炀趕緊追上去,一邊追趕一邊喊道:“陸沉風,你冷靜點。”
匆匆來到蘭亭街暢歡閣外,陸沉風冷着臉到處找姜音,把四周找遍了也沒看到姜音和餘衍。
先一步趕過來的柳珩,也把蘭亭街都找遍了,急得滿頭大汗,看到陸沉風,他又急又氣,低聲吼道:“找到沒有?”
裴炀怕兩人打起來,趕過來勸道:“都別急,姜音聰慧,定不會有事的。眼下之際,我們是想辦法安插人手進去。”
陸沉風手一擡:“不用。”他冷聲吩咐道,“黎江,安排人手,馬上去逍遙侯府。”
裴炀皺了下眉:“你要直接闖?”
陸沉風勾了下唇:“本官奉命抓捕江洋大盜!”
姜音和餘衍走在通往逍遙侯府的路上,路不寬,曲折彎繞,一面靠山,一面臨水,堪堪能容納下一人。
餘衍走前面,姜音跟在他身後。
路旁半山腰上長着高大的木棉樹,臨近溪水的一邊長着密密匝匝的棕榈樹、間或有幾株椰樹。
後半夜下了場雨,紅色木棉花被春雨澆落枝頭,從高山上搖落下來,零星地散在羊腸小道上。
春光穿透棕林,灑下斑駁光影,照得地上木棉花紅豔似火。
兩人一前一後,不疾不徐地走着,突然餘衍轉過身來看着姜音。
姜音笑着問:“怎麽了?”
餘衍輕輕扯了下唇,溫雅地笑道:“你該清楚餘傲的手段,從錦衣衛登島的那刻起,你們的一舉一動便都落在他眼中。你想以獵物的方式進入他府中,幾乎行不通。別說他那個人根本就沒有同情心,就算是有,你以為你假扮苦情女就能騙過他?”
姜音揚起唇角,笑容乖甜:“我知道騙不了他,所以才把您請過來,由您帶着我,光明正大地去他府中。”
之前她說假扮苦情女吸引餘傲的注意,只是為了騙陸沉風。
她從一開始的打算就是直接進入逍遙侯府,親自去接觸那個叫段毅的人。
“你……”餘衍被驚了下,唇角一抖,忽地笑開,低沉的笑聲自胸間蕩出,“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大。”
姜音笑了聲:“都是您教的好。”
餘衍怔了下,唇邊笑意加深:“不生氣了?”
姜音笑着搖搖頭,聲音柔軟:“我從來就沒生過您的氣,只是很難過。”
她抿了下嘴,壓住喉間的哽咽。
“您悉心照顧了我三年,是我在玄月島最親的人。因為有你的呵護,那三年,我才能過得無憂無慮。”
“可你突然就走了,一走就是七年。你走後,就再也沒人疼我了。你剛走的那半年,每天黃昏我都要去你居住過的小院等你,一直坐到半夜,後來确定你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我才死心。”
餘衍目光很深地看着她,眼底壓着濃得化不開的傷,喉結滾了滾,啞聲道:“阿音,對不住。”
姜音搖頭笑了笑,一雙眼又濕又亮。
“衍叔,你沒有對不住我,我們都是月門的門衆,誰也沒有義務一直照顧另一個人。再說了,我現在已經找回了家人,也遇到了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她抿着嘴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餘衍見她低着頭,小小柔柔的模樣,一瞬間有些恍神,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很多年前……
他怔怔地看着她出神,聲音飄忽道:“當年你剛來月門時,才這麽點大……”說着話,他伸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粉團子似的,白白軟軟的一個。”
“那日晏尋帶着你登上玄月島,九堂七十二部衆,三千多人在碼頭迎接。你怯怯地看過來,一雙眼又濕又亮,像林間迷失的幼鹿。晏尋讓你挑選一個人來照顧你,在三千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你直直地撞入了我懷裏。”
“後來你總是叫我衍哥哥,一口一個哥哥,叫得門中人都取笑,說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和你倒正好是青梅竹馬的一對。我那會兒臉皮薄,被大家笑得難為情,便板着臉強行讓你叫叔叔,你也是個倔脾氣,偏要叫哥哥。”
姜音笑了笑,柔聲道:“阿音年幼不懂事,讓您見笑了。”
餘衍唇邊的笑往下壓了壓,想對她說,他寧願她能一直像以前那樣不懂事。可這話,到底還是無法說出口。
從前不能,現在亦不能。
春風拂過,從山上吹下來一瓣嫣紅的木棉花花瓣,飄飄搖搖,落在她頭上。
餘衍伸了下手,想幫她把頭上的花瓣拂去,手都伸到她跟前了,終究是放了下去,一如當年。
他讪讪地收回手,笑着道:“那年我二十六,正當年,如今卻已是四十歲的糟老頭子了。”
姜音微仰着頭,目光如水看着他:“四十不老,更何況衍叔比尋常那些四十歲的男子要年輕許多。”
餘衍聲音低沉道:“可于你而言,終究還是太老了。”
姜音怔了下,笑道:“你若不說,旁人哪裏看得出來你比我大二十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我同歲呢。”
餘衍朗聲笑道:“鬼丫頭,還是和以前一樣,慣會哄人。”
姜音擠了擠眼,嬌俏地笑道:“阿音最實誠了,從不說奉承話。”
餘衍終究是沒忍住,伸手将她頭上的紅色花瓣拂掉。他縮回手時,指尖狀似無意地在她臉頰輕觸了下。
姜音撓了撓臉,眼神純澈地看着他,好似無知無覺。
餘衍壓住胸間翻湧的情愫,溫柔地笑着問道:“當真要去餘傲府中?”
姜音點頭:“是。”
餘衍笑了下,又問:“為了陸指揮使?”
姜音并未隐瞞,點頭道:“嗯。”
餘衍略收了笑,淡聲道:“那逍遙侯府雖不是龍潭虎穴,但也萬分兇險,你可知你這一去,極有可能便出不來了,縱使能僥幸逃出,怕是也要遍體鱗傷。”
姜音笑道:“正是因為知道危險,我才要擋在他面前。”
餘衍怔了下,喉頭一哽,心裏又苦又澀,卻笑道:“你呀你,既然這麽在乎他,又何必把我叫來,你就不怕他吃味兒?”
姜音笑道:“您不是扮成老頭子了嗎?他都叫您叔了,哪裏還會吃味兒?”
餘衍道:“他早晚會查出來,況且江湖上傳聞我傾慕你多年,他得知後,怕是要……”
“衍叔你……”姜音忽然笑了起來,唇邊漾起兩個小梨渦,笑得嬌憨又妩媚。
“你上哪兒去聽的那些離譜傳聞,當初你離開月門時,我還不到十歲歲,七年後你回了月門,這三年間我們總共就見了五次。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東西,傳出這種鬼話。再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在乎旁人的閑言碎語。”
餘衍扯了下唇,低聲道:“只怕身不正。”
“什麽?”姜音懷疑自己聽錯了。
餘衍卻問道:“吃過青梅嗎?”
姜音不明白他怎麽一下又說到青梅了,搖頭道:“沒有。”
餘衍道:“熟透了的青梅酸甜多汁,很是可口,沒熟的青梅酸澀清苦,難以入口。大多數人都不會吃未熟的青梅,因為不好吃,也不誘人。可總有那麽一些人,他們與旁人不同,生來便有一顆離經叛道的邪心,明知未熟的青梅酸澀不能吃,卻仍是想嘗一嘗。”
姜音靜靜地看着他,聽他說下去。
“我有個朋友,他曾種過一株青梅,每日親自照料,眼看着它抽枝長大開花結果,看着樹枝上還未熟的小小青梅果,他很想摘下來嘗嘗,可他知道,未熟的青梅不好吃,也不能吃。然而看着青翠欲滴的生果子,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把它摘下來。為了不傷及幼果,他選擇了離開家。”
他原本不打算将心意剖明的,那份情,是不堪的,是邪惡的,是髒的,不該也不能讓她知道。到死,他都不打算說出口。
然而看到她為了陸沉風,寧肯連命都不要,他心裏一陣鈍痛,莫名地竄出一股怒火,終究是忍不住,委婉地說了出來,想讓她聽明白,以此激怒她,讓她生氣離開。
因為只要她開口求,他就一定會答應。
姜音心裏咯噔一下,問道:“衍叔說的是自己還是朋友?”
餘衍隐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握緊又松開,猶豫半晌,到底還是沒勇氣坦白。
“是我少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他低聲笑道,“當年他于大火中救下一株幼株青梅,親手植于院中,每日悉心照料。”
“那小子天生就是個壞種,從心到身都是髒的惡的,十二歲殺兄長,殘害族親,做了很多壞事,卻唯獨對那株青梅溫柔以待、悉心呵護。”
姜音心口狠狠一墜,胸間劇烈翻湧。她張了張嘴,終是一言未發。
太過離奇、太過荒唐了,她不敢深想,亦不敢去探明。
餘衍轉過身面朝遠山大海,眼尾泛起紅痕,兩腮繃得緊緊的。
姜音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她眼眶一熱,忽地撩起裙擺跪了下去,拱手抱拳行江湖禮。
這些禮數都是當年餘衍教給她的,他手把手教她寫字讀書,教她江湖禮儀,教她武功。
剛入島時,她不習慣島上的生活,夜裏常常睡不着。他會把她抱在腿上,用溫柔的語調為她講述江湖趣事,逗她笑。
島上多雷雨,每次打雷,他都會把她攏在懷裏,捂住她耳朵,輕拍着她背,給予她最大的安全。
她生病時,他會不眠不休地守在她榻邊照顧她,直到她病好。
後來他走了,她像是跌落枝頭的雛鳥,一下就要面臨海上的狂風暴雨。
“衍叔,謝謝您悉心呵護三年,更感謝您的一片仁善之心。”
“您于我而言,亦師亦友、亦兄亦父,我一直都很敬重您。這三年我不願見您,确實是在生你的氣,氣你當年一走了之把我扔在月門。是阿音不懂事,還望您不計前嫌,今日肯……肯搭把手幫我一下。”
餘衍轉過臉,垂眸看着她,良久,才淡笑着問道:“是幫陸指揮使吧?”
姜音低着頭,聲音哽咽道:“幫他就是幫我。”
餘衍喉間哽得發苦,卻溫聲笑道:“你呀,你這是吃定了我對你有求必應。”
姜音頭壓得更低了,柔聲道:“謝過衍叔。”
餘衍淡聲道:“你太低估陸沉風了,他的手段不比餘傲差,可以說和餘傲旗鼓相當,說不定還要略勝一籌,就算你不出手,他也未必會敗。”
姜音急道:“我知道他本事厲害,可再厲害,面對強敵,他仍會受傷,我不想他受傷。”
餘衍勾了下唇,淡笑道:“他何德何能,能被你這般放在心上。”
姜音溫柔地笑道:“應該說是我何德何能,能被他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餘衍斂了笑,神情冷淡地看着她:“你讓我幫你對付餘傲,你可曾想過,我也姓餘。”
姜音緩緩站起身,眼眶通紅地看着他,拱了下手:“打擾了。”
說罷,她轉身便要走。
餘衍終究是不忍心,一把拉住她。
“人不大氣性倒是大,我有說過不幫你嗎?”
姜音低着頭:“衍叔,對不起,我……我不該麻煩你的。”
餘衍聽着她冷淡疏離的語氣,心裏一陣抽痛,卻溫潤地笑道:“吓到了?”他擡手輕撫了下她頭,“逗你呢,就是想吓唬你,讓你知難而退,怎麽連真假都辨不出了?”
姜音猛地擡起頭,眼中潮紅未褪,扁着小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
“衍叔您真的吓到我了。”
兩人都未言明,但都知道對方是在說什麽。
餘衍笑道:“傻丫頭,用你的小腦袋瓜想一想也不可能。”
姜音松了口氣,問道:“那您當年為何要離開?”
餘衍道:“我本就是一個離經叛道的人,想走就走,沒有原因。”怕姜音繼續追問,他趕緊轉移話題,“還去不去逍遙侯府了?”
“去。”姜音重新展露笑顏,乖巧地跟在他身後。
朱門大敞,金匾閃耀。
姜音擡頭看着“逍遙侯府”四個燙金大字,仿佛是在看四把閃着寒光的刀,鋒利無比。
“喲,是什麽風把大名鼎鼎的不老聖手給吹來鄙島了?”
就在她愣神間,從裏面走出來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頭戴金冠,身穿寬袖束腰紫金袍,一身英武氣,正是逍遙侯餘傲,他朗聲笑着步下臺階。
餘衍手裏搖着一把折扇,見他出來,扇子一收,握住扇柄朝他點了點,含笑道:“臭小子,幾日不見,我看你是皮癢了,少跟叔整這些虛禮。”
餘傲笑着來到跟前,擡手虛虛地施禮,笑道:“在衍叔面前,小侄當然不會客套。但在鬼醫聖手面前,小侯還是要恭敬些。”
餘衍倒握扇子,用扇柄在他肩頭點了下:“在瓊島,沒有什麽鬼醫,只有叔侄。”
餘傲忙不疊笑道:“小侄失禮了,衍叔屋裏請。”随即眼風一轉,看向餘衍身後的姜音,眯眼道,“這位是?”
餘衍把姜音從身後拉出來,笑着向餘傲介紹道:“我徒兒,姜音。”說罷,把姜音往前推了下,“阿音,叫二哥。來之前,你不還總念叨着想見二哥麽。”
“二哥。”姜音笑着柔柔地施了一禮,“阿音見過二哥。”
餘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姜副堂主,久仰。”
不等姜音開口,餘衍道:“傲兒說笑了,這裏沒什麽堂主,只有叔侄兄妹。她比你年歲小,叫她阿音便是。”
姜音站在餘衍身旁,乖巧地垂着頭。
餘傲看了眼姜音,笑得意味深長道:“音妹屋裏請。”
姜音點點頭,柔順地跟在餘衍身後。
跨過高門檻,繞過青磚大影壁,裏面是花木扶疏的高雅庭院。
餘傲側身走在前面,半轉着頭和餘衍說笑。
“衍叔這次來可一定要多住幾日,正巧我這裏前不久來了一批東洋貨,個個都跟水豆腐似的,又白又嫩。”
餘衍搖着扇子,淡笑道:“叔一把年紀了,喝喝茶下下棋就好。”
叔侄倆邊走邊說笑,姜音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們身後。
三人走進後園一座八角水榭內,餘傲命人沏茶擺棋。
餘衍落座後,率先拿起一顆白棋,伸手道:“傲兒先請。”
餘傲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兩指捏住一顆黑子,笑道:“那小侄就當仁不讓了。”
姜音站在餘衍身旁,餘衍轉過臉看了她眼:“要是嫌悶,就到湖邊轉一轉,別傻呆呆地杵在我跟前。”
餘傲招手喚來兩個丫鬟,吩咐道:“好生陪着姜小姐。”
姜音點點頭,對餘衍道:“師父,我去玩了。”
餘衍笑着揮揮手:“去吧。”
餘傲兩指夾住黑棋摩挲,看了眼走遠的姜音,低聲笑道:“都說被逐出餘家的十三爺是個狠毒殘忍的怪物,誰能料到竟是個癡情種?”
“癡情種?呵。”餘衍冷笑了聲,兩指一松,落下一子,神情散漫地笑道,“餘大公子為一人屠一城,這才是響當當的‘癡情種’。”
“哈哈哈哈……”餘傲拍着大腿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小侄着實要更勝一籌了。”
餘衍垂眼吹着杯中的熱氣,淡聲道:“錦衣衛和大理寺同時在查你,收斂些為好。”
餘傲嘴角一抽,滿臉不屑道:“呵,陸沉風那條瘋狗,這次便叫他有來無回。”說罷,他擡眼看向餘衍,“衍叔這是投靠了錦衣衛?”
餘衍眼皮都沒擡一下,淡聲道:“沒有,我此生都不會為朝廷效命。”
餘傲伸手往外指了指:“那衍叔帶她過來是……”他嘴角輕扯,冷笑道,“衍叔可知,她如今是陸沉風的人。”
餘衍笑了下:“她求我幫她。”
餘傲笑着往後一靠,背抵着靠椅,手扶額角笑出聲。
“看來我這個‘癡情種’的稱號,還是得讓給衍叔。”
錦衣衛署衙,庭院內。
陸沉風慵懶地坐在梨木靠背交椅上,右腿撇開,左後跟搭在右膝上,神情陰鸷狠戾地盯着前方。
苗武和黎江,兩人各自帶着一隊錦衣衛,嚴陣以待地站成兩排,等着他下命令。
半晌不見他說話,苗武緊了緊手中的繡春刀,高聲問道:“大人,我們何時動身。”
陸沉風冷聲道:“再等等。”
報——
一名錦衣衛小旗火急火燎地沖進院中,他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一下馬便快速沖進衛署,進來後直接跌跪在了地上。
“禀大人,姜姑娘在一刻鐘前,随一個年輕男人進了逍遙侯府。”
陸沉風從座椅裏直起身,懶懶地掀了下眼皮:“那男人長什麽樣?”
錦衣衛小旗描述了一番餘衍的相貌和身形特征。
裴炀聽了點頭道:“正是鬼醫,看來姜姑娘果然是讓鬼醫直接帶她進的逍遙侯府。”他轉過頭,笑着對其他人道,“說起來,鬼醫這個稱號,還是三年前他從波斯回來後才有的,之前……”
說着說着,意識到什麽,他及時收了聲。
陸沉風轉過臉,冷冷地看着裴炀。
“看來裴鎮撫挺閑,既然這麽閑,就去海裏捕條鯊魚回來吧。”
裴炀抽了口氣,趕忙站起身走開。
陸沉風傾身向前,左手肘拄着腿,右手拎着繡春刀,以刀尖在地上畫出一個大圈,在圈心寫了個“餘”字,又在大圈的左右下方各畫了個一小圈。
“這裏。”他用刀尖點了點左邊的小圈,“此處叫令和島。”
黎江指了指右邊的小圈:“那這裏肯定就是大和島了。”
陸沉風點頭道:“正是。‘大和’跟‘令和’這兩個難聽的鬼名,都是後來改的,原本它們是瓊島的附屬島嶼,後來被倭寇所占,也被倭寇頭子改了名。令和島在瓊島的西南方,大和島在瓊島的東南方,三島成掎角之勢。朝廷多年抗倭,想收回這兩座島,可都沒能成功。以朝廷的兵力,原則上是能收回的。”
刀尖劃過右手邊的小圈,他笑着看向柳珩:“柳少卿猜這裏會不會是真正的極樂島?”
柳珩冷笑道:“陸大人既然心中已有數,直說便是,何必還多此一問。”
裴炀道:“想必這裏便是真正的‘極樂島’,或者說是極樂島的老巢,之前的那些都只是幌子。”
陸沉風點點頭,又把刀尖劃拉回左邊,戳着左邊的小圈冷聲道:“倭寇頭子衛星就在令和島,領着一幫倭寇,常年侵擾沿海一帶的百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朝廷年年派兵圍剿,年年抗倭,可衛星還是安然無恙地活着,并且就駐紮在瓊島附近。若不是投奔了餘傲,他焉能有命活到現在。”
刀尖再次劃向右邊的小圈,他繼續道:“極樂島這些年之所以能太平無事,并非是靠周雲裕。說到底,周雲裕再富有,也只是個商人罷了。他的海上生意能做強,很大一部原因是有餘傲罩着。”
“餘傲既能做周雲裕的靠山,又能降伏衛星這些倭寇,只有一個原因——武力征服,他打服了這些海上賊寇。”
苗武蹲在地上,點了點右邊的小圈:“那這上面定然有駐軍!”
陸沉風贊賞地看了他眼:“駐軍肯定是有的,否則他的極樂島不等朝廷查封就已經被倭寇端了。所以這次不比以往,這次是一場硬仗。”
苗武站起身,捏了捏拳頭:“大人你只管吩咐,錦衣衛上到千戶,下到小旗,絕不退縮半步!”
柳珩理了理袖子,淡聲道:“我們大理寺只負責查案,抓人打人之事,就交由你們錦衣衛了。”
苗武小聲嘟囔了句:“你們大理寺這些文官,讓你們去抓人,你們也辦不了啊。”
柳珩眼神一冷:“苗總旗這話未免有失偏頗,我們大理寺……”
陸沉風擡手在苗武頭上敲了下:“嘴癢了不成?少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柳珩見陸沉風訓斥了苗武,也就沒有再說什麽。
陸沉風轉臉看向黎江,吩咐道:“黎總旗帶八十人随我從正門進去。”
黎江拱手抱拳:“屬下領命。”
陸沉風又看向苗武:“苗總旗帶兩百人在後門等待,穿雲箭一響,立馬進府。”
苗武抱拳,粗聲粗氣道:“屬下領命。”
“裴鎮撫!”陸沉風喊了聲。
裴炀緩緩往前走了兩步:“聽得見。”
陸沉風道:“你帶人守在西角門接應。”
柳珩道:“陸大人需要下官做什麽?”
陸沉風道:“等苗武帶人進府後,柳少卿便從後門進去,師游會讓人接應你。”
柳珩一下便明白了。
“陸大人的意思是,讓下官去查餘傲謀反的罪證?”
陸沉風點頭:“光查封大和島還不夠,想要一下扳倒餘傲,只有從他府中搜出罪證才能徹底定他的罪。”
柳珩問道:“若是查不出呢?”
陸沉風轉臉看向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只要錦衣衛想查,沒有查不出的罪證。”
柳珩皺了下眉:“你是想誣陷?”
陸沉風搖了搖食指:“柳少卿說錯了,不是誣陷,是坐實他的罪證。”
柳珩道:“下官以為還是要按照法度章程來,查到什麽就是什麽,即便他有謀反之心,或者已經在準備謀反了,但是沒有查明證據之前,我們不能……”
陸沉風冷聲打斷他:“既如此,柳少卿就留在衙門喝茶吧。”
柳珩被嗆得一時無言,終究是沒有反駁。
苗武見柳珩被嗆,很是得意,咧着大嘴笑道:“側門呢?大人,側門誰守。”
陸沉風冷笑了下,刀尖往地上狠狠一紮:“留給倭寇。”
“倭寇?”苗武眼睛瞪得如牛,震驚地看着他,“大人的意思是,要把倭寇頭子衛星引進逍遙侯府?”
陸沉風冷冷地勾了下唇:“不是引,是他必然會去。八年前我奉命出京辦案,順便放火燒了衛星全家,那時他還在福建一帶。我本以為那場大火将他燒死了,誰知他卻沒死,還來瓊島投奔了餘傲。”
“嘶~”裴炀咧着嘴抽了口氣,“他若知道你在瓊島,不得生吞了你。”
“呵。”
陸沉風冷嗤一聲,側轉着臉看向門口,唇角欲勾不勾地挂着點笑,神情邪佞可怖。
“就算他不知道,餘傲也會讓他知道。”
苗武擔憂道:“大人,這麽做會不會太冒險了?”
陸沉風道:“想做成事豈有不冒險的?”
他話音剛落,又一個錦衣衛小旗趕了回來。
那人同前一個一樣,急匆匆進來便跪下:“大人,倭寇頭子衛星已集結了八百多武士正趕往逍遙侯府。”
陸沉風挑了下眉,咧長嘴角笑道:“可以去了。”
他站起身,繡春刀入鞘,皂靴踏過滿地嫣紅的木棉花,像是踏了一地刺目的血。
“走!”
一衆錦衣衛齊刷刷跟在他身後,個個神色凜冽,宛如剛淬煉出來的兵器,鋒利無比。
出了錦衣衛衙門,裴炀打馬走到他身邊,抖了抖缰繩,往他身旁靠,壓低聲道:“看來你早已審問過馮姚了。”
陸沉風身姿筆挺地坐在高頭大馬上,神色淡然道:“審問什麽?”
裴炀道:“鬼醫的事,我原以為你不知道。”
陸沉風冷笑了聲:“本官是錦衣衛指揮使,豈敢糊塗?”
裴炀低聲笑了下:“是我多慮了。”
陸沉風坐得四平八穩,目光凜冽地直視着前方,聲音不冷不淡,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元化七年二月,鬼醫離開月門遠赴波斯。七年後,元化十四年五月,他乘船從浡泥回來,在海上遇到東洋浪人,被浪人所傷,恰巧姜音路過,救了他,他跟着姜音再次回到月門。所以才有傳言,說是姜音救過他的命,他為了姜音才進的月門。”
“他離開的那七年,學了一身鬼斧神工的醫術回來,不僅能幫胎位不正的婦人生下孩子,據說還能給人改頭換臉,所以被稱作鬼醫。”
裴炀溫聲道:“你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
陸沉風死死地咬着後槽牙,兩腮緊繃,神情越發陰鸷。
裴炀側首看了他眼,見他一張臉硬成了石頭,沒忍住笑出聲。
“我還以為你真看得開。”
陸沉風一轉頭,目光銳利地看着裴炀,冷笑道:“裴鎮撫是想去诏獄住上幾日?”
裴炀笑道:“等解決了餘傲之事,我就去軍中了,你的鎮撫司诏獄可關不了我。”
陸沉風眯了眯眼,獰笑道:“能關幾天是幾天,在這裏關你也是一樣。”
裴炀故作傷心地嘆道:“唉,那我只能到姑母的墳前去哭了。姑母啊,您兒子為了個女人,要把您親侄兒關進诏獄。”
陸沉風嘴角隐隐抽了下,不再理他,一拽缰繩打馬快速前行。
裴炀落在他身後兩步,感慨道:“唉,要說這個鬼醫,還真是複雜,實在令人琢磨不透。”
說着話,他眼睛牢牢地盯着陸沉風。
陸沉風裝作沒聽見,仍舊不理他。
裴炀卻自顧自說道:“江湖門派,誰都知道進去容易出來難。當年月門聲勢浩大,九堂七十二部衆,在江湖上可謂是一派獨尊。門派越大,規矩就越嚴苛。月門有條門規,想要離開月門,就要受九位堂主每人兩刀,抗過了才能離開。”
“鬼醫當年在月門時叫姜衍,是月門暗堂的堂主。他自己便是九堂之一,他那一刀,便由門主晏尋出手。那時候馮姚還沒當門主,只是晏尋身邊的一個護法。當年若是餘衍沒離開,只怕馮姚還當不了門主。”
“九堂十八刀,衍叔當年為了那小丫頭,硬生生挨了十八刀,險些喪命。”
餘衍端起茶杯,狠狠灌了口熱茶,茶水順着喉嚨流下,一路燙進心底。
餘傲繼續道:“十四年前,馮姚只是月門的一個護法,護法是不能撫養弟子的,只有堂主才能撫養新進門的弟子。他把柳小姐帶回月門後,晏尋便将柳小姐交給了衍叔撫養。”
“不知衍叔是在什麽樣的心境下答應的,或許是一時的興致,也或許是看到柳小姐,想起了我那薄命的堂姑。”
“衍叔為她改名姜音,随你姓,可後來養着養着,便養出了……”
餘衍神色一冷,手中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盤上,震得棋盤晃了晃。
餘傲及時收住話,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餘衍,笑了笑,轉臉看向園中青翠欲滴的青梅,繼續說道:“當年的姜音便如同這枝上未熟的酸澀果子,衍叔那時一定忍得很痛苦吧。然而情之一事,越是隐忍越是想要。”
“衍叔不想傷害小姑娘,更不想成為讓自己厭惡的人。你便向晏門主提出脫離月門,生生受了九堂十八刀,帶着一身重傷獨自遠赴波斯,一走就是七年。
餘衍放下茶盞,撫掌笑道:“不愧是手眼通天的極樂島島主。”
餘傲扯了下唇,皮笑肉不笑道:“我無意揣測衍叔的心思,更沒有刻意去調查衍叔,只是這雙眼見得太多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來我這個島上的人,什麽嗜好都有,有好男風的,有喜好孕婦的,甚至還有好人獸的。至于衍叔嘛……”
“我想衍叔并無特殊嗜好,只是你當時喜歡的人,恰好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否則你不會為了她挨下那十八刀,更不會隐忍到現在也不曾對她開口。”
“你輸了。”餘衍落下最後一子,淡笑道,“收手吧,去浡泥,或去東洋。”
餘傲笑着搖了搖頭:“我就沒想過收手。”
餘衍道:“何必一條道走到黑。”
餘傲扯了下唇,譏諷道:“這世間,又有哪條道是白的?”
餘衍站起身看向湖中心,微風習習,吹得水面泛起波瀾。他負手走到欄杆旁,風吹起他衣袍,現出修長勁挺的腿。
餘傲朝他看過來,目光在他筆直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笑道:“衍叔何不趁此機會與我聯手除了陸沉風,正好你的小姑娘也大了。”
春光斜斜地照進水榭亭中,青磚地上一半明一半暗。
餘衍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輪廓被光影拉得銳利如刃,一雙眼烏沉沉的,眸中神情難測。
半晌,他眯着眼笑道:“好。”
餘傲哈哈一笑:“衍叔爽快。”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最多三日。我讓陸沉風豎着進來,躺着出去。”
“侯爺!”一個家仆慌慌張張奔來,跪倒在石階前,氣喘籲籲地說道,“侯爺,錦衣衛聲稱要抓捕江洋大盜,非要闖入府中,攔都不攔不住!”
餘傲臉上仍帶着笑,問道:“領頭之人可是陸沉風?”
家仆謹慎地回道:“小的不甚清楚,只聽見錦衣衛稱他為‘大人’。”
餘傲轉過臉看着餘衍,笑道:“錦衣衛裏能被稱為‘大人’的,只有陸沉風。就連鎮撫司的裴炀,也只能被叫一聲‘裴大人’亦或‘裴鎮撫’。”
餘衍笑了笑:“是他。”
餘傲瞬間斂了笑,眼神狠戾道:“來得倒是快。”他手一揚,“走,去會會這個臭名昭著的陸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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