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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沒什麽大事,不用擔心。”周敘琛在筆記本上寫下一連串難懂的藥名,咔擦一聲将紙撕下來,“回去吃點藥,休息幾天就好了。”
馮寂寧還是有些不放心:“真的沒事?”
周敘琛笑笑,“真的沒事,你當時傷的那麽嚴重,舊傷複發是很正常的事。回去注意休息,盡量避免手部的劇烈運動就可以了。”
馮寂寧沉默了一會兒,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周敘琛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說過,只要不是職業訓練那種強度,以你現在的恢複程度是可以正常打游戲的。但還是要注意休息。”
馮寂寧立刻擡起頭,眼睛裏閃爍着明晃晃的欣喜:“真的?”
其實這些年,她并沒有徹底放棄英雄聯盟。
畢竟,那是她曾經和另一個人一起,熱烈追求過的、至高無上的夢想。怎麽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只是當初和沈時一起雙排的那個大號她不再用了,另外新建了一個小號,閑着沒事的時候就打幾盤。
因為手傷的緣故,她很少再玩AD,反而是輔助玩的多一些。有時候她看着自己戰績頁面一整列的錘石泰坦蕾歐娜,總是會毫無預兆地想起沈時。
這些都是沈時當年的拿手英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懷念什麽。是懷念那段匆忙結束的愛情,還是懷念那個沒能實現的夢想。
也許這兩者本來就是同一樣東西。因為那時候她的夢想裏,滿滿當當寫着的全是沈時的名字。
她想起二十一歲那年的生日。她和沈時的臉被蠟燭的光鍍上一層昏黃,巧克力做的小熊躺在奶油裏朝她傻笑。她盤着腿坐在地上,雙手合十,認真地問沈時:“要不要和我交換願望?”
“交換願望?”
馮寂寧随手撕下幾張便簽紙攤在地上,期待地搓搓手,“就是我寫一個我最想實現的願望,你寫一個你最想實現的願望,然後我們交換。”
她率先抓起一張紙,抵在膝蓋上飛快地寫起來:“我先寫。”
她記得那時候沈時的表情,是有點無奈的。他一向對這種小游戲沒什麽興趣,但那天是她的生日,沈時最後還是學着她的樣子,寫了一張紙給她。
兩年過去,她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她當時寫下的願望。
【和沈時一起拿世界冠軍。】
沈時兩個字被她用黑色水性筆描了好幾遍,墨跡幾乎洇透紙背。一筆一劃,認真虔誠。
而她也清楚地記得,她是懷着怎樣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展開沈時遞過來的那張粉紅色的便簽紙。
可上面只寫着孤零零的四個字——
【世界冠軍。】
她的心髒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填滿。
他的願望裏,只有世界冠軍,沒有她。
她一直承認自己是個有點敏感的人。可能沈時根本沒有把這個無聊的小游戲放在心上,只是随便寫了幾個字來敷衍她。
但這四個字确确實實在她心裏種下了一根刺。這根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瘋狂生長,紮的她越來越疼。
“想什麽呢?”周敘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啦,我陪你去拿藥。”
馮寂寧從頑固的回憶中掙脫出來,有些失神。她推開椅子站起來,跟在周敘琛身後去一樓拿藥。
醫院外的柏油路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淅淅瀝瀝的雨落下來,在汽車尾燈後暈染開一圈奇妙的光。
周敘琛把裝着藥的口袋遞給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外面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馮寂寧搖頭:“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敘琛扶了下眼鏡,溫柔地朝她笑:“你又沒帶傘,還是讓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下班了,順路的事。”
“真的不用……”馮寂寧不想再欠他人情。
醫院的玻璃門敞開着,馮寂寧裹緊外套沖進雨裏,低着頭快步往路邊走。還沒走出幾步遠,頭頂忽然被罩了一把黑色的雨傘。
她愣愣地擡起頭,熟悉的煙味帶着雨的潮濕氣蹿進她的鼻子。
沈時站在她面前,大半個傘面都朝她傾斜着。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長袖,夜晚的冷風順着寬松的袖口一陣一陣地灌進去。
一輛白色的法拉利忽然猛地從右側的停車坪裏沖出來,濺起一地飛揚的雨水。沈時眼疾手快地握住馮寂寧的肩,帶着她退到一旁。
馮寂寧站穩的時候,沈時的手已經松開。他背對着雨夜裏雜亂晃眼的燈光,低聲問她:“你生病了?”
“沒有。”馮寂寧下意識地搖頭。
“那你這麽晚跑到醫院做什麽?”沈時再次發問,他緊緊咬着下唇,直視着馮寂寧的眼睛,好像迫切地要從她身上得到一個答案。
一個可以撫平這兩年來他所有痛苦的答案。
馮寂寧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與你無關。”
她推開沈時,低着頭沖進雨裏。沈時很快追上來,依舊将一大半的傘罩在她身上。
“到底為什麽?”這次他換了問題,不再拐彎抹角。他将折磨了他整整兩年的問題抛到馮寂寧跟前,近乎哀求地向她讨要一個答案。
沈時攥着傘柄的手微微發顫,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淡的痕。他沒發覺他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紅。他固執地跟在馮寂寧身側,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所以,你和我分手,是為了那個醫生?”
馮寂寧停下來,唇瓣抿成一道沒有感情的直線。她往旁邊退了一步,擡頭看着沈時,平靜地說:“我和周大夫只是朋友。”
冷雨劈頭淋下來,将她的卷發打濕,濕成一绺又一绺乖順的形狀。沈時皺着眉,靠過去再次把傘撐在她頭頂。
他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好像偏要淋雨似的,就是不肯站進他的傘下。
馮寂寧倔強地站在雨裏,一束車燈将空氣裏的雨珠描出瑰麗的線條,落在她纖長的雙腿後面。
沈時有些恍惚。她的眼睛仍舊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樣,純淨背後透着點傲氣,還透着點跟誰都不肯低頭的犟。
偏偏那點犟,是最讓他着迷的地方。
綠燈亮起,馮寂寧快步擠進人群裏,兩只手擋着雨,穿過濕漉漉的斑馬線。
沈時猶豫了一瞬,再次跟了上去,倔強地把傘再次撐起。
“我送你回去。”
“我今晚不回基地。”
沈時面無表情地又重複一遍:“我送你回去。”
*
馮寂寧最後還是回了基地。
回到宿舍,她沖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倒頭就睡。睡着了,就可以什麽都不用想。
房門外的走廊裏,垃圾桶裏丢着兩只空空如也的煙盒和一堆長短不一的煙蒂。雨水順着玻璃窗滑下來,窗外的夜景變得模糊不清。
沈時緩緩吐出一口煙,還在想着剛才馮寂寧說的那句話。
她說她和周大夫只是朋友。
沈時忽然笑起來。他掐滅手中的煙随手丢進垃圾桶裏,轉身進了訓練室,心情愉悅地喊:“郝南,起來陪我雙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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