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救贖(三)

救贖(三)

翌日早晨。

明嬈是被吵醒的。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吵醒了。

一整個晚上,江慎哥哥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做噩夢,明嬈每次睡得迷迷糊糊,就會聽到痛苦顫栗的喘息聲與隐忍克制的哭泣聲。

像小兔兔在哀嚎求救,很可憐。

明嬈聽得小心髒都一抽一抽的疼,被吵醒也發不起脾氣,就胡裏胡塗地摟着對方,學媽媽哄自己那樣哄他。

直到早上。

一縷縷柔光灑進屋中。

被她抱在懷裏的小兔兔又開始壓抑地喘息起來。

沒睡飽的明嬈迷迷瞪瞪的地睜開眼,對上一張帶着病氣的精致小臉。

原來不是小兔兔,是洋娃娃。

洋娃娃額頭上柔軟的黑發被汗水打濕,濕漉漉地搭在雪白的臉頰上,蒼白的唇微啓,發出嗬嗬嗬的喘息聲。

脆弱又無助。

洋娃娃渾身都在發抖,冒冷汗,明嬈呆呆地趴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對方濃密華麗的睫毛。

洋娃娃眉頭蹙得更緊了,雙眸也緊緊閉着,泛紅眼尾懸挂着的淚珠,随着睫毛的顫動滑落。

緊接而來的是再也忍不住的哭泣顫音。

明嬈猛地反應過來,他不是什麽洋娃娃,他是江慎哥哥。

她慌亂地坐起身來,白皙秀氣的小手抓住少年瘦弱的胳膊,用力搖晃:“江小慎,你醒醒,快點醒來!”

噩夢瞬間化為碎片。

有一雙手将他從無邊的黑夜裏拖了出來。

江慎猛然驚醒。

小孩子的想法很單純,覺得只要把對方叫醒,就能從此遠離噩夢。

看到小少年睜開眼睛看着自己,明嬈瞬間松了口氣。

“早安,江慎哥哥,”明嬈彎起眼睛,頰邊抿出兩個小梨渦。

江慎拉下她握在胳膊上的小手,別開眼,周身氣壓又低又頹。

明嬈歪着小腦袋想了一下,重新握住他的胳膊,俯身,低頭親吻他柔軟的發絲。

這個動作太親密,也太突兀,就跟貿然闖入別人的領地沒兩樣,江慎身體不受控地緊繃起來,陰郁的眉眼間浮現厭惡的情緒。

他伸手,想要把人推開,女孩軟乎乎的聲音從頭頂滾落下來──

“你別怕,噩夢都是假的。”

綿軟的嘴唇一觸即離。

女孩背對着窗戶,盤腿坐在床上,笑眼彎彎地瞅着他。

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燦爛的金色朝陽,穿過樹葉的間隙灑落到她身上,周身環繞着一圈隐隐的金色光暈,進而絲絲縷縷地籠罩住他,連帶着他整個人都溫暖起來。

江慎看着她,眨掉眼中的熱霧,腦海裏莫名其妙冒出了兩個字:神明。

握在胳膊上的小手忽然一松。

明嬈跳下床,乖乖的搬起小凳子,準備進浴室刷牙,搬到一半才發現,這裏不是自己的房間。

“江慎哥哥,我回去拿牙刷,等等就回來,我們一起刷牙!”

她抱起心愛的長耳兔,拉開房門,噠噠噠地跑了出去。

江慎唇抿得緊緊的,灰藍色的眼珠注視着卧房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女孩并沒有像她承諾的那般,再次回到他面前。

江慎慢慢地垂下頭去,黑發蔫吧地貼着臉頰。

假的。

不存在。

只有噩夢是真的。

江慎最後是被保姆阿姨帶進去浴室刷牙的。

昨晚他被明宴帶回明家沒多久,江老爺子就讓人把他早就打包好的衣服行李,全都送了過來。

阿姨幫江慎換上他平時穿的襯衫長褲,帶着他下樓,來到餐廳。

早飯時間,餐廳裏坐了很多人。

但是很安靜,只有碗筷的碰撞聲。

明家子弟衆多,明老先生定下的規矩也多。

小孩子們在餐桌上是不能說話的,要說話得到客廳去說,大人們就算聊天,也得輕聲細語。

明老先生有每天早起運動的習慣,早早就坐在主桌上,一去不回的小姑娘也坐在他身邊。

明嬈換了身漂亮的白色小洋裝,及腰的長發被綁成了雙馬尾,燙成了大波浪,自然蓬松,像個小公主一樣,軟萌又可愛。

哪怕只是吃飯,她也像個小太陽,有着無限的活力,臉上的笑容比蜜糖還要甜。

顯然,早就不記得還有人在房裏等着。

江慎被保姆阿姨帶到自己的位置上。

同桌的都是小朋友,都是明嬈的堂哥們,不少人都認識江慎,見他上桌吃飯,全都好奇地看着他。

另一頭。

主桌上的明嬈也在看他。

她确實忘記江慎了。

早上回房之後,她還來不及拿牙刷,就被爸爸抱了起來,哄着刷牙。

刷完牙,換好衣服,她賴在爸爸懷裏撒嬌,抱怨自己一整晚沒睡好,江慎哥哥老做噩夢之後,然後就被抱下來客廳了。

客廳裏有爺爺,還有好多哥哥們陪着她說話聊天,她哪裏還會記得自己醒來那會兒,說過什麽話。

但是當她看到江慎被阿姨牽進到餐廳時,又想起來了。

明家的小孩們在餐桌上都不能說話,明嬈也不例外,除非大人問話。

明嬈眼珠滴溜溜地轉動了一下,扭頭看向爺爺。

明老先生笑眯眯地問她:“怎麽啦?”

明嬈輕聲說:“爺爺,我想跟江慎哥哥坐一起,我能過去他那裏嗎?”

小姑娘很聰明,沒說要江慎過來主桌。

明老先生瞥了眼被保姆打理得精致漂亮的小少年:“他那桌滿了,坐不下啦。”

明嬈蔫噠噠地垂下頭去,不說話了。

明老先生給她倒了杯鮮橙汁,低聲哄她:“乖寶,你答應過爺爺,把江家的小少爺接回來,到了學校上課就會很專心的,對不對?”

“……對。”

爺爺還說了,她乖乖上課,爺爺才能放心給江慎哥哥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他的病。

明嬈瞅了眼餐廳另一頭的江慎,喝了口果汁,繼續吃飯,沒一會兒,就跟許清棠一塊出門。

明宴從女兒口中得知,江慎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嚴重之後,立刻聯系了國內最權威的兒童青少年心理專家。

就算是個成年人,經歷這種重大創傷事件,也是很痛苦的,短時間內回想起創傷事件、噩夢、嚴重焦慮……都很正常,更不用提江慎年紀還這麽小。

但是大部份的人,通常随着時間經過,都能夠慢慢恢複。

沒想到江慎的症狀依舊持續惡化,甚至幹擾了日常交流與社會功能。

治愈心理創傷,是一個是複雜且漫長的過程,需要患者付出努力和時間,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并進。

然而不是所有的傷痛,時間久了就會痊愈,記憶也不會随着時間過去,就被遺忘。

對江慎來說,黑夜是永無止盡的。

或者說,他并不想離開黑夜,即便他害怕又恐懼,他也不想離開。

他怕連自己也将哥哥遺忘。

病人排斥、抗拒治療,甚至是放棄治療,拒絕服藥,就算明宴幫他找來最好的心理專家也沒用。

明宴又不能把人強制送醫住院。

他算是知道,為何江家的人會覺得江慎廢了,沒用了,為何江榮軒一心只想把人送到鄉下養病,江老爺子開始在衆多的旁支裏物色接班人。

要治好這個孩子,太難了,得付出極大的關懷及耐心才行。

難怪江家這麽輕易就把人送過來了。

江慎就是個燙手山芋。

還是得當小祖宗哄着、供着的那種燙手山芋。

明宴答應過女兒要把人給治好,他不能像江家人一樣放棄江慎,只能想別的法子。

明宴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陽穴,讓人将藥物碾碎,放在果汁裏,哄江慎喝下。

沒想到那杯果汁,江慎碰都不碰,明嬈放學回來,還差點把它給喝了。

負責照顧江慎的阿姨立刻吓得把果汁倒掉。

“為什麽把果汁倒掉?”明嬈不開心了,“爸爸明明說過,好孩子不可以浪費食物。”

明宴同樣驚魂未定,抱着寶貝女兒,哭笑不得:“你江慎哥哥今天看完醫生後不肯吃藥……。”

明嬈也很讨厭吃藥,明宴用過各種法子哄她吃藥,她一下就聽明白,爸爸這是偷偷把藥放在果汁裏了。

“爸爸,你這樣是不對的。”

明嬈很嚴肅地看着明宴,搖頭道:“你明明說過,藥放在果汁裏會影響藥效。”

明宴被女兒逗笑,正想說什麽,明嬈就掙開他的懷抱,噠噠噠地跑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小少年面前。

明嬈用手指碰碰他的膝蓋:“江小慎,你得吃藥。”

江慎視線黏着故事書上,理都不理她。

明嬈撅了撅嘴,搶過他手裏的故事書,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江慎哥哥,你不吃藥的話,晚上又會做噩夢的。”

書被搶走,江慎也沒任何反應或是情緒,只是慢吞吞地起身,往樓上走去。

看她都不看她一眼。

從小被所有人捧在手掌心,只有別人哄她,沒有她哄人的明嬈難以置信。

明嬈氣得把書扔掉,拿起搖控器,打開電視。

咳嗽聲傳來。

明嬈轉頭,瞥見小少年的單薄背脊,消瘦的胳膊和腿,選臺的動作跟着一頓。

江慎身體不太好,從小就要吃很多藥,本來就比同齡的小孩還要瘦小。

經過這半年來的折騰,現在的他,看上去又比同齡人更加瘦弱了,幾乎看不出來已經十一歲。

──“小少爺真的越來越難伺候了,藥也不吃,飯也不吃……”

──“他爸爸爺爺都不擔心,你管他那麽多幹嘛?”

──“我這不是擔心哪天他病死,江總把錯全推給我嘛……”

江家的人對江慎不上心,照顧他的阿姨自然有樣學樣。

明嬈想起昨晚聽了大半夜的哭聲,鼓了鼓臉頰,把搖控器扔掉一旁。

她拿起故事書,小跑着上前,擋住小少年的去路:“你做噩夢的話,晚上我跟你一起睡覺,又會被吵醒的。”

江慎掩嘴咳嗽着,繞開她上樓。

依舊連半分眼神都沒分給她。

接二連三被拒絕,明嬈如雷轟頂。

她就不相信江慎可以一直不理自己。

他以前明明很喜歡跟自己玩的!

明嬈想了下,讓阿姨帶着藥跟自己上樓。

明嬈帶着阿姨進門時,江慎整個人縮在小沙發上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就一直盯着天花板看。

阿姨把水杯跟藥放在桌子上後,就被明嬈趕了出去。

明嬈搬起小凳子,繞到沙發後。

沒一會兒,江慎的視線被她的臉擋住了。

兩條長長的馬尾從他臉頰掃過,江慎下意識眨了眨眼睛。

明嬈趴在小沙發上,垂眸看他:“早上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刷牙的,後來爸爸跟我說話,我一不小心就忘了,對不起。”

江慎揮開臉上的馬尾。

明嬈跳下小凳子,在小少年起身離開之前,繞到他面前:“但是我說晚上要陪你睡覺是真的,我這次不會忘記了。”

女孩擋在沙發面前,江慎要離開,只能推開她。

江慎垂眸,看着女孩腳上的小兔子拖鞋兩秒,靠着沙發,閉上眼睛,直接不理她了。

像是在等她自己覺得無趣離開。

可惜明嬈從來不知道什麽叫灰心,什麽叫氣餒。

手被人拉住,江慎濃密的睫毛顫動兩下,下一秒,女孩子綿綿軟軟的手指,勾上了他的小指頭。

“真的,我們拉勾,你乖乖吃藥,我晚上就抱着小被被過來陪你睡覺。”

江慎指尖不受控地蜷縮了下。

最後他還是沒有吃藥。

他不相信明嬈,也不想陪她玩扮家家酒,就算他們曾經是朋友也一樣。

明嬈被阿姨抱去洗澡,江慎也進到浴室洗澡。

今天他沒有讓阿姨幫他。

自從差點被Kristen掐死之後,江慎就不喜歡別人碰自己。

吃完晚飯,小朋友們都在客廳玩,明嬈被哥哥們圍住,江慎安靜的坐在角落發呆。

明家跟江家完全不一樣,明家真的很熱鬧,大人多,小孩子也多,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小朋友們九點就得乖乖上床睡覺。

江慎八點多就回房了。

九點的時候,許清棠過來幫江慎蓋被子,然後像昨天一樣,在他額頭親了一下,跟他道晚安。

屋裏的燈光暗了下去,床頭的小夜燈亮起。

許清棠關門離開。

說要抱着小被被過來陪他一起睡覺的女孩沒有出現。

江慎早就知道了。

因為他沒吃藥。

江慎害怕夜晚。

害怕睡覺。

潛伏在黑暗中的恐懼襲來,江慎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身體慢慢緊繃起來。

直到房門被悄悄地推開一個小縫。

走廊的光順着小縫灑落進來,江慎長睫輕顫,眼角餘光瞥見小女孩抱着小被被和小兔兔,慢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明嬈快累死了。

同時抱着小被被和小兔兔,對她來說實在太過吃力。

但她擔心被人發現,依舊用着十分艱難的姿勢,關上房門。

明嬈把懷裏的東西扔上床,接着人也爬了上去。

女孩擦了擦臉上的汗,用氣音,小小聲地說:“江小慎,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卧室明明非常昏暗,女孩的眼睛卻依舊亮晶晶的,像是滿天星辰都落在裏頭。

她抿嘴笑:“我們拉過勾了,你明天得乖乖吃藥哦。”

說得好像他是自願跟她拉勾一樣。

江慎慢騰騰地躺回床上,蓋好棉被,背過身去。

明嬈:“……”

這人怎麽還是不理她啊!!

江慎:我沒說要吃藥

明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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