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救贖(四)

救贖(四)

其實明嬈的适應能力真的很強。

天天被老是做噩夢的小少年吵醒,除了前幾天不太習慣之外,後面幾天,她索性直接把對方當小兔兔抱着睡。

這樣懷裏的小兔兔一做噩夢,她就不用費太大力氣,也能給他拍拍。

每天早上醒來都神清氣爽。

但是江慎始終不肯吃藥,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一個月過去,他依舊不願意和別人接觸,也不想融入別人的世界,哪怕明嬈天天抱着小被被和心愛的小兔兔來找他,在他做噩夢時将他拖離那個黑暗世界,一遍遍告訴他噩夢是假的也沒用。

明嬈從一開始的生氣、不敢置信、委屈,慢慢變成了難過。

江慎以前很愛笑的。

也很溫柔。

他是明嬈認識的所有小朋友裏,長得最好看、最漂亮,也是脾氣最好的一個。

明嬈其實早就知道,小少年的心跟身體都生病了,要給他很多很多愛,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人喜歡他,才有可能慢慢好起來。

但她還是很難過,甚至無法理解。

這天早上,明嬈忍不住問爸爸:“為什麽我明明已經很努力,給了江慎哥哥很多很多的愛,每天都幫他趕走噩夢,他還是不理我?”

明宴憐愛地揉揉女兒的小腦袋:“小慎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我封閉後的那扇門,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撬開的。”

這是他對于這個世界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八歲的小明嬈聽不太懂,只隐隐約約明白過來,江小慎的病,比她一開始想象中還要嚴重很多很多。

被愛和幸福包圍着長大的明嬈,永遠都是快樂明媚、自在灑脫的,仿佛這世界上的陽光,始終照耀着她,很少有負面情緒。

聽完爸爸的話,明嬈點點頭,雙手握拳為自己打氣。

“我知道了,只有我一個人努力是不夠的,”女孩小臉嚴肅,“爸爸跟媽媽也要跟我一起努力才行!我們要一起給他很多很多的愛!”

“要是這樣還不夠,我就找來更多更多的人……”

她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長馬尾跟着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給江慎哥哥更多更多的愛,這樣他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明嬈得意地挺挺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是不是很聰明呢?”

天真又可愛的想法。

明宴哭笑不得地“嗯”了聲:“很聰明,我們嬈嬈最聰明了。”

明老先生其實有阻止過小孫女,不讓她夜裏去找江慎,但沒用,就算有時候明嬈被哄到真的睡着了,半夜醒來時,又會抱着她的小被被和小兔兔,去江慎房間。

所有人都拿她沒辦法,江慎也是。

三個月過去,明嬈激動地發現,來到明家之後,就誰也不看、誰也不理的江慎,終于會在自己說話時,擡眸看她了。

明嬈開心得想要跳舞。

她覺得再這樣下去,江慎很快就會乖乖吃藥,乖乖配合治療。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再變回自己記憶中的小少年了。

這是好事,應該慶祝一下!

于是明嬈趁着保姆阿姨沒注意,偷偷翻冰箱。

她翻到了一桶冰淇淋。

還是她最喜歡吃的香草口味。

明嬈又偷偷摸摸地拿了兩只小湯匙。

抱着冰淇淋上來時,江慎正懶洋洋地窩在窗臺上曬太陽。

江慎是在過年後不久來的明家,這會兒天氣開始熱了,他也不再穿着襯衫長褲,就跟一般小男孩一樣,穿着短袖短褲。

小少年的四肢蒼白纖瘦,臉頰上還印着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黑色碎發蓬松淩亂,有幾根懶散垂在額間,銀藍色的眼眸幽暗又平靜。

真的不管穿什麽衣服,都像活在自己世界裏的洋娃娃。

明嬈有些不高興地撅了撅嘴。

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江小慎!”

靠着窗戶發呆的小少年,慢吞吞地擡起腦袋,轉頭看她。

他長睫倦懶地垂着,皮膚在陽光下白得透明,隐約能看見上面淡淡細細的血管。

明嬈關上門,抱着冰淇淋噠噠噠地跑過去,仰頭看着窗臺上的小少年:“快點下來,我們來吃冰淇淋!”

江慎沒動。

明嬈把東西放好,過來拉他:“快點。”

小少年偏頭悶咳幾聲。

捂在嘴上的手指,跟他的皮膚一樣,都是病态的蒼白色。

上個月睡覺時,明嬈睡到一半,把自己的小被被踢了,搶了江慎的被子,江慎也沒把被子搶回來,隔天早上就發起高燒,又是輸液,又是灌藥,養了整整一個月才好。

明嬈聽見他咳嗽,想起這件事,“哦”了聲,改口道:“你感冒才剛好,不能吃冰淇淋,我吃就好,你下來陪我。”

江慎不想下去,但最後還是被明嬈拉下窗臺。

明嬈給他找了本故事書,抱冰淇淋桶,在他身邊坐下,開開心心地吃了起來。

香草冰淇淋真的很好吃,江慎身子太虛弱了,不能吃,真的好可惜。

明嬈見他不看書,一直盯着自己,猶豫片刻,挖起一小勺,遞到他唇邊:“你可以吃一口,不會有事的。”

江慎別開頭。

明嬈以為他在嫌棄自己的口水,拿起另一只湯匙喂他。

江慎還是不吃。

但是這次明嬈很狡猾,直接把冰淇淋碰到他唇上。

冰淇淋一沾上他溫熱的唇瓣便化開來。

江慎一抿唇,濃郁香甜的香草味,立刻漫入口腔。

是真的很好吃。

江慎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唇瓣。

“是不是很好吃?我沒騙你。”明嬈眼眸彎彎地笑了起來,立刻把剩下的那一小勺,喂進他嘴裏。

江慎身體很脆弱,很容易生病,明嬈不敢給他吃太多,那一桶冰淇淋幾乎都是她吃的。

吃完冰淇淋,明嬈滿足地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又趁着阿姨沒注意,把半空的冰淇淋桶,藏回冰箱裏。

然後她晚上睡到一半就肚子疼了。

江慎當時正在努力撐起眼皮,昏昏欲睡之際,摟着他睡的女孩忽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摟在他腰上的小胳膊松開來,女孩抱着肚子,渾身發抖。

江慎瞬間清醒過來。

他倏地坐起身,開燈,搖她。

太疼了,明嬈只會哭。

她弓着背,單薄的肩膀不停地抖動着,眼淚刷刷地往下掉。

江慎呆了兩秒,伸手,撥開她臉上的長發。

看到女孩哭得整張臉都發白,渾身冷汗淋漓,脆弱又可憐,像是随時都會碎掉、消失。

他指尖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嘴唇跟着動了動,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

“疼……”

“好疼……”

“麻麻……”

江慎猛然回神。

他伸手,想把她抱起來,去找大人。

但是明嬈雖然瘦,對江慎來說,還是太重了。

江慎比她高,但是比她還要瘦弱。

蒼白的唇緊抿,江慎跳下床。

明家很大,二樓很多房間。

不止有鋼琴房,有他的房間,就連保姆阿姨們也都睡在二樓。

其中一個就在他隔壁。

夜深人靜,長廊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腳下的路。

黑暗深處仿佛随時都會有兇狠的大狼犬朝他沖來。

像極了噩夢中的場景。

江慎渾身肌肉緊繃,雙腿像被人抓住,整個人定在原地。

克制得很輕的呼吸開始失控、顫抖。

他呆在卧房門口,眼角紅得駭人。

身後是女孩痛苦的嗚咽聲。

哭得好可憐。

痛苦難耐又無助。

聽得人心都跟着顫抖。

江慎抿緊毫無血色的唇角,沖出去,用力拍打房門。

阿姨很快就趿拉着拖鞋,過來開門。

“是你啊……”雪姨愣了下,睡眼惺忪地問,“怎麽了?”

剛開口,雪姨的手就被他拽住。

江慎想找拉着她跑,但是雪姨是個大人,他根本拽不動。

停頓半秒,江慎張了張嘴,伸手比向自己房間。

他跑出來時連鞋都沒穿,赤着腳站在原地,又一個勁地指着自己房間。

雪姨驀地一個激靈。

小小姐出事兒了!

長廊的燈亮了起來,明家大宅上上下下燈火通明。

明宴親自開着車送女兒去醫院。

許清棠抱着明嬈,一邊給她揉小肚子,一邊哄她:“不疼了哦,不疼了。”

明嬈開始說胡話:“我就吃一點點……真的……嗚嗚嗚……”

一點點。

整桶冰淇淋都快被她吃到見底了。

同樣坐在後座的江慎,垂着薄薄的眼皮,捏着自己的手指,表情冷淡又平靜。

家裏的人還沒發現明嬈偷吃冰淇淋,許清棠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只能順着女兒的話安慰她。

到了自家醫院,許清棠抱着女兒下車,直奔急診室。

等明嬈被值班的醫生帶去檢查,許清棠才發現小少年的存在。

明嬈是明家所有人的寶貝,她一出事,所有人都圍着她轉,就連平時冷靜的許清棠也不例外。

誰也沒發現江慎跟了出來。

小少年身上還穿着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比剛剛被推去檢查的明嬈還要蒼白。

醫院急診室空調都開得低,江慎大病初愈,許清棠擔心他凍着,立刻給明宴打了電話,讓他從車裏帶一件外套或毯子下來。

許清棠帶着人到旁邊坐下。

她掃了眼江慎腳上的哆啦A夢棉拖鞋,擡手捏捏眉心。

剛剛她就注意着明嬈,連江慎何時上車都沒注意到,自然也沒有發現他是直接穿着室內拖鞋出來。

許清棠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乖寶怎麽了?”

江慎始終垂着眼,沒說話。

長睫遮了眸,眉眼間透着冷淡疏離。

許清棠無聲地嘆了口氣。

是她慌了神。

忘了這孩子來明家之後,就沒理過任何人。

檢查結果出來,護士要給明嬈紮置留針,明嬈開始哇哇大哭。

許清棠過去抱人,明院長接過護士手裏的針,親自給女兒紮針。

額頭還貼着退燒貼的明嬈,瞬間哭得更大聲了。

沒一會兒,明嬈就被轉到單人病房輸液。

醫院留一個人就夠了,許清棠明天還得去公司主持會議,要帶江慎回家。

江慎卻不發一語地拖了張椅子,在病床旁坐了下來。

他身上還披着明宴從車上帶下來的毛毯。

看架勢是要留下來陪明嬈。

明宴跟許清棠對看一眼。

兩人極有默契地來到病房外。

明宴:“讓他留下來。”

許清棠皺眉:“單人病房只有一張床。”

“我可以睡沙發,”明宴說,“他在擔心嬈嬈,是好現象。”

許清棠想了下,點頭:“那我回去之後,讓陳叔送他的藥過來,你哄他吃藥看看。”

“好。”

最後江慎跟着明宴一起留在醫院。

許清棠拿過車鑰匙回家,明宴回到病房裏,看到江慎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盯着病床上的女兒,也不睡覺,走過去,揉揉他腦袋。

“去小床睡,叔叔來守她。”

江慎沒聽到似的,薄唇緊抿,一動不動。

明宴知道自己是勸不動的,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拉了張椅子到病床的另一頭坐下。

隔天。

明嬈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在病房裏,一下子就慌了。

她完蛋了。

偷吃冰淇淋的事肯定被發現了!

明嬈還在慌張無措,就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幽沉的灰藍眼眸。

明嬈錯愕:“江小慎,你怎麽在這?”

江慎沒說話,懶懶坐回椅子上,閉眼睡覺。

白天睡覺比較沒那麽恐怖。

因為其他人都是醒着的,有說話聲,走路聲,哪怕沒有人喊他,他也很容易就能從噩夢中醒來。

明宴聽到女兒的聲音,沒一會兒也醒來了。

一醒來就要喂明嬈吃藥。

明嬈最讨厭吃藥了。

明宴說:“不吃藥就只能打針了。”

明嬈瞄了眼手背上的置留針,剛想說那就打,就見明宴笑眯眯地說:“不能從手上打,只能讓醫生給你打屁股針才有用。”

假的。

江慎沒有睜眼,就知道明宴是在唬明嬈。

明嬈卻信以為真,哇哇大哭起來:“我不要打針,我以後都不會再偷吃冰淇淋了……”

明宴忍笑:“好,你乖乖吃藥就不用打針。”

明嬈還是不肯吃。

自己都讨厭吃藥,居然還天天哄着他吃。

江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明嬈發現江慎在看自己,也不好意思在爸爸面前撒嬌了,她擦擦臉上的眼淚,哽咽道:“江小慎,你陪我一起吃吧。”

明宴知道女兒只是在拖延時間,但不妨礙他順便哄江慎吃藥。

明宴将江慎的藥拿出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正想開口,就看到江慎一把抓過藥,丢進嘴裏,灌水。

明嬈目瞪口呆。

江慎将藥咽進喉嚨裏,擡眸,輕描淡寫地瞥她一眼。

像是在說:換你了。

明嬈:“…………”

江小慎怎麽真的吃了!!

她這次就只是随便說說而已!!!

江慎:吃啊

明嬈: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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