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治愈(一)
治愈(一)
明嬈慢慢地瞪大眼睛,連說話都忘了,就只會呆愣愣地看着江慎。
明宴的神情也是非常意外。
空氣安靜兩秒,江慎放好水杯,上前,抓起明嬈的藥,塞進她小手裏,推了推。
意思非常明确──
吃藥。
我吃了,你也得吃。
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動作,卻讓明宴一下子從意外轉為驚訝。
封閉自我,放棄與外界接觸,拒絕與他人溝通,時刻處于防備狀态的小少年,居然不止會擔心明嬈,還會主動與她接觸。
明嬈回過神來的時候,小少年就站在她面前,灰藍色的眼瞳裏映着她愣怔的臉。
兩人對視片刻,她突然鬼使神差地說:“江慎哥哥,你願意吃藥了,是不是也願意接受治療了?爸爸說過,生病了就得看醫生,就像我現在一樣。”
江慎沒說話,望着她的那雙藍眸裏,依舊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明嬈眼眶忽地湧上一陣濕熱。
要是平時得不到小少年的回應,明嬈肯定不會覺得有什麽,但是每次只要生病,她就會比平時更加的嬌氣。
明嬈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拉開小少年握在她腕子上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轉身,朝明宴伸手,抽泣着撒嬌,哭腔又軟又輕:“爸爸抱抱。”
這還是江慎來到明家之後,頭一次被女孩拒絕。
而且還把她弄哭了。
笑容非常有感染力,無論他如何冷臉相待,始終都會對着他笑,給他滿滿的愛和溫暖,活像是一個快樂的小太陽的小姑娘。
這會兒小肚子明明已經不疼了,卻仿佛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可憐兮兮地垂着眼睫,肩膀一抽一抽地掉着金豆豆,看都不看他,嬌氣得不行。
但她是本來就這麽嬌氣的,只是給了他很多很多的偏愛,要是換成別人這麽不理她,她早就不理對方了。
手中突然一空,江慎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他垂眸,掃了眼被女孩丢在病床上的藥包,而後慢慢撩起眼皮,看向女孩。
明嬈最後是被明宴抱在懷裏,千哄萬哄,才終于讓小祖宗乖乖地把藥吃了下去。
江慎像是忘了自己困得要命,始終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女孩吃完藥,明宴又将她抱在懷裏,溫柔親呢地低聲哄她、逗她,直到女兒咯咯笑出聲來,抱着他的脖子,在臉上親一口,明宴才把人放回病床,蓋好被子,出去外面打電話。
明嬈被爸爸哄得不哭了,只剩眼圈還紅紅的。
發現小少年一直盯着自己,她突然有些難為情,粉嘟嘟的小臉熱得有些發紅。
江慎哥哥生病了,又不是故意的,她居然對着他發脾氣,還當着他的面跟爸爸撒嬌。
小少年的皮膚太過蒼白,即便眼下只有一點淡淡的青影,也會很明顯。
明嬈盯着他眼下的青影片刻,伸手,拉了他一下:“上來。”
這次小少年沒有理她,她也不難過了,只是笑着抿出兩個小梨渦,小手拍拍病床,說:“哥哥是不是整晚都沒睡?上來,我們一起睡,我還好困。”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純粹,像漆黑淤泥裏的一束光。
真的好像太陽。
江慎盯着明嬈看了許久,終于在她的再三催促下,慢慢吞吞地爬上病床。
兒童病床很大,被子也很大,兩個人也都瘦瘦小小的,肩并肩躺在一起也不擠。
江慎一整晚沒睡,很累了,一躺進柔軟的被窩裏,眼皮重得幾乎撐不起來。
昏昏欲睡之際,他的臉頰驀地一熱。
柔軟的觸感,很清晰地蔓延到每一根神經,溫熱又濡濕,細細密密地鑽進他破了口子的小心髒裏,溫暖得不可思議。
下一秒,他聽到女孩軟糯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小慎,我只是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快點像以前一樣愛笑。”
她頓了下,支支吾吾地說:“最好還能陪我聊天。”
明嬈左手紮着置留針,不能像平時一樣摟着他的腰。
她蓋着被子,牽着小少年被空調吹得有些冷的手,小聲說:“要是能像以前一樣鋼琴彈最好,你彈鋼琴的時候,真的好像故事書裏的王子,我們班好多女生都很喜歡你,到時她們都會羨慕我有你這個哥哥。”
江慎跟明嬈念的同一所小學,還沒有出事之前,他就因為出色的外貌以及在全校師生面前演奏鋼琴,受到很多人的喜愛,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女孩的聲音嬌嬌甜甜的,很好聽,像世上最溫柔動聽的催眠曲,沒一會兒,江慎的眼皮就重得再也睜不開來。
明嬈出院之後,江慎開始吃藥,也願意接受治療了。
努力了許久都沒有結果的事,突然間就達成了,明嬈震驚不已,明宴跟許清棠倒是不意外。
明嬈開心極了。
那天小少年接受完心理治療,被明宴牽着手,進到明家大宅時,整個人都病恹恹的,比平時少了很多精氣神,臉色陰郁又蒼白,渾身散發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與疏離。
明嬈卻仿佛沒看到般,依舊像個小火箭一樣,直直地朝他沖來。
女孩甚至笑眼彎彎地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江慎哥哥,你好棒啊!”明嬈像只小兔子一樣,抱着他蹦蹦跳跳,“爸爸,你說對不對?”
被迫松開手的明宴笑容無奈:“對,小慎不止很棒,還非常非常的勇敢。”
聽見這話,明嬈驀然松開江慎,後退一步。
在江慎還沒反應過來時,她就踮起腳尖,學平時爸爸媽媽獎勵她那樣,伸手,很溫柔地揉了揉少年的腦袋。
“江小慎,你超棒!”說她擡頭看向明宴:“爸爸,你應該也給哥哥買個禮物。”
明宴剛笑着應了聲好,明嬈就牽着江慎往客廳走去,叽叽呱呱地說個不停:“江慎哥哥,你想要什麽禮物?”
“哦,我又忘了,你不能說話,我們上樓,你寫給我看,到時我再跟爸爸說,讓他買給你。”
“你是不是也很喜歡哆啦A夢……你幹嘛掙開我的手?我知道了,爸爸說過,每次看完醫生你都會很難受,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
說着,她停下腳步,又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長長的馬尾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度。
“是不是好點了?”明嬈拍拍他的背,仰頭看他,“江慎哥哥,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真的!”
“以後你要是覺得難受,就抱抱我,我每次難受,只要跟爸爸媽媽抱抱,就會覺得好幸福。”
江慎蒼白的唇緊抿,垂眸,看着女孩滿張揚天真的雙眼,最後還是沒把人推開。
兩人走上樓梯,明嬈思緒又跳了回去:“還是你想買機器人、溜溜滑板車……”
“啊,溜溜滑板車好了,我也有一臺,真的很好玩,到時我們可以一起去院子裏滑。”
“真的什麽禮物都可以哦,只要你說,爸爸都會給你買的。”
跟在兩人後頭,連意見都來不及表達,就被女兒安排好一切的明宴哭笑不得。
明嬈每年暑假都是要回北城陪姥爺、姥姥的,但是今年暑假,她并沒有回北城。
江慎雖然已經開始接受治療,但是他目前的情況,暫時還不适合離開熟悉的環境。
明宴原本是打算讓他一個人留在江城的,江城有保姆照顧他,不會出什麽大事,但是明嬈無論如何說什麽都不肯。
明宴看着庭院裏,正在玩溜溜滑板車的小少年跟女兒,頭疼又無奈地拿起手機,撥通了北城岳父家的電話,親自跟他解釋,為何他們今年不回北城。
江慎最後選擇了溜溜滑板車當禮物。
但是他并沒有跟明嬈一起玩,他就是牽着溜溜滑板車,站在一旁,看着她滑。
江慎來明家已經将近半年,不止人長高了些,頭發也變長了,劉海把他精致漂亮的眉眼都蓋了起來。
明嬈怎麽看都覺得不順眼,玩了一會兒,就把溜溜滑板車丢到一旁,跑回屋子裏了。
江慎把倒在地上的小車車扶起來,牽到一旁放好。
一紅一藍的小車車并列着,他坐在樹蔭下等女孩回來。
明嬈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根皮筋,夏天的太陽很大,就這麽一來一回,她就跑得臉上都是汗。
她抹了把汗,才來到江慎面前,指了指他的劉海說:“你頭發好長,我給你綁起來。”
江慎沒動,就只是看着她。
明嬈知道這是可以的意思,開心地抿着唇,幫他把額前的劉海紮了起來。
少年光潔飽滿的額頭與漂亮的眉眼,一下子又露了出來。
明嬈滿意地看着他頭上的小揪揪,伸手摸了摸:“好看,我真棒!”
江慎從她清澈明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簡單的小揪揪都能綁得亂七八糟。
醜得要命。
明嬈不那麽覺得,她甚至覺得給江慎綁了小揪揪後,更好看了。
不,應該說,漂亮得不得了。
他那雙藍眸真的太美了。
小少年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眼睛,一旦不再空洞無神,有了焦距,就很驚豔。
“我去拿手機,我要拍下來!”
離開前,明嬈又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的小揪揪:“我很快就回來。”
江慎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屋裏,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被綁成小揪揪的劉海。
明家很大,住了很多人,小孩不計其數。
江慎剛摸了一下小揪揪,明家的少爺們就忽然蹦了出來,把坐在樹蔭下的他團團圍住,說個不停。
“小嬈還真的把他當洋娃娃在養。”
“他來的第一天我就想說了,他真的好像洋娃娃,混血洋娃娃,難怪乖寶那麽喜歡他。”
“嬈嬈還讓小叔叔給他買了好多衣服玩具,聽說每天醒來時,她還會幫他挑衣服。”
“我媽媽也說,自從他來了以後,妹妹就不抱她心愛的小兔兔了,就抱他。”
“那他到底是小兔兔還是洋娃娃?”
明嬈到底有多少哥哥,就連她自己都記不住,江慎也從來沒記過。
他垂着眼皮,慢慢地把手放下來,像是什麽也沒聽到般,徑自起身,往屋裏走去。
“他是不是去跟小妹告狀了?”
“明與澤你會不會太慫了?他就是個啞巴,不能說話,要怎麽告狀?”
“明與凡你才笨,他會寫字啊。”
“你們兩個都笨,江慎根本不知道我們叫什麽名字,擔心什麽。”
明嬈拿着手機回到樹下時,樹下已經沒人了。
但是她跟江慎的溜溜滑板車還在。
明嬈四處張望了下,神情茫然又困惑。
她以為江慎在跟自己玩捉迷藏,開始在院子裏找人,明家本家的院子很大,跑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在院子的另一頭玩的到哥哥們。
明嬈問哥哥們有沒有看到江慎。
明與澤說:“你說那個洋娃娃啊?我看到他回屋裏了。”
明與凡說:“對啊,嬈嬈,那個洋娃娃肯定覺得太陽太大,熱,回房間吹空調了,你別管他,你來跟我們玩。”
其他人跟着附和。
明嬈氣鼓鼓地掐着小腰,很不高興地瞪着幾個哥哥們:“我說過江慎不是洋娃娃,哥哥們以後別再這樣叫他,他有自己的名字。”
明與凡吐吐舌頭:“他就是洋娃娃啊。”
明嬈氣炸,毫不客氣地将哥哥們痛罵一頓,才又噠噠噠地跑回屋裏找江慎。
可江慎根本沒在他房裏。
明嬈上上下下地跑來跑去,都快把明家大宅翻過來了,還是找不到江慎,終于哇哇大哭起來。
保姆阿姨們被她驚動,幾個人圍着明家的小祖宗哄,其他人則四處找江慎。
明嬈的二伯明喻今天剛好在家,聽到她的哭聲,很快就從房裏出來抱她。
明喻問清楚事情經過之後,很快就把家裏的小朋友們都喊了過來,一個一個的問。
明喻跟明宴雖然是兄弟,但是氣質完全不一樣,明家的小朋友們都很怕他,幾個人你推我我推你,沒一會兒就全招了。
明嬈聽到哥哥們跟江慎說的話,再次哇哇大哭起來。
這下子連明喻都哄不住了。
明喻一邊給明宴打電話,一邊讓更多人去找江慎。
明宴趕回來家裏時,江慎已經找到了,他不知道怎麽找到了平時沒在用的小閣樓,爬上去後就待在裏面,保姆阿姨把他從裏頭抱出來時,身上都是灰塵。
明嬈看到江慎身上髒兮兮的,還又跟剛來時一樣,不看自己也不理自己了,又氣沖沖地扭頭,把正在罰面壁思過的哥哥們,全都拉了過來,讓他們一個一個給江慎道歉。
所有人都乖乖道歉了,但是江慎又變回剛來明家時的模樣了,誰都不理,包括明嬈。
明嬈很難過,明宴也很頭疼,好不容易把女兒安撫好,明宴立刻拿起電話,聯絡江慎的心理醫生。
阿姨幫江慎新了個澡,還給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
明嬈見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過去拉他的手,紅着眼睛說:“江小慎,你別聽我哥哥他們胡說。”
她想說,她沒有把江慎當成洋娃娃或是小兔兔,但是又想到一開始,自己的确有好幾次把江慎認錯,又不說話了。
明嬈不知道要怎麽辦。
最後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哭着哭着,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來,爸爸說過,江慎哥哥之所以拒絕跟任何人接觸,除了綁架之外,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被抛棄了。
連跟他相處了十一年的家人,都可以轉頭就不要他,馬上把他送來明家,所以他才會不想再跟人有任何接觸。
反正遲早都會被抛棄,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深交。
明嬈胡亂地用手背抹掉眼淚,來到重新回到自己世界裏的小少年面前,抓着他的手,抽泣着,斷斷續續地說:“江小慎……媽媽說過,你來明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我的哥哥,我們是家人。”
江慎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始終垂着眼睛,盯着地板。
明嬈發現,自己真的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
她無助地掉了一會兒眼淚,突然俯身抱住他:“江慎哥哥,媽媽說過,家人就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
……都不什麽?
明嬈腦子亂成一團,根本不記得許清棠說的話,她吸吸鼻子,用自己的話說:“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因為我們是家人。”
許清棠趕回來時,明嬈已經哭着睡了過去。
她依然睡在江慎屋裏。
像是擔心江慎又會跑去躲起來,明嬈睡着時,小手依舊緊緊抓着他的衣服,人在趴在他身上抱着。
江慎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許清棠見他盯着女兒的臉發呆,微微嘆了口氣,走過去,揉揉他的腦袋,輕聲說:“崽崽,等妹妹醒來,你幫媽媽問她,你們新家的卧室要怎麽布置好不好?”
江慎長長的睫毛輕顫兩下,慢慢地閉上眼睛。
不去看,也不去聽。
反正都是假的。
他被爺爺賣來明家,他們把他當寵物、當洋娃娃很正常。
等有一天,小太陽扮家家酒玩膩了,也會像爸爸和Kristen一樣離他而去。
從那天開始,江慎每天都會去小閣樓,好像髒髒窄窄的小閣樓能給他安全感一樣。
明嬈見他跑去小閣樓曬太陽,也會跟着過去,阿姨們沒辦法,只好把小閣樓打掃得幹幹淨淨,免得兩位小祖宗每天都把自己搞得髒兮兮。
不久之後,許清棠看好房子,明宴開着車,帶着老婆小孩們去看新家。
新家在半山腰的別墅區裏,離明家本家有點距離,明嬈一下車就暈得不行,整個人蔫噠噠的,但還是很堅持要牽着哥哥的手,跟他一起進到新家。
別墅很大,明嬈就是擡頭,也沒辦法将新家盡收眼底。
兩人進到客廳,明嬈說:“媽媽說以後我們就住這裏,這裏是我們的家,只有我們四個。”
許清棠是找好新家了,但是還得全部重新裝修過一遍,沒有辦法馬上搬進來。
但她還是先帶孩子們過來了。
她很清楚江慎需要什麽,也很清楚明嬈想要什麽。
今天來的除了他們一家四口,就連負責房子裝修的設計師都過來了,主要是詢問兩位小祖宗房間要怎麽布置。
不知道聽到什麽,江慎灰藍色的眼眸驀然變得雪亮。
他仰頭,呆呆地看了“新家”好一會兒,才低頭,看向明嬈。
許清棠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江慎的情況設計師早就知道,被無視也依舊笑得很溫柔。
反倒是被看的明嬈,整個人都怔住了,漂亮的狐貍眼微微瞪大。
雖然江慎哥哥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好亮啊。
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許久,明嬈才回過神來,笑眼彎彎地拉着小少年往樓上跑:“哥哥,媽媽說了,以後我們的房間就在對面,都在二樓,我要去你房間,再也不用跑下樓了!”
江慎:我有家了
明嬈:哥哥果然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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