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番外7

番外7

承明十九年冬,東宮端敬殿。

陸修珩只微微睜了睜眼睛,便覺身前有人影晃動。

緊接着便是劉寶緊張得有些顫抖的聲音:“殿下,殿下醒了!快,來人,快請李神醫來!”

殿下在邊疆連戰告捷,一路殺至肯特汗山,屠盡鞑靼都城,最後卻被軍中奸細出賣,在回營的路上遭遇埋伏吸入毒煙,最後是大将軍沐慎之親自護送回京,抵京後這幾日殿下也幾乎都是昏迷狀态,斷斷續續地發着高熱,太醫院的院使都搖頭了,只有李祿仕還沒有放棄,又是針灸又是湯藥的,把神醫谷的解毒丸全都用上了,才撐了這麽久。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殿下如今終于醒了。

想到這裏,劉寶抹了抹眼淚,又試着與殿下說話:“殿下,能聽得到奴才說話嗎?”

陸修珩只覺得聒噪,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嘶啞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音,甫一牽扯,肺部也疼得厲害。

他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情,毒深入肺,自己能拖着這一副殘軀回京已是不易了。

李祿仕來得很快,他這幾日始終寸步不離在偏殿守着,見殿下醒了,立刻取出銀針,紮在曲池、合谷、太淵等穴位,又以指彈動針柄,促使經脈氣血速行。

施針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陸修珩終于吐出一大口烏血。

殿下的唇色已經白得如同紙一般,唇邊那一抹血跡也泛着一種詭異的烏色。

這可将劉寶吓得不輕,六神無主道:“殿下這都吐血了……這可怎麽辦啊……”

“這是中毒淤滞的毒血,能吐出來反而是好事。”

李祿仕鎮定自若地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将銀針收了,又派人端來爐上一直吊着的參湯,給太子殿下灌了下去。

見殿下服下了半碗參湯,劉寶激動得熱淚盈眶:“殿下、李神醫,殿下可是有救了?”

清甜溫補的參湯像是清泉般注入了幹涸的五髒六腑,陸修珩終于說得了話來,第一句便是:“閉嘴。”

聽聞這暌違已久的訓斥聲,劉寶感動得涕泗橫流,“嗚嗚嗚”地連連點頭,一臉熱切地轉過頭來看着李神醫,就連洛元那樣的大男人眼裏也有了淚光。

李祿仕臉上神色算不上輕松:“殿下已醒,最兇險的一關算是熬過去了。只是殿下所中寒毒極為陰狠罕見,這一路上耽誤的時間也久了,毒已入肺,還是殿下的身體底子好,內力深厚,才勉強保住性命。如今只能慢慢将養,每日服藥清毒,再以藥浴調理,寒毒未解之前,殿下都受不得風、受不得寒,更不能妄動內力與真氣。”

他說這段話時,劉寶和洛元眼中的光幾乎都慢慢黯淡下去,殿下橫刀躍馬、馳騁沙場之時,是何等意氣風發,如今不過及冠之年,卻要像一個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諸多掣制,實在是讓人情何以堪啊。

陸修珩卻早有預料一般,阖着眼睛,淡聲道:“孤知道了,你們照辦便是。”

劉寶和洛元都難受得說不出話來,殿內也安靜得可怕。

李祿仕替殿下清理了血跡,毅然道:“殿下放心,待我遍訪名醫,尋遍大江南北,總能找到解藥。”

其實李祿仕說這話時心裏也不是很有底,他與當今世上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稱的神醫李丞師出同門,早已書信請師兄李丞一同會診,師兄倒是認出了此種寒毒,但卻直言此毒無解。為報殿下知遇之恩,他也只能全力以赴了。

失望過後又見希望,劉寶和洛元對視一眼,确認自己沒有聽錯,立刻找到主心骨一般,安下心來。

殿下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那就有勞李神醫了。”

端敬殿的地龍燒得暖烘烘的,淨室裏更是門窗緊閉,嚴絲合縫,生怕漏了一絲風進來。

太子殿下已經熏蒸了兩刻鐘的藥,劉寶進來服侍殿下更衣,對襟立領的長衫外邊又披了一件狐裘,他跟着主子出了淨室,心裏又難受起來。

殿下身上那一身中衣,是才裁了松江進貢的三梭布制的,原本妥妥帖帖的衣身如今顯得格外寬大;長期不見日光之後,臉色也蒼白得近乎透明,便是他自小伺候着殿下長大的,也幾乎快認不出來這瘦骨嶙峋的樣子了。

陸修珩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快步折返回淨室,只是這幾步路,他便已經忍不住擡手按了按胸口。

他環視一周後,并未發現自己要找的東西,徑直問道:“孤的香囊呢?”

劉寶自然知道他說的是那枚酥梨香囊,也不知是哪位佳人所贈,看着粗制濫造的,殿下竟也當個寶一樣随身攜帶。

“先前殿下昏迷時便已經收揀起來了,李神醫說那香囊裏邊填了些安神的藥材,有些與殿下今日熏蒸的藥方相克,待殿下的病情穩進了,他換了方子,殿下便又可以帶那枚香囊了。”

陸修珩掩唇咳了兩聲,慢慢點了點頭,這又才緩步出了淨室。

霧氣氤氲中,劉寶偷偷抹了一把眼淚,梗着嗓子想要為殿下說些高興的事情:“先前皇上下旨為您賜婚沖喜時,奴才還以為是無稽之談,好在殿下承天之佑,眼見着慢慢就好了……”

陸修珩的眼神終于有了些許波動:“賜婚?”

劉寶連連點頭,太子殿下重病初醒,連紮針服藥都來不及,保住性命才是第一要緊事,方才便忘了給殿下說了。

他佯裝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瞧奴才這記性,連這麽大的事兒都給忘了。賜婚沖喜一事是在您昏迷的時候定的,皇上也是一片愛子之心……”

方才那點情緒只是一閃而過,陸修珩很快又恢複了漠然:“孤倒是低估了,那時孤性命垂危,還有哪家的女兒敢應,也不怕嫁過來守寡嗎?”

“是沐将軍的女兒。這樁婚事可是欽天監蔔算出來的結果,和您是天命所歸的姻緣呢!”

陸修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哪裏有什麽天賜良緣,只怕是沐将軍過于剛直,忘了去欽天監打點關系,才落得如此結果。

他預見父皇會在自己重傷之後為自己挑一門可以助力的婚事,但卻未曾料想門第如此之高,看來自己這個太子當得還算是入眼了。

太子殿下揚了揚唇,語氣裏的諷意比冬日寒氣更為涼薄:“沐将軍倒是忠君報國。”

劉寶不敢說話,他的确聽聞沐将軍的女兒是不願嫁的,只是皇上金口玉言,沐将軍亦對殿下重傷一事深感自責,哪裏輪得到一個女兒家說話。

他一貫機靈,此時竟也只有笨嘴拙舌地安慰道:“殿下在漠北受了如此重的傷,皇上不問沐将軍的罪已是恩德了,如今封他為護國大将軍,還下旨賜婚,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榮耀,沐家自然也是樂見其成的。”

三言兩語之間,陸修珩已然明白了賜婚內情,威逼利誘,也不過如此。只是他作為這場聯姻的既得利益者,更不會開口拒絕。

他垂眸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掌,曾經有一個小姑娘往裏邊放了一枚自己用心繡制的香囊,還允諾過自己,不管自己戰後受了什麽重傷,變成什麽樣子,她都會不離不棄的。

如今已恍如隔世了。

大婚的日子一天一天臨近,沐夷光的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

長纓都快要急昏了頭:“小姐,您再用一點飯吧,每天就吃這麽一點兒,昨日才改過的喜服,過幾日恐怕又不合身了。”

沐夷光原先是最愛這些甜食點心的,如今對着那一碗杏酪也興致缺缺,只喝了一口便擱下了:“我吃不下,你別勉強我。”

長纓看得心疼極了,進京将近一年,小姐的性子變得沉穩許多,每日裏都陪着母親誦經祈福,要不就是幫忙打點府內庶務,甚少出門,只有大軍凱旋回京的那段日子是開心的,可賜婚聖旨一下,小姐便又把自己關在房裏悶不吭聲了。

小姐會有如此反應,長纓也是能夠理解的。

若照往日,太子殿下雄才偉略,俊美無疇,還不近女色,後院裏幹幹淨淨的,比那風流多情、慣會讨女孩子喜歡的楚王殿下不知強了多少倍,這樁婚事落在任何一位閨閣小姐的頭上,只怕做夢都要笑出聲,可如今……

聽聞太子殿下本來身體就不大好,又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剛回京的時候還一直昏迷不醒,連太醫院都說他命不久矣,小姐還那麽年輕,難道要嫁過去守寡嗎?

長纓忽然想起她才打聽到的消息,便試着勸慰道:“小姐,聽說太子殿下的病情近日有所好轉,如今已能出宮行走了,只是瘦了一大圈,看着形銷骨立的。”

也許是真有天賜良緣這麽一說,賜婚聖旨下了以後太子竟然奇跡般地醒了,如今也正在慢慢康複。照她看來,太子殿下與自家小姐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實在堪稱良配,若是殿下的身體早日恢複康健便更好了。

沐夷光微微一愣,不過不是因為擔憂太子殿下的身體狀況,而是想起了他這傷的由來。

昨日爹爹已與自己長談過,這樁婚事雖是欽天監蔔算的結果,卻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

漠北之戰大齊雖勝,太子殿下卻在此過程中得罪了不少人,可謂是內憂外患。宣成帝之所以能夠點頭同意,便是看中了沐家能夠為如今重傷昏迷、孤立無援的太子站臺;後來賜婚聖旨一下,太子殿下便蘇醒過來,宣成帝更是對“沖喜”之事深信不疑了。

提起太子殿下受傷一事,沐慎之也深感愧疚,太子行軍的路線只有少數幾人知道,卻被敵軍奸細掌握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前布陣設伏,他作為率軍主将,亦有治下不嚴之責。

“若是殿下生死未定,爹爹便是豁了性命,也不會讓你嫁過去的,你還那麽小,不應該承受這些。”

沐慎之忽然就說不下去了,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爹爹……”

沐夷光眼中淚光閃爍,她忽然想起,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偏愛地看着自己,語氣卻更為鎮定:“你還那麽小,不會有人舍得讓你吃這份苦的。”

只是已經物是人非了。

沐夷光忽然就下定了決心,她擡起頭,換回了以往撒嬌的口氣:“爹爹放心吧,女兒一定當好這個太子妃,把太子殿下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女兒這樣懂事,沐慎之反而卻笑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爹爹也與殿下也共事過一段時間,平心而論,的确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至于拿捏……他實在不覺得阿梨有這個本事。

思及此,他強笑着補充道:“咱們沐家也不是好欺負的,太子殿下若是敢對不起你,爹爹也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爹爹慣來是粗枝大葉的,如今卻小心翼翼、掰開揉碎了地和自己說這些事情,沐夷光如何能不知他的為難?

自己那些小女兒的情愫,在經國大業面前,便如同蜉蝣撼樹一般,亦到了夢醒的時候了。

她既然已經決定要好好嫁給太子,的确不該再這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也免得讓爹娘擔心。

沐夷光出聲道:“先別收拾了,将那碗杏酪拿來,我再喝一點。”

長纓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姐心情可好些了?”

沐夷光“嗯”了一聲,強打起精神說笑:“你都說太子殿下形銷骨立了,若我也瘦骨棱棱的,婚儀上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

既然她注定要做太子妃,那就要做得穩穩妥妥的,至少明面上不能讓人挑出錯兒來。

長纓摸了摸尚顯溫熱的碗底,将杏酪遞還給小姐,又道:“我再去廚房裏頭看看,小姐您等着我啊!”

元月十六,是欽天監蔔算出易嫁娶的好日子。

因為太子殿下的身體還未大好,婚儀流程簡化不少,兩個人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在宣成帝面前行完三叩九拜之禮,便被送入了婚房。

有宣成帝的旨意在前,甚至都無人敢來鬧洞房了,婚房裏邊安靜得落針可聞。

沐夷光也曾想過自己出嫁時的場景,紅妝十裏,鳳冠霞帔,等真到了這麽一天,婚儀的規格制式比自己想象的更為浩大隆重,只是身邊的人卻換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此刻心中卻仍是有幾分緊張。

她聽到喜娘拿起了桌上的喜秤:“殿下,該掀蓋頭了。”

太子殿下走近的腳步聲逐漸掩蓋住了她的心跳。

秤杆剛剛觸碰到喜帕,沐夷光便下意識地往後一躲,太子殿下的動作似乎也頓了頓,那喜秤停在半空中。

喜娘肩負着宣成帝的重大囑托,忍不住出聲提醒:“殿下?”

陸修珩以手掩唇,壓抑地低咳了一聲,見眼前的新娘已經重新調整姿勢坐正,才緩緩道:“孤知道了。”

沐夷光僵直着身體,任眼前那片赤霞被緩緩挑起。

重見天日,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極為瘦削的手。

十指修長白皙,雖然消減到瘦極,卻并不影響它的好看,甚至讓人覺得骨節也漂亮極了。

赤色蟒袍的袖口似乎寬大了些,此刻略微下墜,往下露出一點蒼白的手腕,淡青色的筋絡也清晰可見。

再往上,是一張略帶病容的臉,縱然蒼白瘦弱也難掩其豐姿,精致好看得不似真人。

只是面上清冷疏離,無悲無喜,哪怕着了身赤色蟒袍補服,也依舊不帶半分悅色,像是駕臨凡間、随時便可禦風而去的谪仙,這凡塵俗事于他不過是一場纏身擾人的幻夢罷了。

沐夷光緩緩垂下眼眸,于她又何嘗不是呢?

蓋頭一掀,殿中響起小小的抽氣聲。

喜娘主持過的婚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自以為已經閱盡了天下美人,可還沒有哪個新娘子及得上眼前這位的,織金霞帔不如她唇色鮮妍,翠羽明珠不如她眼眸動人,更是教人覺得臉上施的那一層薄薄粉黛也不過是沾污了她的顏色。

陸修珩将手中喜秤和蓋頭放下,僅是淡淡地看了太子妃一眼,表情并無什麽變化。

兩位新人極有默契地移開了視線,互不對視,心中既定:看來這樁婚事他(她)也是不願的。

都長得這麽好看,還這麽客氣做什麽?

喜娘這才如夢初醒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喜氣洋洋地提醒兩位新人繼續走流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該喝合卺酒了。”

兩只雕着祥紋的白玉酒杯,用彩絲相連,裏邊盛着清澈的酒液,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

陸修珩面無表情地伸手執起其中一只,又看了太子妃一眼,似有催促之意。

好吧,不過是固定的流程罷了。

沐夷光擡手跟上,壯士斷腕一般将杯中酒液飲下,她原本還想一醉方休,大約是顧及太子殿下的身體,這酒液只有淡淡酒氣,入口以後幾乎與清水無異。

因有彩絲牽引羁絆,兩人的距離挨得極近,幾乎能碰到對方的手肘,陸修珩只好微微錯身而站,以袖袍掩面,虛虛做了個飲酒的姿勢。他那位太子妃卻好似無知無覺,苦大仇深地飲下了整杯合卺酒。

他唇角甚至都未沾杯,心中暗忖:性子單純了點,但勝在聽話、好猜。

見兩位新人如此配合,半點也沒有宣成帝所擔心的夫妻不睦的樣子,喜娘在一旁笑呵呵的:“請換飲此杯。”

沐夷光的手微微一僵,她方才已經不小心把自己這一杯喝完了,現在還要喝太子剩下的那盞殘酒?

像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似的,太子殿下将他那只酒杯遞到她面前來,裏面的酒液滿滿當當,絲毫未動。

沐夷光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燙,将自己那盞空杯遞還給他,自己又飲盡一杯酒。

陸修珩避開杯沿胭脂唇印,亦擡手做出飲酒的姿态,兩只白玉酒杯被重新擱在桌上,卻隔了不小的距離,杯身所系彩絲也幾乎繃直了。

“同牢合卺,同甘共苦,夫妻一體,永不分離!”說完了吉祥話,喜娘又提醒道:“殿下,還需擲盞呢。”

所謂擲盞,便是要将兩只酒杯擲于床下,若是一仰一覆,便是大吉。

陸修珩眉心微皺,已是有些不耐了,但畢竟要向宣成帝交差,他還是冷着臉拿起兩只酒杯,随手向婚床下擲去。

喜娘定睛一看,正是一仰一覆,又笑着道:“男俯女仰,夫妻和諧!”

她還想再說點什麽,見了太子殿下已然下降到冰點的神色,立刻閉嘴。

想來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何況殿下娶了這等美嬌娘,哪裏還願意在這些繁文缛節和閑雜人等上浪費時間呢?

她露出一個了然的笑意,帶上婚房裏的閑雜人等全數退場了。

整個東宮內的地龍都燒得極暖,婚房內更是讓人錯覺已經冬盡春回。

沐夷光端坐在新床上,大紅喜服上的織金祥紋幾乎要被她掐出來指痕來。

方才那擲盞,所謂男俯女仰,便是陰陽調和之意,她昨夜已經看過了母親給的避火圖,自然知道接下來應該要發生什麽,只是心中還抱着一絲莫名其妙的僥幸。

陸修珩緩步走來,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正在強裝鎮靜的太子妃,只是微微顫動的睫羽、捏得發白的指節都暴露了她紛亂的心緒。

若是沐夷光此刻回望過去,便會發現太子殿下的眉目舒展了些許,似是松了一口氣。

他居高臨下在太子妃面前站定,心平氣定道:“放心吧,孤知你心中亦不情願這樁婚事,不會碰你。”

沐夷光倏然睜大了眼睛,見太子殿下面上神情鎮定,語氣也平淡,不似作僞,這才放松下來。

她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覺陸修珩方才用了個“亦”字,頓覺自己猜中了太子殿下的心事,主動提出互利互惠的要求:“殿下,雖然你我皆有苦衷,但今日過後便是夫妻,休戚與共,榮辱一體,不如便定下君子之約,日後行事也好有個章程。”

陸修珩不置可否,示意她接着往下說。

沐夷光委婉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席不暇暖,臣妾自知不應與殿下添亂,外人面前自當恩愛和睦,私下你我便泾渭分明,各得其所,如此可好?”

不得不說,這個太子妃還是有一些眼力見兒,這番話也說得妥妥帖帖的。

陸修珩心安理得地應了一聲:“可。”

沐夷光心下稍安,外界雖然傳言太子殿下孤高冷傲,不近人情,但今日接觸下來,也并非不好說話。

她得寸進尺地補充:“若無必要,身體接觸也可免了,殿下覺得如何?”

陸修珩自然聽懂了她話裏的嫌棄意味,眸色微沉。

他說過不會碰她,自會踐諾,但她這樣強調,活像是街邊乞讨得了幾個銅板的乞丐,路過錢莊還生怕被掌櫃的搶了。

陸修珩反唇相譏:“如無必要,平日裏不必相見,太子妃若是有事,派人通傳便是。”

沐夷光正要點頭,忽然咂摸出不對來,明明自己是女兒家,聽太子殿下的口氣,怎麽好像自己多看他一眼他都吃虧了似的?

她不由分說地意氣道:“那自然再好不過了,只要沒有小人從中作梗,臣妾定不會來叨擾殿下。”

陸修珩不帶感情地勾了勾唇角,聲音雖然透着虛弱,氣勢卻不落半分:“太子妃如此通情達理,孤自當保你在東宮自由自在,與閨閣中無異。”

不管怎麽說,兩個人達成了一致,只是房內紅燭搖曳,縱然兩人一心想要劃清界限,也還是被現實絆住了腳。

宣成帝的人可還在殿外候着呢,太子夫妻在新婚之夜分房睡,是太子殿下的身體出了問題,還是太子妃已經得了太子厭棄?

兩個人都是能屈能伸的主兒,對視一眼,很快又形成了共識:日後自當別論,只是今夜誰都不能出這道門。

雖然共處一室,兩人皆是目不斜視,旁若無人,彼此之間連眼神也欠奉。

沐夷光裝作很忙碌的樣子,将喜被裏邊藏着的什麽“棗”“生”“桂”“子”揀了出來,她查找得很是仔細,将大紅喜被都翻了個個兒,露出床榻上鋪好的一條白淨素帕。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沐夷光心中一緊,不小心就從指縫中掉落了一顆花生。

她打定主意,若是陸修珩心懷不軌,自己就把懷中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都扔到他臉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身旁,最後卻只是彎腰抽走了那條素帕。

沐夷光情不自禁地扭臉看去,發現陸修珩正用随身攜帶的匕首割開了手指,将血跡滴落在素帕上。

只是不知為何,他手指血液滴落的速度比常人更為緩慢,落下的血滴也隐隐透出一點烏色。

沐夷光自然知道這是在做什麽,不禁為自己先前的誤會生出一絲歉意。

陸修珩做好了僞裝,用素帕按住傷口給自己止血,他無意間擡頭,正巧撞上沐夷光略顯羞赧和歉疚的眼神。

偷看被抓了個正着,沐夷光只覺得頰邊熱意更盛了,她頭腦發熱,伸手遞出一顆紅棗:“殿下吃嗎?補血的。”

她聲音愈發小了,不等陸修珩拒絕,已經自覺地收回了手。

陸修珩挑眉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睛裏濃墨沉沉,像是深不見底的夜色。

他放下沾了血跡的素帕,徑直走到外間的八仙桌旁坐下,語氣也恢複了先前的淡漠:“你先休息吧,孤今夜不睡。”

自己的丢臉換來了太子殿下的主動退讓,沐夷光自然也不會客氣,她取下頭上鳳冠,褪下大紅霞帔,簡單梳洗一番,便要就寝安睡。

只是外間的燭火太亮,她閉上眼,似乎還能看到陸修珩孤零零坐在外間的樣子,單薄又筆直的脊背,蒼白得極近透明的臉色,過于寬大卻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袍……

他依舊安靜地坐在燭光裏,像是世間最為堅硬嚴寒、也最為幹淨晶瑩的雪雕成的冰,卻又有一種即将消融的脆弱感。

到底是個病秧子,要是枯坐一夜,病情加重了就不好了。

想了又想,沐夷光重新坐起來,抱住錦被小聲道:“太子殿下,冬夜深寒,你又重病初愈,還是上床來安寝吧?”

後面那句話似乎是同時說給兩個人聽的:“這張床寬大得很,一人一半便是了。”

此話倒是當真,這張紫檀木镂雕雙喜并五彩百蝶紋拔步床是沐夷光的陪嫁,沐夫人幾乎從她出生起便開始物色這樣寬大的整版紫檀木了,床面十分寬綽,莫說是睡覺了,兩個人在上面打滾兒也綽綽有餘。

有李祿仕的醫囑在前,陸修珩自然也不是拘泥于小節的人,他依言起身,低聲應道:“如此,便叨擾太子妃了。”

陸修珩在淨室沐浴更衣完畢,順手熄滅了外間的燈火,只留下一雙龍鳳喜燭,燭火昏暗,竟也透出幾分暖意。

他換上軟履,僅着中衣,緩步走進了拔步床。

足有四進的拔步床高闊無比,但陸修珩身高腿長,氣勢也太盛,沐夷光竟然生出一種逼仄的錯覺來,情不自禁地往裏邊靠了靠。

這布置婚房的人也算是将事情做絕了,偌大的房間,竟然只有一床喜被,此時也不能将它拆了。

沐夷光又往裏邊挪了挪,看似鎮定而大方地分出了一半多的位置和被子,實則快要挪到床架邊緣了,好在婚房內的地龍燒得暖和,她也不覺得冷。

她握住錦被的邊緣,就這麽掩耳盜鈴地閉上眼睛,仿佛這樣就不用面對這尴尬的局面。

掀動床幔和錦被的動作無聲帶起一陣微風,有疏冷的藥香襲來,身下的燈芯草墊微陷,一切紛雜思緒都被黑夜湮沒,萬籁俱寂。

兩個人都十分規矩地平仰而卧,只有兩道極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漸漸歸于平靜。

冬日的天亮得晚,那對喜燭也已經燃盡,只是昨夜下了雪,外面茫茫地映着白光,透過窗戶落下一點亮來。

卯時未到,陸修珩便已經醒了。

昨夜似乎得了一場好眠,陸修珩醒來時,周身都融融地透着暖意,手足也不像往日那樣僵冷,而是略有些發麻——太子妃不知何時竟滾到了他身上,而自己竟也沒有反抗,兩人就這麽相擁而眠了一整晚,才被壓得發麻。

兩人昨夜畫下的楚河漢界,似乎已經名存實亡了。

窗外那一點白茫茫的光正好落在了她的臉上,睡顏寧靜香甜,似乎做了什麽好夢,瑩潤嫣紅的唇瓣微微彎着,暖意在白皙柔嫩的臉頰上化作一層朦胧的紅暈。

兩人的距離太近,熱意還在源源不斷自兩人肌膚相接處傳來,散發出溫軟和煦的吸引力,不知不覺就令人麻痹大意。

一向從容不迫的太子殿下臉上竟難得顯露出一點難堪神色,他隔着中衣握住沐夷光手腕,輕手輕腳放下,這才暗舒了一口氣。

他屏聲斂息地起身離開這可令人醉生夢死的溫柔鄉,心中竟然劃過一絲慶幸:幸好她還沒醒。

時間推移,天色已經蒙蒙地透着亮,縱然隔着窗戶紙,也看得出外面已是銀裝素裹,一片皚皚。

沐夷光醒得也很早,她睜開眼睛,這才發現不妥:自己昨夜明明是靠着裏邊睡的,不知何時竟然滾到了床榻的外邊,赫然是昨夜太子睡過的地方,自己正抱着他的被子,仿佛有暖風拂煦。

頸下所枕的也是他用過的枕頭,那股藥香已經淡去,還殘存一點模糊不清的青桂氣息。

沐夷光一個激靈坐起身,一口氣蹬掉被子,像是怕沾染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似的離開了床榻。她披上外衫,又喚了青霜、長纓進來為自己梳洗。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青霜一邊伺候自家小姐梳洗,一邊不甚熟稔地改口:“回娘娘的話,正是卯時。”

沐夷光點了點頭,她待嫁時便已經改了作息,做好了當一個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太子妃的準備。

鏡中美人的一頭烏黑長發已經梳成牡丹髻,戴了一整套的金鑲寶珠玉牡丹頭面,金繡鸾鳳真紅大袖衫襯出一臉的端莊雅正,半點看不出方才在床榻上打滾兒、抱着別人的枕被睡覺的嬌嬌樣子。

沐夷光扶正了額間花钿,心中亦劃過一絲慶幸:幸好他不知道。

本文到這裏就正式完結啦,撒花!

這是我的第二本書,雖然筆力有限,但是我十分盡力,雖然成績因為斷更黑榜等原因算不上好,但成果很滿足,也很感謝大家能夠喜歡這個甜甜的小故事。

說到這裏,還要感謝大家一路對我的包容和陪伴,我已經痛定思痛,要改掉斷更的壞毛病,但因為兼職實在無法兼顧,下一本準備嘗試全文存稿,先寫一篇短篇現言掌握一下存稿節奏,然後就開古言《中了笨蛋美人計》。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下一本見!

最後是不要臉的預收推薦環節,請大家動動可愛手指點點收藏!

1.現言預收《心願降臨》★單純乖巧畫家×玩世不恭霸總

聞夏第二次見到傅明淵,是在京城最有名的space。

她和好友打賭輸了,被迫去替她要來“這個酒吧裏最極品的男人”的聯系方式。

那個男人慵懶地靠坐在椅背,只餘一個高挑的背影,紙醉金迷中,唯有他貴不可言,高不可攀。

她鼓起勇氣上前,此刻燈光迷離,暧昧地落在他的臉上。

她将短裙裙擺拽了又拽,怯生生按照臨時搜來的攻略開口:“哥哥,你能不能……”

他轉過頭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聞夏慌亂改口:“能不能……少喝一點?”

衆人起哄:傅總的好妹妹海了去了,不知這又是哪一位?

主位上的男人漫不經心地笑笑,當真放下手中酒杯,玩世不恭道:“這是弟妹。”

傅明淵和聞夏有過一面之緣,是在傅、聞兩家的家宴上,她是列賓美術學院拿獎學金的乖乖女,京市小有名氣的新晉美女畫家,亦是即将與傅明川定下婚約的弟妹。

他掃了一眼聞夏短到不行的吊帶小裙子,本以為只有傅明川玩得花,沒想到她也不遑多讓。

傅明川的時間管理不過來,拜托兄長替自己陪未婚妻吃飯、看展、去醫院……傅明淵無可無不可地應承着,直到後來,他不小心翻到了聞夏的病理報告和心願單。

心願單上記錄了一個小姑娘在人生末尾全部的任性,現在上面寫着“想養一只小狗”。

傅明淵明明嗤之以鼻,卻還是神使鬼差地給好友打了電話讨要先前那只賽犬的幼崽。

他不露痕跡地把這個小姑娘的心願一一實現。

直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着:“體驗一次***。”

傅明淵眸色漸深,心底那不可告人的隐欲像野草一般瘋狂生長。

訂婚宴前夕,傅明川喝多了酒,滿世界尋找自己的未婚妻。

一牆之隔的畫室裏,聞夏被按到在紅絲絨桌布上。

傅明淵俯下身,熱氣在耳邊若即若離:“你要哥哥,還是弟弟?”

2.古言預收《中了笨蛋美人計》

為尋一門好親事,郦瓷十四歲開始寄養在了當世大儒的外祖家,倍受寵愛。

外祖和父母對婚事的意見格外一致:德才兼備,出身貧寒,能入贅者上佳。

後來,府裏來了一個借讀的遠方表哥,清隽疏朗,才貌超群,家貧如洗,完美契合擇婿标準。

郦瓷滿心歡喜,平日對他多加關注,小意殷勤。可惜後來才得知他是貴不可言的信國公府世子,消沉了兩日,又打上了他同窗的主意。

信國公府世子謝枕川隐藏身份遠赴餘姚王家治學,卻意外被府裏的表小姐纏上了。

表小姐郦瓷生得仙姿玉貌,但天真無腦,愛慕的心思太直白,還學會了欲擒故縱、聲東擊西的招數。謝枕川被纏得不耐煩,婉拒後保證會為她留意。

郦瓷被拒後也不覺遺憾,滿心歡喜地應下,期望表哥能幫她覓個好夫婿。

可表哥對此不太上心,還屢屢推辭,郦瓷體恤他讀書辛苦,親自去物色。

上元節前日郦瓷來訪,謝枕川終于開始正視她心意,卻見她一邊吃着自己給的桂花芋乳,一邊掰着手指頭,對他的同窗如數家珍:“張公子才學出衆而家境貧寒,堪為良配,只是容貌差了點;賀公子才貌雙全,可惜家境殷實;惟有程公子長得好學問好又家裏窮,不知他可願入贅?”

小劇場:

信國公府世子謝枕川容貌清俊,穎悟絕倫,父母對他寄予厚望,未來妻子也必是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

只是後來這要求一降再降,最後,信國公拿着掃帚恨鐵不成鋼道:“你若是敢入贅、改姓,我便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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