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19章

“這世上有鬼嗎?”

“沒有。”

戰二噌地坐直了身體, “那還有亡靈法師這種東西存在?”

今夏擡頭,看着戰二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解釋道, “從狹義的定義來說,這個世上沒有鬼,如果是廣義的鬼怪,那麽我想你已經見過來自深淵的怪物了。狹義定義裏, 鬼指的是人死後不滅的靈魂, 很可惜,這種東西并不存在,人死如燈滅, 并不存在可以轉世的靈魂, 也不存在僅憑着執念就能繼續存活的靈魂體。某些神秘系的怪物可以操縱靈魂類鬼怪,但那只是因為他們生來就如此,并不是人類死後轉變, 更不會是鬼片中會出現的那類複仇惡鬼。

如果你有什麽仇什麽怨,最好當場就報了,活着的時候都幹不完的事情, 就別推到死後。

而亡靈法師操作的是人死後留下的物質, 比如白骨, 實際上主導亡靈的依舊是他自己的思維, 如果死者生前特別擅長一些東西,亡靈法師也能學會這個技能點,這才是他真正的可怕之處。”

畢竟一個人的能力總是有限度的,但是只要白骨數量夠多, 亡靈法師擁有的技能點就會無限遞增,始終立于不敗之地。

戰二點點頭, 又茫然,“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按理來說,上次是亡靈法師第一次出現在人類社會之中,所有人對他的了解應該都處于同一水平線上,認知僅限于“可怕”“快逃”“記得寫遺言”。

“副隊長告訴我的。”

戰二點點頭,表示理解,無論是什麽不合理的事情,放在副隊長身上那就瞬間合理了,畢竟那可是人類社會目前已知的唯一一個進入過深淵的人類。

戰二臉上流露出崇拜的神情,“那你會深淵語也是副隊長教你的嗎?”

“是的。”

“可是我哀求他教教我的時候,他說他并不擅長這些。”

今夏面不改色,“那可能是你不夠努力,多求他幾次,但是別明着說,不然他會覺得你有所目的,不誠心。”

戰二眼前一亮,感覺又有了奮鬥的動力。

今夏瞬間明白了出租車司機為什麽會順口诓騙戰二,這也太好騙了!她的良心短暫地上線一秒鐘,“那個,我可以教給你一句深淵語,遇見打不過也跑不了的怪物時,大聲喊出來,可以給你勇氣與力量。你跟着我念:#%~*·&#%。”

戰二重複了一遍,感覺還挺好記的,朗朗上口,很适合在危機情況下大聲喊出來,“這句話什麽意思?”

“深淵通用語,大概是永不屈服的意思。”

“懂了!”戰二深吸一口氣,又大聲喊了一遍,“#%~*·&#%。”

今夏沖他豎起大拇指。

能屈能伸也是好男兒,這句話關鍵時刻确實能救人一命。

*

戰二打開電腦,準備工作。

在來的路上,他已經收到了A市集體自殺事件目前已知的全部受害者名單以及詳細資料。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世上并沒有鬼,然後打開了電腦,下一秒就關上電腦,臉色蒼白,看向今夏,又重複問了一句,“這世上真的沒有鬼嗎?”

“你看見了什麽?”今夏困惑,難道還有什麽怪物能夠順着電腦線爬過來?但據她所知,深淵中并沒有類似貞子的怪物。

“我,我看見我關閉的文檔又重新打開了。”

今夏:……

有沒有可能那是為了鼓勵你不要放棄。

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電腦有自動存檔功能,你是不是忘記了。不過,這是一個好兆頭,預示着我們的工作順利開展。”

“是嗎?”戰二疑惑但選擇相信,他再次打開電腦,點進壓縮文件。

排在第一個的就是東方小區自殺事件。

正是他們所在的房間樓下。

因為出了轟動一時的滅門慘案,所以小區內的不少人都選擇搬走,空置房間對外出租,租金近乎白送,他選擇了案發地正上方的三樓,如果需要,随時可以跳窗進入現場看看。

“幸福的人生總是類似的,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行。”戰二看着資料忽然冒出一句感慨,“根據初步的整理,這十九個自殺者都有着不幸的人生,第一件東山小區一家四口自殺事件,父親網賭,兒子自閉症,奶奶患癌,媽媽一個人工作養家,得了抑郁症,此前多次嘗試自殺,被救回,說不清楚這一次的集體自殺是誰主導的,但根據現場勘測,母親用餐桌布勒過兒子脖子。”

“那還能算自殺?”

“這正是奇怪的地方,痕跡偵查顯示,母親确實試圖勒死兒子,但沒有成功,就已經毒發,小兒子是自己走到廚房,用刀割腕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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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三人中毒,一人割腕,死後全部面帶微笑,有屍檢照片,你要看嗎?”@無限好文,盡在半夏小說

今夏搖搖頭。

戰二也跟着搖頭,他不想在晚上折磨自己,況且勘測現場不是他的工作,他只需要知道專業人士的結論就可以。

畢竟他負責的內容是找出幕後可疑的怪物。

“第一起事件一直有人懷疑是母親承受不住生活的壓力,在飯菜中下毒,但是可疑之處在于她兒子一個自閉症患者怎麽會自殺?按理來說,重度自閉症患者連死亡是什麽都不明白。第二起集體自殺事件是五個不認識的年輕人,通過網上自殺群認識,相約到小樹林上吊。他們有着相似的人生,留守兒童,年輕,文化程度低,生活在大城市卻無法融入,又不去落後的家鄉。

第三起就是出租車司機講的那個悲慘的年輕人。

第四起……”

戰二一口氣介紹完了十九個死者的基本情況,在來的路上,他就已經對這些了然于心,但是沒什麽頭緒。

分布在A市不同地方的自殺者,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死後面帶微笑,找不出任何生活上的交集,如果硬要掰扯什麽共同點的話,貧窮或許算一個。

但是真有錢也就不會想去死了。

“好了,你做好準備了嗎?”戰二看向今夏,除了這些紙質資料,他們能做的事情還有一個,那就是去現場看看。

空蕩蕩的房間,保留着案發時的原狀,無論是床鋪的痕跡還是廚房的刀具都沒有人動過。

戰二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氣,“當然,我們也可以明天早上去看。”

配合着漆黑夜色,總感覺心裏發麻。

“不用了,就現在吧。”今夏不喜歡将事情拖到明天,還是今日事今日畢比較好。

她翻下陽臺,從二樓的窗子跳入。

出乎意料,房間很幹淨,沒有血跡,沒有想象中的一地狼藉,桌上還放着特殊教育的課本,看上去一家人只是簡單出門買了個菜,很快就會回來。

戰二四處轉了一圈,最後将目光落在床鋪旁邊的鈎針編織玩偶上,是個半成品小豬。

一家四口中的奶奶,雖然文化水平不高找不到工作,但還是堅持做一些手工貼補家用。

“這一家四口的情況是死去的十九人中最特殊的,因為他們中有老人有神志不清的小孩,很難說清楚是自願去死,還是有人代替他們做了決定。不過,從這個玩偶來看,老人并沒有對生活失去信心。”

今夏走到小豬旁邊,“這家的男主人是不是屬豬?”

“是的。”

“我看資料上他的生日就在最近。”

“那你的意思是這是母親送給兒子的禮物。”戰二思路打開,“那這樣子就更不可能自殺了,誰死前還在做手工禮物啊。”

“難說。”今夏打開抽屜,裏面放滿了老人的藥盒子,還有一本破舊筆記本,上面記着不少債務,光是兩周前就支出六萬幫兒子換賭債,她關上抽屜,“心灰意冷,決定去死也有可能。”

*

戰二在客廳中央安放檢測儀器。

這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追蹤怪物蹤跡,當然,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這一系列自殺事件只是偶然而已,正如專家所說,這是當代年輕人情緒狀态不穩定的産物。

那麽他們就白跑一趟。

檢測波動在五十左右徘徊,有點問題但不多,剛好卡在檢測儀的誤差極限。

戰二站起身,“看不出來有什麽問題,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有怪物出現,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沒有,和瞎猜差不多。”

“換一個地方試試?”

戰二彎腰開始搬檢測儀。

奶奶死在卧室,爸爸媽媽死在客廳,兒子死在廚房。

戰二在三個地方都測了一遍,還是一樣的結論——沒有結論。

他撓頭,“這算怎麽回事?儀器壞了還是因為這裏确實沒有怪物?”

今夏看向四周,她的感知比儀器更準确,探測到的消息也更多,有深淵氣息,但是沒有怪物。

總體來說,非常安全。

但她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就像獨自走夜路總覺得背後有人跟着一樣,沒有來由的揣測。

看起來情況不妙。

迄今為止,她的直覺還沒有出過錯,但總不可能真是戰二害怕的那種惡鬼吧?

會漂浮在房間裏,不被人發覺,依靠着執念存活,伺機報複的鬼魂。

今夏下意識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電視機。

她年少無知時也看過那部著名的鬼片,被吓得一晚上沒睡着,但這件事,她是不會告訴戰二的。

*

門外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在寂靜的夜晚顯得過分刺耳。

戰二嗖地跳了起來,望向大門。

這是一個老小區,三十年歷史,老破舊,空置率極高,又因為自殺事件,住戶又少了些,不到十點,整個小區就已經黑燈瞎火,成為燈火城市中的一片黑暗塌陷地帶。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敲案發現場的大門?

除非是兇手,聽說兇手總是會回到案發現場。

但兇手這麽有禮貌?

戰二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站在門外的人也同樣遲疑,他擡頭看了看樓道忽明忽滅的燈光,為什麽總覺得陰冷,而且這地名好熟悉啊。

東方小區?

總感覺最近在新聞裏聽過。

外賣小哥遲疑了一秒鐘,被風吹得停止思考的大腦忽然冒出一條新聞——東方小區一家四口集體自殺慘案,究竟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案發地在哪裏來着?

外賣小哥表情僵硬,哆嗦着手打開手機,搜索,擡頭,确定房號。

他嗷地一聲向後退去,不是吧不是吧!死人還要點外賣,算算時間,這正好是那家人的頭七,是回來找替死鬼了嗎?

他轉身就準備跑,外賣單子的紙條被風吹得卷起,隐約可見上面的房號。

外賣小哥停止逃跑。

吓死了,原來是看錯了房間,點外賣的是樓上。

不過這人膽子也真大,大晚上居然敢在兇宅樓上點外賣。

他擡腳準備往樓上走,卻看見二樓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只手從裏面伸了出來,“你好……”

外賣小哥丢下外賣,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哭,哭聲震天。

小區裏為數不多亮着的幾盞燈都滅了。

片刻後,有人拖着行李匆忙離開。

“我就說這小區鬧鬼不能住人,聽見沒有,回魂夜鬼哭狼嚎,這不是鬧鬼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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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二撿起地上的外賣,隐約覺得自己好像闖了禍。

他撓了撓頭,有些尴尬,“我差點忘了,是我點的外賣,不過他也遲到太久了,按理來說,半小時前就該到的。”

不止遲到還敲錯房門,這下子東方小區鬧鬼的傳聞可就難以消除了。

初步偵查結束,一無所獲,不如吃飯。

戰二拎着外賣回到三樓。

還好點的是涼菜和粥,晚到半小時也能吃。

戰二将鹵鴨脖分給今夏,“我下火車的時候就點的外賣,本來打算我們放下行李就能吃飯。我看你在火車上也沒吃什麽東西,估算下時間,應該也餓了,況且這附近也沒什麽吃飯的地方。”

非常貼心。

但是今夏已經偷偷在火車上吃過了,因此婉拒。

“你不會是害怕了吧?”戰二挑眉,啧啧啧,印象裏今夏總是一副懶散的樣子,什麽都不在意,也不焦慮,天塌下來都不會妨礙她吃飯。

明明被泥巴怪抓走又被救回來的當晚,她都還能吃下兩碗米飯。

“怎麽可能?”

“我記得你在火車上只吃了一口壓縮餅幹就走了,我不信你到現在還不餓?明明你的飯量也不小啊……”

今夏:……

她該怎麽解釋,她偷偷跑回禹城的商場吃了一頓再回來的。想到自己美美吃飯的時候,戰二還在啃着壓縮餅幹吃着泡面工作,今夏的良心又開始活蹦亂跳,“我其實也不是很餓。”

“你肯定是害怕了。”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吃飯。”戰二思考了下,緩緩開口,“你是不想花我的錢嗎?沒事的,這點夜宵錢我還是付得起的。我在火車上吃泡面只是因為火車盒飯又貴又難吃,性價比不高,但這可是A市有名的鹵菜,來都來了,還是要開心一點。我大學的時候攢了不少錢,畢業的時候不但還清了助學貸款還出去旅游了一圈。”

聽上去好艱辛……

一個富家少爺淪落到這個地步,讀大學竟然和自己一樣都要靠助學貸款。

今夏拿起鴨脖,也不是不能再吃一點。

吃完三個鴨脖,一個鴨腿後,今夏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她是因為什麽離開禹城出差的呢?

不就是不想一晚上吃三頓飯嗎?

那她剛剛在幹嘛?

她居然因為過意不去,陪着戰二又吃了一頓夜宵。

好撐……

今夏轉過頭去,安慰自己,好歹不是三頓飯,還好。

黑暗的房間內,一道身影自陰影處浮現,就像是水面波動,泛起漣漪,有東西進入了房間。

今夏睜開眼,看見阿多尼斯緩緩走過來,夜色之中,他是月亮一樣的存在,渾身上下散發着柔光。

阿多尼斯在今夏的床前蹲下,“在你走後,泥巴怪和地獄犬一直在打架。”

今夏坐起來。

“沒關系,我已經把他們都送到了熱帶雨林和大猩猩一起打架,不會損壞你房間的家具的。”

今夏又緩緩躺下,那就還好。

等等?他倆真的一直在打架嗎?怎麽感覺是阿多尼斯故意挑唆,找個機會把倆小倒黴蛋送走呢?

今夏看向阿多尼斯,他的眼睛就像碧綠的玉石,冷靜克制,很少有情感波動,阿多尼斯是沉睡在死靈中的唯一生還者,是死亡、枯寂、凋零的代名詞。

他走過的土地,無論開得多麽茂盛的植物都會轉瞬間凋零,永遠只能隔着一層屏障看向世界。

只有今夏能和他近距離接觸卻不受影響。

對着這張臉,今夏說不出質疑的話,況且泥巴怪和地獄犬都是空間異能,跑回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阿多尼斯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今夏輕輕咳嗽兩聲,“那你來這裏幹嘛?就是為了告訴我你把那倆小怪物送走了?”

“不,我是為了給你送飯的。”阿多尼斯端起食盒。

今夏噌地站了起來。

來了!今晚的第三頓晚飯!我究竟是幹了什麽事情遭到報應,為什麽到哪裏都逃不過三頓飯。

“我不餓。”

阿多尼斯垂眸,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左臉,在鼻梁處形成明暗分界線,睫毛形成的陰影垂落在下眼睑,“這是我親手做的。”

是嗎?

今夏狐疑,阿多尼斯擅長操控亡靈,很少自己動手做事。

他優雅得體,自然有人為他負重前行。

阿多尼斯打開食盒,一團黑漆漆的炒肉,看上去炒糊了。

今夏遲疑一秒,開始重新思考阿多尼斯下毒的可能性,這真的真的真的能吃嗎?

但是從賣相來看,确實不像是亡靈做的,非常符合一個新手的水平。

“但是,我真不餓。”今夏板起臉,她今天已經心軟了一次,絕對不會心軟第二次,她跑這麽遠就是為了躲開一晚上三頓飯的折磨。

不可能吃!絕對不可能!

“因為泥巴怪和地獄犬都是自己做飯,所以我也學着做了一些,我知道我做的不夠好,你不喜歡吃。”

“沒有啦。”

“你喜歡吃嗎?”

今夏哽住,“這不是喜不喜歡吃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寧願和那個人類一起吃飯,卻不願意吃我做的?是因為我廚藝不行,對嗎?”

今夏望着阿多尼斯的綠眼睛。

一個常年冷漠的人偶然流露的脆弱最為動容,對着這張臉,她艱難拿起筷子,“也不是不行。”

出乎意料地好吃,雖然焦了,但起碼沒有其他錯誤,調料什麽的都放得恰到好處。

阿多尼斯心滿意足笑了起來,然後端走盒子,“好好休息,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吃飯而已。”

為此他跨越城市,只是為了讓自己吃上一口親手做的飯。今夏莫名動容,所以,之前還是自己誤解他了吧。明明阿多尼斯這麽貼心,和其他怪物都不同,然後就聽見阿多尼斯開口,“所以,你有我一個就夠了。那我可以殺了其他的契約物嗎。”

當然不行。

今夏面無表情,将阿多尼斯推出窗外,還順帶反鎖了窗。

她就知道!阿多尼斯怎麽可能大度!

泥巴怪和地獄犬的打架肯定少不了他在旁邊煽風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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