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

漆黑的難民營伴着鼓聲亮起火把,燈海一簇一簇蔓延開來,所有人都向這邊圍了過來。

不知情的人親眼看見,林仲帶着人将那批難民壓住,也看見了他們在地上打的洞,和吐在洞裏的藥。

領将畏畏縮縮了好些天,如今逮到了正着,心裏總算是出了口氣,一腳踹在離他最近的難民身上,又狠狠啐了一口。

林仲暗暗做了個白眼,皺着眉對其他錦衣衛說:“把人都看好了。”

他們這裏進行得很順利,宋昭那邊也沒出太大差錯。

這段時間為了煽動難民的情緒,秦淵他們廢了不少功夫。或許是前幾次都很順利,又加之上面要求加快進程,今夜的秦淵行事時多少有些急躁,以至于絲毫沒有注意,自己已經被人盯上。

因為計劃是早就算好的,且一個在暗一個在明,所以抓人很容易,只不過連困獸都會掙紮,就更別提這個在錦衣衛做事多年的老人。

打鬥間,宋昭的胳膊被劃了道碩大的口子,血沿着衣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秦淵被制服的時候,整個人才真正冷靜下來,他看了宋昭很久,笑道:“是我小看宋大人了。”

宋昭也笑:“我沒什麽本事,是你太高看了你自己。”擡手一揮:“帶走。”

“宋大人,您的手沒事吧?”一個穿黑色錦衣的小旗擔憂地看着宋昭的胳膊,方才混亂間,大家都沒注意到。

“無事,小傷。”宋昭笑着搖頭。

比起其他受傷的錦衣衛,這确實是小傷,但因為受傷的人身份不同,小傷也變重傷了。

小旗自責地請罪:“是屬下們護衛不周,請大人降罪。”

“嗨呀!”宋昭手掌覆上他的後勁,一推:“降什麽罪啊,趕緊帶着人去向江大人複命吧。”

難民鬧事的源頭終于被揪出,營帳外燈火連天,人滿為患,營帳內江渡按着宋昭的肩,将酒引子倒在傷口上。

“啊嘶——”引子在缺口裏肆意亂咬,宋昭疼得都快暈過去了,江渡一把将他按住:“坐好了!”

宋昭:“你就不能輕點嗎?”

“第幾次了?”江渡冷冷地看着他:“宋昭,這是第幾次了?”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遇到危險就躲開,不要硬碰硬?”

宋昭将頭扭到一邊,不去看她:“不是你說的,沒有人有義務為誰去死嗎,如果我躲開了,就讓別人替我擋這一刀嗎?”

酒引子只是第一步,等清洗幹淨血跡後,江渡又拿起裝了粉末傷藥的瓶子,将藥粉灑在傷口上。

因為疼痛,宋昭的整個上臂都在抽搐,等包好紗布後,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江渡去洗手的時候,宋昭坐在矮凳上,後背靠着書案的桌腿,擡頭望着江渡:“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懂你。”

洗手的動作一頓,身後是宋昭的聲音:“江渡,你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江渡随手扯了根手巾擦水,轉身,看他坐在矮凳上,以往總是高昂的頭顱低垂着,像是渾身力氣都被抽離了一般,勾着背,兩片肩胛骨頂着銀白的錦衣。

“我很難受,只要一想起來就難受,難受我為什麽要喜歡你,也難受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宋昭低着頭,眼尾有些紅。

“原先你不理我的時候也就算了,我就當你真的就是塊石頭,誰也不喜歡,誰也不關心,這樣挺好的,我就可以繼續在你跟前厚臉皮,反正你誰也不喜歡。”

“可是我想錯了,又或者說,是我想晚了,哪有人真的是鐵石心腸,”宋昭自嘲着笑出了聲:“但這樣也挺好……比我正常多了。”

“這些天我都想着,要麽就算了,你有自己喜歡的人,你不喜歡我,”宋昭忽然擡頭看向江渡,好看的鳳眼泛着紅,連那顆淚痣也被淹沒了:“可是你怎麽就又跟我說話了呢?我是好是壞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要這樣的囑咐我,還替我上藥?”

“江渡,為什麽?”

他總是這樣,一口氣說很多,江渡都一一聽着,等他說完後才走到他跟前,慢慢蹲下。

原先一個坐着一個站着,現在江渡蹲下了,就比宋昭矮了一截,卻也更能看清他的臉。

“沒說不喜歡你。”江渡說。

江渡伸手撫上他的臉:“宋昭,你沒有不正常,我也沒和玉兒在一起,很多事情我現在還不能說,也不能做,所以沒辦法回應你,是我不好。”

“但我這個人心也很小,我不喜歡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也不喜歡明明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帶了一身傷,我不放心也不允許。”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着宋昭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認真。

少年的瞳孔裏裝滿了她:“江渡……”

“我沒有親人,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牽挂的人,手上沾了很多血,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我。你說你喜歡我,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你還會喜歡我嗎?又或者說,我不是男人,你還會喜歡我嗎?”

心很亂,挨着江渡手心的那半張臉也很燙,像是要被燒穿一般,宋昭搖頭:“你說的這些都跟我沒關系,我喜歡江渡,不是因為什麽身份,也不是因為什麽男女,而是因為江渡是你,只能是你。我們的時間有很多,不了解的可以慢慢了解,我只怕,你不給我機會。”

宋昭皺着眉,一字一句說得真誠,像是學堂裏回答先生提問的弟子。

江渡看了他很久,大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眼底蕩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這樣的江渡從不曾出現過,宋昭看得入迷,整個人都栽了進去,想溺死在裏面,永遠都不出來。

直到他聽見江渡說:“好,宋昭,我給你機會。”

另一只手捧住宋昭臉頰的時候,輕柔的吻也随之而來,宋昭沒有防備,卻下意識從後圈住江渡的腰。

這是一個很生澀的吻,兩片唇瓣像是剛求學的孩子,什麽也不懂,一會觸碰,一會分開,偶爾額頭貼在一起,偶爾鼻梁交錯着摩擦。

“江渡……”宋昭輕聲叫着江渡的名字,攀着她腰窩的掌心滾燙得厲害。

宋昭後背靠着桌腿,将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了些,呼吸時全是對方的氣息,因為缺氧而上下起伏的兩塊胸膛,此刻貼得更近了些。

他們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堅韌有力,從一開始的雜亂無章,慢慢變得整齊劃一。

江渡聽着宋昭輕念自己的名字,蓋着的眼睫毛不斷輕顫。

吻不知何時變了方向,從臉頰到耳垂,每一下都輕輕的,蜻蜓點水般,又将頭埋在江渡的脖頸間,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味道。

江渡身上的味道一直很幹淨,簡簡單單的皂香味,很多人都有,但江渡的聞起來總是不一樣,他很喜歡。

唇瓣貼着脖子一側,隔着肌膚,能清晰感受到皮肉下正在跳動的脈搏。

靜谧的房間,明明是第一次擁抱,卻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宋昭急促的呼吸緩了下來。

“……我好像知道這個疤是怎麽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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