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暗箭

暗箭

崔靖凝望着三殿下略顯消瘦的肩頭,低聲道:“當然沒有。”

遲疑一瞬,他苦心勸道:“您才中箭幾天,太醫都說了,這是貫穿傷,少說也得将養一個月……”

陳定川擡起手,眉梢一挑,崔靖立刻收聲,不敢再多說一句。

“幫我穿上罩袍。”他指了指擱在胡榻上的朝服,“還有腰帶。”

崔靖嘆了口氣,按他吩咐,一一行動起來。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很想讓川廬買幾個貼身女史,可陳定川說什麽都不願意。

這位殿下仿佛有潔癖,一應穿戴都要親力親為,要不是他今日受傷,只怕連崔靖都近不得他半米之內。

這樣清潔俊逸的人,也不知怎麽能容李時居那樣一身粗衣的小子三番兩次登上馬車。

只是崔靖到底是個毛手毛腳的少年人,更弄不懂那些朝服層層疊疊的門道。

對着鏡子擺弄半天,他最後大概找出一個前後左右來,往陳定川肩頭一披,問:“約莫是這樣的吧?”

陳定川沉默地盯着鏡中影像,然後擡手自行調整。

好吧,既然能自己來,崔靖便不再管罩袍是否合體而妥當,施施然地低下頭,去拿那根玉帶。

他沒到考功名的年紀,如今只是個皇子侍從,用慣了緞帶,自然不知曉白玉質地的腰帶是如何堅硬沉重。

不過他見過崔府的仆從給崔墨系腰帶——大概是這樣,從腰際繞過一圈,在身前拴定……

崔靖站在陳定川身後比劃,未料手肘一擡,正中肩頭上被敷布裹住的傷口。

好在他的力氣不大,陳定川悶哼一聲,崔靖惶然地丢下腰帶,要去查看傷情。

那人卻擺了擺手,溫聲道:“沒事,你去套車吧,我自己來。”

崔靖歉疚地将玉帶遞到陳定川手中,慢慢朝門口磨蹭。

走到門邊時,他擰緊了眉頭,忍不住問道:“您為什麽不告訴陛下受傷啊,說不定陛下派人去查,水落石出,正好能治霍貴妃的罪……”

陳定川垂着眸子道:“李時維還沒回來,沒到打草驚蛇的時候。”

崔靖嘆了口氣,仍有不甘。

陳定川扣上金鈎,解釋道:“那夜無星無月,射箭之人躲在暗處,且箭術和輕功都很高明。我并未看清他面貌,即便告訴陛下,又如何能查出是誰呢。”

崔靖不解:“既然沒看清,您如何确定是貴妃的人?”萬一是大殿下或二殿下手下死士,甚至是堂伯父的人,武德侯的人,計大學士的人……”

陳定川轉頭朝他一笑,“你還記得數月前我進宮,貴妃便試探過你嗎?”

崔靖點點頭說記得。

“我在外雖從不顯示會功夫,但打小跟着金吾衛,也是學了些傍身劍法的,這一點,你堂伯父、武德侯和計大學士必不知曉,只有在宮裏呆了十年以上的人才知道。”

陳定川緩了口氣,繼續說,“長兄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萬民心中的太子人選,犯不上做這等偷雞摸狗之事,至于二兄,那時我剛送崔垚入宮,一旦出事,對他崔家百害無利……”

“會不會是二殿下知道大家會這麽想,才故意做的?”

陳定川已經換好朝服,踉跄着往院中走。

聽見崔靖的疑問,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賊喊捉賊?只怕二兄和母後都沒這個腦子。”

崔靖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那就只剩下貴妃了。特意挑你不在的時候放暗箭,我的近身功夫又用不上,朝中明面上的局勢便是兩位兄長奪嫡,若我聲張起來,旁人少不得以為是長兄和二兄動的手……我偏不能如貴妃所願!”陳定川走到門前,鎮定地理了理衣袖。

“殿下打算怎麽辦?”

“我自然還得去驗證一番。”陳定川擡眼,望向濃雲之間的一抹淨天。

崔靖搬了踏腳的小杌子過來,嘟囔道:“好吧,就算這早朝您必須得上,那國子監呢?沒有要去的必要吧?”

陳定川收回湛湛目光,“我不能叫旁人看出異樣,從前國子監是散朝必去的,如今已斷了五天,風寒也該好了吧?”

崔靖無言地長嘆一聲,扶着他登上馬車,自己撩起袍擺,在車轅上坐定。

揚鞭一揮,兩匹駿馬載着一定青幔車廂,飄出川廬。

川廬離皇宮很遠,這一路上,馬車颠簸不已。

行至中途,陳定川便已感覺到傷口撕裂。

他将馬車上的褥子塞進口中,然後狠狠按住傷處。

刺痛襲來,但是血也漸漸止住了,他檢查了一下,還好沒洇到外袍。

陳定川靠着車壁閉上了眼。

不能回頭,他必須要為接下來的早朝養精蓄銳。

到了皇宮,車簾一掀,崔靖才發現他臉色白得像張紙。

“您……”

“我真的沒事。”陳定川望着他笑了笑,“在這兒等我散朝。”

尚未到早朝的時間,殿門禁閉,不少朝臣都在奉天門外下車。

陳定川面色如常地挺着腰板,恍若無事發生般,又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溫潤君子模樣。

崔靖仰頭看着他走上丹墀,與路過的衆臣點頭示意,直到薛瑄從殿外奔出來,兩人站在廊下,一邊說話,一邊等待宮人打開殿門。

“……三殿下的定力,真不是那兩個能比的呀。”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崔靖回頭一看,竟然是父親崔墨。

崔靖揉了揉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皮,“小時候您第一回帶我拜見三殿下,我還不明白為什麽,明明二殿下才是流着咱們崔家的骨血……事到如今我終于明白了,爹,您是不是早就看準三殿下不同尋常,甚至有……之相,才讓我跟在他身邊。”

風把那兩個大膽的字眼吹走,崔墨便裝作沒聽見。

他搖了搖頭,“我本意只是希望你能跟着有才華的人學點真本事,沒想到你從小誰都不服氣的性子,只有在三殿下身邊,才能捧着書穩穩坐上一個時辰。”

崔靖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糗事,露出潔白的牙,笑了。

崔墨意味深長地說:“三殿下的能耐,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宮道上傳來數聲馬蹄,漠北都尉崔垚帶着北鎮撫司指揮使江德運,還有五六名侍衛,踏着滾滾塵土而來。

到了宮門前,崔垚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昂首闊步地走過崔墨父子身邊。

沒有寒暄,甚至都沒有轉頭看他們一眼。

崔靖瞪着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崔墨卻只是含糊地笑了一聲,用手上的笏板拍了拍兒子的肩頭,然後緩步走上丹墀。

殿門洞開,趙安凡當空甩鞭,司禮監奏起雅樂。

又是一個上朝的日子。

崔靖還是老習慣,跳回車轅上等待。

今日的皇宮一切如常,天高雲闊,宮人如織,臣子們仰着虛情假意的笑臉,心照不宣地糊弄龍椅上已近暮年的天子。

而那夜漠北都尉崔垚入宮、迎接的隊伍從奉天門離開後,一道暗箭咻咻穿過夜色,射穿三皇子肩頭。

——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能擺在朝堂上商量的都不是很什麽大事,不過是走走流程而已。

崔靖跟着三殿下些許年,早就看明白了,別看泱泱幾百人舉着笏板站于大殿之下,真正為大邾做決策的,往往就那麽幾個人。

他掐着點兒,望頭頂雨意越來越重的長空,不到半個時辰,奉天殿外重新吵嚷起來,散朝了。

大概是害怕被人發現端倪,陳定川特意等了又等,直到丹墀上的人散得幹淨了,才緩步走出來。

崔靖早早地将馬車停到門邊。

“去國子監。”陳定川站在車邊停了停,才強撐着一口氣,踏上小杌子。

崔靖是揪心的,可是礙于與三殿下半師半友的情誼,只能調轉馬頭,往貢街而去。

又是一路颠簸,好在國子監就在皇城西北角,不消一盞茶功夫,隔着車簾,已能聽見監內朗朗的讀書聲。

陳定川的臉色好轉不少,他扶着崔靖下車,沒進敬一亭,而是信步往抄手游廊而去,一路走向正義堂所在的殿室。

秋風嗚嗚地灌進堂內,吹起半卷的竹簾,透過朱紅木窗上的雕洞,能看見屏風前的算學博士,正舉着戒尺,頗為艱難地講授一道雞兔同籠的問題。

再偏一偏頭,便會瞧見那個高束着發髻的渾圓腦袋。

很多家學和私塾都不教算科,雞兔同籠于正義堂的大多數人聽起來,都不是一道簡單的題目。

李時居正低着頭在紙上寫寫畫畫,似乎是在抄書。

陳定川皺了皺眉頭。上月布置下的冊寶文,李時居應當完成了,他又不在翰林院,沒有人會給她分派其他活計。

那她這般奮筆疾書,又是在忙什麽呢?

比他更好奇的大有人在。口舌生煙的算學博士點了李時居的大名,問她方才說的那道題如何作答。

豈料李時居看起來仿佛一直走神,卻坦然鎮定地站起身來,很快報出了答案。

算學博士和其他監生都跟着驚了一驚,陳定川也有些詫異。

而李時居大大咧咧,得到博士勉強的點頭後,直接坐了下去,繼續提筆書寫。

陳定川還在廊庑下站着,好像看愣住了。

暗淡的白日天光下,那人側臉線條玲珑流暢,寧靜而祥和,沒有粗糙黯淡的皮膚障目,只被光影勾勒出來的輪廓是那麽精致秀麗,幾乎要叫他忘記,那只是個少年郎罷了。

定了定神,他疾步走出游廊,向崔靖吩咐道:“你去查查,李時居抄書定是為了換錢……那麽急着用錢,她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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